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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风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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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秦王和芈月先后离开了,白起也被带走了。翟骊率众人回到了义渠草原,与阿鹿很久没说一句话了。阿鹿似乎也忙着别的事情,先后又驯了几只鹰。一次比一次熬得狠,谁也不知道这个女人究竟在跟谁过不去。她在折磨自己,她只能折磨自己。
翟骊在部落里的时间好像也越来越少,忙着东征西讨。就算是回来的时候也睡在别处,很久没再踏足她这里。就这样过了几年,他们之间,总算相安无事。
这一年的冬天,却格外严寒,草原上下起了几十年不遇的大雪。这天晚上,夜已深了,阿鹿正在帐里烤火,呆呆出神,虎威却扶着翟骊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阿鹿有些惊讶,起身迎道:“怎么了?”
两人都喝多了的样子,虎威大着舌头道:“王妃,你……照顾大王。”恐怕虎威是忘了,才会习惯成自热地把翟骊扶来她这里。说完话,就一步三晃地出去了。
阿鹿心里叹了一声,将翟骊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扶着他往床上走。翟骊醉眼朦胧,看着她,傻傻笑道:“还是你这里暖和啊,明天我也多烧些碳……虎威……人呢?”阿鹿也没理会这些东一句西一句的胡话,恐怕此刻,他连自己是谁都认不清了。
阿鹿一如往常,替他脱了衣服,用热面巾擦了脸,在榻上安置好。转身时,翟骊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阿鹿惊愕了,只见翟骊似乎清醒了一瞬,但眼神还是迷离的,好像要说什么,又好像有些头痛的样子。阿鹿永远不知道他这一刻到底想说什么了,因为下一秒,翟骊又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阿鹿呆呆看着他,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刚才,她很害怕他会对着她喊出那个人的名字,真的很怕。就算是喝多了又怎么样呢?阿鹿呆呆站了半晌,连盆里的碳火都要熄灭了。阿鹿有些冷,提了提精神,将火盆搬到床边来,又添了些柴禾。给翟骊盖好被子,收拾好一切,熄灯在翟骊身边躺了下来,依旧是背对着他。他问过她很多次,为什么总是背对着自己,阿鹿也不是道是为什么。可能从前世就已经习惯,前世的他们,貌合神离;今生的他们,分崩离析。如果得不到你的拥抱,不如背过身去,至少不用看见,你亦背对着我的身影。
事实上阿鹿这一夜却睡得极不安稳,她很久不习惯旁边有人了。帐外的风咆哮着,令人心慌,直到天明。
天蒙蒙亮的时候,忽然有人进了他们的王帐。是负责守夜的兄弟,他也知道时辰尚早,不该这个时候闯进去打搅大王和王妃,但是情况紧急,不得不事急从权。
守夜的巫三单膝跪地,禀告道:“大王、王妃,昨晚大风把羊圈吹塌了,又有狼群来叼羊。羊群受了惊吓,一大批羊涌出去了。”
阿鹿惊坐而起,道:“什么!”倒不是她警觉,只是翟骊昨晚喝了酒,睡得很沉,她却没怎么睡。
阿鹿从榻上走下来,一边披衣服一边道:“你们是怎么守夜的,也不早点来禀报!”
巫三道:“当时太乱了,狼群来得凶,大伙忙着打狼,没拦住羊群。”
阿鹿道:“跑了多久了?跑出去多少只?”
巫三支支吾吾道:“兄弟们拦下了一小堆,跑了的,有……三百只左右。”
阿鹿大惊:“三百只?”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上一次,有一年也是糟了雪灾,一天夜里跑了一大群羊。可她忘了具体是什么时候了,心中也懊悔,这么大的事怎么没想起来,没早点提醒下去!那次就是跑了的羊丢了一大半,那年的冬天是他们最艰难的一个冬天。整个草原各部的情况也都不太好,她父王也是那年去世的……今年冬天本来就遇了雪灾,丢了三百只羊,可能会断送半个义渠的活路!
巫三跪在地上,道:“王妃恕罪,兄弟们已经分头去追了,当时天太黑……”
说话间阿鹿已经穿戴好了,带上了她的软鞭和牛骨刀。看了看地上的巫三,道:“好了好了,赶紧起来,多叫些人去找,把鹰都撒出去。”急冲冲出门了。
翟骊迷迷糊糊地,只听见什么“大风”、“羊群”、“狼”、“三百只”一些零碎的词。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看了看周围,这不是阿鹿的营帐么?昨晚可能喝多了,忘了怎么到了这里。再看身边,阿鹿却不在。巫三还跪在地上,见他醒来了,过来扶他,有些心虚地喊了声“大王”。
翟骊皱了皱眉,道:“你怎么在这?出事了么?”
巫三将刚才的话又讲了一遍,翟骊酒全醒了,横眉怒目,却也顾不上发火了。也下地穿衣,急火攻心,加上宿醉方醒,脚步却趔趄了一下。
巫三扶住他,道:“大王你别着急,王妃已经带人去找了。”
简直火上浇油,翟骊道:“她?阿鹿?”再一看架子上,果然带走了扑天。这么大的风雪,她一个女人出去添什么乱!
翟骊出门,他的马却也不见了。不用说,肯定是阿鹿骑走了。翟骊气的跳脚,团团乱转,连干什么都忘了。片刻巫三从马厩牵来了另一匹马,翟骊才冷静下来,也骑上马走了。
阿鹿纵马疾奔,扑天在高空飞驰。扑天被她训了几年,加上本来素质就好,已经今非昔比。阿鹿驯了这么多只鹰,扑天却是唯一一只可以住在她营帐里的。此时狂风大作,刮面生疼,硕大的雪片飞舞,几乎看不清天地。这么危险的时候撒鹰,阿鹿也是心疼的,但是为了追回羊群,她只能如此。
扑天果然争气,飞了很久,在空中叫了起来。阿鹿知道它一定是发现羊群了,心中一喜,纵马跟上。
翟骊问了阿鹿去的方向,策马直追。可是阿鹿骑的那匹是整个义渠最快的,一时半刻追不上。翟骊越跑越心中火起,他也不知道在生谁的气。
阿鹿跟着扑天,远远地果然看见一大片白色。她让扑天回去传递消息,带人过来堵截,只要捉住了头羊,羊群就会跟着了。阿鹿正加速追赶,却耳听得破风之声,一支箭竟擦着脸颊飞了过去!阿鹿仰头避过,大惊失色,极目看去,似乎有三五个人也骑着马,正欲把羊群赶去别的地方。真真是祸不单行,阿鹿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只恨自己身边没箭。
翟骊也听见了鹰唳,远远在天上看见了扑天。明确方向,终于快要追上阿鹿了。他也看见了那几个人。这里可能快到西戎地盘了,这么些羊跑来,哪有不趁火打劫的道理。灾荒之年,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虽说冬不借绵夏不借扇,但若是真开口了,他们也不会见死不救。可现如今居然明目张胆地抢到他头上了,翟骊心头怒起,从来只有他劫别人,哪有人敢动他的东西?是可忍孰不可忍,翟骊正想着怎么教训他们,忽然看见一支箭朝前面的阿鹿飞了过去!翟骊大惊,一瞬间,连呼吸似乎都停顿了。
阿鹿正不知道怎么还击,一支箭竟从自己身后,朝那几人的方向,飞了出去!去势迅猛有力,比来箭不知快了多少倍。阿鹿转头,只见翟骊骑在马上,丝毫没有减速。他却没有用手去拉缰绳,一弯弓,又是一支箭射了过去!那匹马也是阿鹿驯出来的,知道它的习性,跑得还算快,就是步子不那么稳。想不到如此颠簸行进之中,他身手还能这么神勇。阿鹿再一看对面,只见一人应声而落,另一人座下的马也被射中了。阿鹿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这么大喜过望。因为在这个时刻,他能和她站在一起,同仇敌忾。
幸
好这马鞍上有弓箭,不过翟骊却不满意。要不是离得太远,他绝对能要了他们的命。那几人也吓得魂飞天外,本就是做贼心虚,此刻见义渠王都来了,审时度势地拨转马头跑路了。他们后来才明白先前箭射的是义渠王的女人,原本也只是以为女子好欺负,想吓唬吓唬她。想想真是后怕,要真是惹上了义渠王这个不好惹的人,可能连这个冬天都过不去了。
翟骊还是纵马直追,他生风雪的气生狼的气生羊的气,生看护不利的气,生这几个毛贼的气,生阿鹿的气,更生自己的气。这一早上压抑的火,通通都要撒在这几个人身上了。阿鹿此时追上了羊群,鞭子在空中打出清脆的鞭花,鞭稍像灵蛇一样在羊群的头顶甩过。她甩鞭花的样子很好看,既伤不到羊,又起到震慑作用。在她鞭子之下,羊群果然慢慢地停了下来。阿鹿生怕前羊慢了后羊收不住脚步拥挤踩踏起来,只能慢慢令羊群减速,她得跑到羊群最前面去。
翟骊此时也赶了上来,从阿鹿身边经过,带着些怒气。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停顿——他要去追那几个趁火打劫的人。阿鹿气得要死,真是不知哪头轻哪头重。就算跟自己生气,也得先保住羊群啊。阿鹿高声叫道:“别追了……”风迎面扑来,把话也堵住了。
追了一段,翟骊有些冷静了。今天暂且放过这几个人吧,他得回去帮她。却见阿鹿终于追上了头羊,呼呼喝喝甩着鞭子,她终于令整个羊群掉头了!翟骊却大惊——在雪片的缝隙之间,他看见阿鹿的身后就是山崖了。此时风雪扑面看不清东西,山谷里又都是雪,不知道脚下踩的是什么地方。阿鹿还在向那里斜斜后退,翟骊急急高声喊道:“别跑了,快回来!”
阿鹿没有听清,却看见他很着急地向自己跑过来。正要询问,却感觉马剧烈地颠了一下。下一秒,已经来不及了,雪是虚的,足下踩空。阿鹿连人带马,从雪坡间,坠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