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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肆【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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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697年,夏天。
土地因为干旱而开裂,形成如蜘蛛网般分布的恐怖的裂痕。同时,因为干旱,这个村庄的所有田地颗粒无收,所有贫苦的人们都在为度过这个难关而发愁。
车队在山路上晃晃悠悠的行走着,四辆车子中数中间的车子最为豪华大气,这辆车子由大红色的缎绸装饰着,四角挂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瓷铃铛,拉车的两匹马的脖子上也各拴着一个小铜铃,随着马的行走晃来晃去,叮叮作响,给这枯燥的旅途添了许多乐趣。可能是因为天气炎热,原本应该是布帘子的地方只遮着一层薄纱。若是在闹市区,绝大部分的人都会认出来,这就是被武皇废黜的李显最喜欢最看重的旳女儿李裹儿的马车。
李裹儿,那可是百年难遇的大美女,容貌昳丽,不知迷倒了多少勋贵。再加上有父母宠爱,作为安乐郡主吃穿用度也很好,所以保养十分得当。只可惜此女空有一副好皮囊,无德无才,目中无人,在民间的评价一直不怎么好。
此时,李裹儿就半靠在马车里的贵妃榻上,车里搁着一大块冰,她的贴身丫鬟秋喜跪在榻下,手里的团扇一刻不停地扇着,带来一丝丝凉风。李裹儿摆了摆手让她停下来,嗔道:“今年的天气怎么这么惹人生气!”
秋喜也是仗着自己是个颇受器重的贴身丫鬟,大着胆子接了一句:“再过两三个时辰,咱们就该走到房陵了,到时候就凉快多了。”顿了一顿,她又说道:“小姐若是热,小的们再去给您加几块冰。”
车子突然颠簸了一下,李裹儿差点从榻上摔下来。
“是谁驾的车子!难不成连路都看不清么!若是摔着了小姐,取你们的狗命也赔不起!”秋喜掀起帘子请李裹儿出去,抢在她前面骂道。
李裹儿冷笑,接着把目光投向拦在路上的障碍物——那是一棵十分高大的梧桐树,据说,梧桐树能招来凤凰,所以她的院子里就有这么一棵。而眼前的这棵梧桐,枝干茁壮,树冠向四方扩展,像是要将天地都划入怀抱之中似的。那股子豪情简直要让嚣张跋扈的她都感动了。在树根的上方有几道划痕,像是什么人用来记日子的,划痕很浅,如果不是仔细看是根本看不出来的。这棵梧桐树的叶子和其他树一样有些干枯发黄,显然,它正因为缺水而濒死。
“秋喜,去,让他们把咱们车子上的那块冰搬出来。”李裹儿扶着奴役的手下了车子,迈着小碎步跑向梧桐树。
“啊?”
“搬到树根那儿去。”
秋喜立刻反应过来,连声恭维着:“公主的心肠真好,连一棵快枯死了的的树也愿意救。”下人们也都点头称赞着,这让李裹儿小小的满足了一下。她将手贴在树干上,抚摸了一下树的枝干,接着又走回马车,撩开帘子坐进车内。
不一会儿,车队又晃晃悠悠地走上了山路,那棵梧桐树逐渐消失在层层叠叠的群山中。
梧桐树抖了抖叶子,突然一阵白光闪过,巨大的梧桐树消失了,只有一个穿着粗布衣的英俊少年站在原地,他脚边是那块还未完全融化的冰块。少年目光复杂的看着远处的车队,突然嘟囔了一句:“我会报答你的……”
公元705年,长安下着磅礴大雨,大滴大滴的雨点打在地上,夹杂着呼啸着的风声,天空黑蒙蒙的一片,街上唯有稀稀拉拉的几户人家还点着灯。林语坐在桌旁,慢悠悠地冲开一壶茶水,这时,一个浑身湿漉漉的青年跑进屋子,解下斗笠端起茶壶就灌了一口,正是梧桐化妖韦铮。林语好笑的看了他一眼,问道:“我会骗你么?”
韦铮不满地皱了皱眉头,道:“我怎么知道,明明那时候她很善良的。”
前几日,韦铮来找林语这个专管植物妖的银杏树大妖,说是想要想当年救了自己的女孩报恩,还仔细地描述了一番那女孩的模样。林语说那是为长安人唾弃作恶多端的安乐公主,但韦铮不信,偏要自己去打听消息,于是就有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浆糊的窗户并不牢固,风雨不停歇的打击终于让它们失去了遮蔽风雨的作用,纸张碎裂开来,随即被风吹进屋内。林语伸手指了一下窗子,风雨瞬间被阻挡在屋外,韦铮笑了笑:“快帮我想个招吧,你也知道我这脑袋想不出什么主意。”
林语撇了下嘴,把手里的纸递给韦铮,只见上面写了两个字——武举。
“啊?”作为不问世事专心修炼的梧桐树妖,韦铮深居简出,所以连已经开始了五年的武举考试也并不是非常了解。
“我听说,唐中宗和皇后韦氏十分宠爱安乐公主,所以她被允许在通过武举第一轮的人中任选选一个作近侍。总之你是能过第一轮的,你先去试试,若是运气好,你正好可以去报恩,要是不好,咱再想办法。反正是只赚不赔的买卖。”
“随意挑?万一她选的人里有能做大将军,为国尽犬马之劳的呢!”
“这有什么,据说,李裹儿还自拟圣旨,遮住诏文内容后拿给中宗盖大印呢。”林语笑笑,像是在感叹韦铮还是太单纯。
这时候,里屋传来轻微的动静,好像是什么人撞翻了屋里的东西。林语猛地直起身子,探头向里屋看了一眼。韦铮坐在木椅子上,在脑子里演练着林语给的方法。一天的辛苦奔劳带来的疲惫像潮水一样向他袭来,没过一会儿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林语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吹灭了烛火,屋内一片黑暗,终于静了下来。
第二天正是武举的第一轮选拔,主试题就是相貌。自则天大帝开始执政,就下令完善科考和武举制度。而武举,第一轮就是筛选掉相貌不堪入目的考生们,但是因为参加武举的人太多,即使有足够多的考官也忙不过来。所以参加武举的人就只能站在校场上等着被检测相貌是否合格,能不能做大将,有没有大将风范。
韦铮站在校场上,头顶是如火球一般滚热的太阳,他和一同武举的人已经顶着烈日站了一个时辰,看这样子估计还要再站不少时间,韦铮只好盯着前方,努力回忆着当年帮助自己的女孩的模样。
按林语所说的,只要他能通过第一轮,应该就会见到那位安乐公主,想着能够报恩,单纯的梧桐树妖就一阵阵激动,连带着身体也在不停的颤抖。
当辰时到了的时候,第一场终于结束,所有人都不免揉起自己酸痛紧绷的肌肉来,韦铮弯下腰,刚想压一下腿就看见一片粉红色绣着牡丹的衣摆向自己靠近,然后停在了自己面前。
周围突然静了下来,突然有一个人趴在地上边行大礼边喊道:“草民参见公主殿下!”
众人纷纷反应过来,都趴在地上行大礼,韦铮更是反应迅速,跪伏在地上,心里的激动不言而喻。
李裹儿笑了笑,说道:“都免礼吧,本公主也只是来选一个侍卫的。”
众人听着,心里都十分期待,谁都知道,安乐公主是不世出的大美人,再加上深得皇上和皇后喜爱,嚣张跋扈,即使是做下人的也比一般的侍卫嚣张。这样的好差事,人人都想要却只有一个,所有人都看着一袭粉裙的李裹儿,希望自己今天能走大运。但是,没有人敢露出自己眼中的炽热,因为李裹儿绝对不会允许他们这样做!
然而这些人中并没有韦铮,他迫切地盯着李裹儿,希望从她身上找出与当年女孩子的相似之处。
李裹儿当然注意到了这个简直有些胆大包天的平民,她指着韦铮的鼻子,骂道:“狗东西!谁准你这么看着我的?”
韦铮愣住了,有些胆怯:“公主很好看……”
李裹儿沉默了一会儿:“很漂亮?”
“嗯。”
“想当我的侍卫吗?”
“想。”韦铮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李裹儿伸手在她身后的侍卫中随意一指,说道:“打赢他,你就过来。”
一个五大三粗相貌平平的侍卫走了出来,抽出自己的大刀,略轻蔑的扫了韦铮一眼,在他看来,这个只能算是壮实的青年空有一张漂亮的脸,只是个绣花枕头:“你可以去拿武器。”
韦铮点点头,转过身子跑向校场另一侧的武器架子,抽出一把红缨枪,挽了个剑花直直冲向那个侍卫。
时间转瞬即逝,红缨枪和大刀狠狠地撞一起,擦出火花,韦铮收回枪,突然刺向侍卫的肩膀,侍卫赶忙抽刀来挡,韦铮借力收枪,就地接力跳起,狠狠踹在侍卫的肚子上。然后蹲下身子,攻向他的下盘。“扑通”一声后,灰尘四起,韦铮站在原地,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那个侍卫狼狈不堪地爬起来。
李裹儿什么也没说,眼底是说不清的惊诧,旁人不清楚,她自己却知道,刚刚选那个侍卫是她有心之举。那个侍卫是上一次武举的前三甲,据说能徒手杀虎,这次被人轻易打败,估计得消沉好一阵子。想了半天,李裹儿还是笑道:“你以后就作我的侍卫总管好了。”
韦铮跪下谢恩。
要论奢华,安乐公主的宫殿绝对是一奇观,宫墙上铺着一层琉璃瓦,殿内有山有水,从护城河中引来的水时刻不停的流着,在内殿前汇成一条小河,河上架了一座由白玉制的拱顶桥,桥身上雕刻着飞鸟走兽,栩栩如生。桥正对着大殿的两根门柱,柱上有一只九尾凤盘踞着,凤头直指内殿的主位。大殿中央有一个炉子,里面放着从西域进贡的香,好闻又无烟,据说这种香寥寥无几,是因为中宗宠爱安乐公主才尽数给予的。
韦铮站在柱子旁,默默地看了眼自己手中的剑,站直身子望向天空。
严冬,大雪下的飘飘扬扬,厚厚的棉衣也遮不住寒意入骨。因为天降瑞雪,高宗特地召李裹儿进宫小住几日。这一天,皇宫里覆盖上层层的白雪,景致干净美好,李裹儿乘着步辇去宫外踏雪。韦铮就跟在李裹儿的步辇后,缓缓移动着。突然,李裹儿的声音透过厚厚的帘子传出来:“哟,这不是我那可怜的小皇弟吗!几天不见,汝为奴过的可还好吗?”
站在路中央的是皇太子李崇俊,即使是严冬,他身上也只有一件单薄的棉衣,更没有奴仆跟在他身后服侍。比起大唐的皇太子,他更像一个在宫中从小就受到苛待的小奴仆。
李崇俊喊得声嘶力竭:“李裹儿!贱人!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李裹儿冷笑一声,对身边的女官说:“看来我可怜的弟弟是冻病了呀,你去叫太医给他看看。”秋喜在不久前就让她杖毙了,如今这个女官只是个顶替,一点儿也不机灵,听她这么说,立刻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不小,步辇内外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李崇俊疯了似的冲过来,立刻被韦铮拦住:“太子殿下,快回去吧,这外面天寒地冻的。”李崇俊一口咬在韦铮手臂上,双目发红,韦铮任由他咬着,只是钳制着他,李崇俊挣扎了一会儿,转身跑了。
步辇再次向前移动起来,雪飘飘扬扬的下着。白雪把这皇宫表面的污垢遮去,却改变不了雪下无数冤魂的诅咒。
林语站在院子里,石桌上放了一个大包裹,里面是韦铮托他找来的御寒衣物和一个小手炉。不一会儿,韦铮跑进院子,拎起包袱就走。
李崇俊跑回自己几乎是空无一物的宫殿,趴在床上哇哇大哭。突然,一个包袱扔了进来,他打开一看,发现是几套崭新的棉衣,针脚细密,还有一个暖手用的炉子和用布包着的的银霜碳,这些东西足够他度过这个冬天。
唯一一个侍奉他的小太监探头进来,说道:“太子爷,那个人好像是安乐公主的近身侍卫啊。”
公元707年,李崇俊同李多祚等发动叛乱,被阻于玄武门,因将士阵前倒戈而死。
雪还在下着,把玄武门前的血迹都掩盖了,没有人再提“皇太子”这三个字,仿佛世界上压根就没有李崇俊这个人似的。
平定这场几乎是闹剧的叛乱后,李裹儿派去服侍李崇俊的小太监说:“李崇俊敢发动叛乱,完全是因为您的近身侍卫韦铮给他送去的衣物和食物。”李裹儿说:“挑拨离间,拖下去,斩!”
她说完这句话,就无视小太监撕心裂肺的“冤枉”,盯着屋外发起呆,听说过她的人只会认为她是在想怎么挥霍大唐的财产,熟识她的人却知道她只是在看屋外站得笔直却面露不忍的侍卫。
李裹儿一遍又一遍地想着韦铮的模样,在心中描画着他的眉眼,想着他们初次相见的情景。想到他的脚腕上浅浅的疤痕时,她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在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东西,但却一点儿也记不起来了……
人都在渴望自己没有的,时间久了,就变成了狂热的追求。李裹儿就是这样,她坐在大殿主位上,盯着殿外英俊谦卑的侍卫,恨不得将他揉进骨子里去。可惜,即使她能将这个人吞进胃中,消化殆尽,也改变不了她是那个为天下人所不齿的安乐公主的事实。
韦铮看着那件美丽的不可方物的百鸟裙,丝毫掩饰不了自己眼中的惊艳。这件衣裙有十好几层,薄如纸的纱上用上百种鸟的羽毛装饰着,羽毛上用细笔描绘着这些鸟最美的姿态,做工精细,宛如天上仙女的衣衫。衣袖上用金丝线绣着荷花荷叶,栩栩如生,近看简直像是荷花在水中摇晃着的样子。衣上笼了一层薄纱,纱在阳光下烁烁生辉,映衬着薄纱下的百鸟羽毛的样子,十分美艳。李裹儿穿着这件百鸟裙,正笑吟吟的看着他。她披了一件大红色的帛锦,不知是人衬衣裳还是衣裳衬人,总之是美丽至极的,韦铮没见过多少植物妖,但他相信李裹儿绝对是其中最漂亮的一个,即使和林语那张精致英俊的脸比起来也只是稍逊一筹。
李裹儿又笑了笑,问道:“漂亮不?”
韦铮沉默了一会儿,又重新从上到下地把百鸟裙打量了一遍,还是摇摇头:“还缺一样。”
“什么?”李裹儿反问道。这件百鸟裙是她耗费千万钱制成的,几乎是将所有鸟类的羽毛都收集来了,这是她派最信任的人去做的,不会少任何一样。但是,这两年的相处中她已经摸清楚了韦铮的性格,除非有确切的把握,否则他绝对不会说话,更别说骗人了。
“凤凰。”韦铮说道,“男配龙女配凤,公主本就风华绝代,自然是应该配上凤凰!”
阿谀奉承的话李裹儿听的多了,但这话是从韦铮嘴里说出来的,她就会情不自禁的高兴。李裹儿掩着嘴轻笑了两句,想把刚刚韦铮的话当做玩笑话盖过去,没想到韦铮啪叽跪下,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臣愿意为公主寻找凤凰羽,望公主给臣一个月的时间!”
服侍李裹儿的几个侍女轻声笑了起来,其他的侍卫也忍笑忍得辛苦,肩膀一抖一抖的。他们想,凤凰是什么,神物啊,怎么会是他一个凡人想见就能见的?
当所有人都以为韦铮会因此被免职的时候,李裹儿已经准了韦铮的假,却还留着他的位子,只挑了一个拳脚功夫不错却和韦铮长得极像的侍卫暂且顶着这个侍卫总管的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