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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心微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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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我心微漾
一.
夜晚的涂山集市,人迹罕至。
中央的高台上燃着烈焰,彤彤的火光将四周悉数照亮。
灵柩就摆在高台之上,这便是镜悬台。
二师兄砀琎不知从哪里跳出来,望着一脸茫然的我,乐呵道:“你一个人来山下,胆儿够肥呀!”
“二师兄,你怎么…”
半空中一支箭从面前一“嗖”而过,我打着趔趄后退一步,猝不及防背后又射来一支,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顾青罗,你截灵柩竟然不穿件铁布衫!”草丛里忽然跳出来一个人。
砀琎一脚踹到那人屁股上,“西陆,就你废话多!不来挡箭,等着被射死啊!”
“太虚门的人竟然玩阴的!待我出去后,非把这帮兔崽子的手剁了不可!”
西陆师兄一面挡箭,一面喋喋不休,“这帮兔崽子许久不收拾都不长记性,想当年攻打太虚门的时候,我一剑下去劈裂他们七个人!今日得罪你爷爷我,叫你再尝尝一剑斩秋的滋味!”
“西陆,你用剑凝波挡住箭簇,我用微观术看看伏兵在哪。”
话音落,只见西陆执剑环绕我扫射一圈,脖颈上青筋凸起。
“砀琎,你观测如何?”
“西北城墙下二十余人,东南树丛间五十余人。”
“东南我解决,你带上她对付西北边。”
“好,你小心。”
砀琎师兄一把拽过我,夹到胳膊下。
箭簇越来越密,他二人渐渐被浓密的箭雨逼得靠近。
“我总感觉…不止方才观测到的那些人”
这时一支箭飞射进砀琎师兄右前臂,夹着我的后侧臂膀瞬间松了。
一支箭从脸颊边划过,紧接着刺耳的“叮”声穿透耳膜——
两下轻微喑沉的落地声。
西陆师兄突兀而起的呼喊被一片喧嚣掩盖,镜悬台在一片火光中渐渐模糊。
明日,便是焚祭仪式…又或许今晚才是岛外术士掐算出的真正良辰,太虚的伏兵等待着我们一步步进入圈套,敌人…活人…便是最好的祭礼。
钟鼓声惶惶入耳…
“太虚敬上,火乐启礼!震叠游灵,怀柔百神!”
弓箭雨忽然停下来,西陆的呼声方才清晰,“有人从镜悬台掉下来!”
我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镜悬台上。
灵遥师兄手执合起的铁扇,顶住三名太虚弟子合围之下刺过来的剑,转身轻巧的旋出剑阵,不知铁扇何时竟换到反手中,身体微侧顺势顶住自上而下劈斩而来的剑,似是转瞬之间抽出一道缝隙,将最边缘的一剑从上往下抡了一圈又反铲上去,执扇的手也竟顺力于瞬间抽开,再将那带着力道落下的内侧一剑用扇柄弹起,行云流水般使了个回掣的手段,那扇柄上的三把剑又恢复了一字排开的样子。
那三名执剑人被那扇柄上回旋的力道弄的措手不及,待刚抓住反扑过来的力,却又在刹那间失去控制剑的能力。随着几个让人头晕目眩的回旋和花旋的手腕儿,那三把剑竟如麻花般拧在一起,而执在师兄反手中的那把铁扇,稳稳当当的从三把剑中抽离出。整个过程如同电闪雷鸣,看得人瞠目结舌。
他抬起腿向那三人横扫过去,我们尚听到掉下高台的声声哀嚎,又见五名太虚门徒从东边的屋顶和楼台上一跃而起,齐刷刷地落到镜悬台上,将灵遥师兄团团围住。这时,我们身后也响起刀剑声,宿宇师兄领着数十名涂山派的师兄师姐们从西南方的小巷里涌进集市,同埋伏在西南侧的弓箭手展开了搏斗。
正东、正北二面的刺客们早就蠢蠢欲动,此时也一涌而出,顷刻间,镜悬台周围厮杀声与刀剑声混成一片。
“青罗师妹,你和西陆师兄番才中了箭,现在是撑不久的,不如跃到上面帮灵遥师兄守住高台。”
“宿宇说的不错,现在高台上最安全,你们身上有伤,应当尽快撤到高台上。”
“好”,我内心有些害怕。
西陆抓起我向高台飞去,待到了灵柩上方,一把松开。
“西陆师兄小心!”他身后飞来一支箭。
灵遥翻身一脚扫落飞箭。
“灵遥,小心后面!”
太虚门的人持着刀朝他身后砍来。
一滴鲜红的血撒到镜悬台上。
二.
天空飘着雪花,阿婆的院子里一片白,我跪在石桌边要堆小雪人……先滚一个小雪球……再滚一个大雪球……娘亲在身后喊着我的名字,我没有回头,我回不了头……娘亲一遍又一遍喊着,我没有回应,我无法回应,我喉腔里吐不出一字一句……娘亲的喊声越来越远,我像着了魔似的堆着,堆着,堆着……要停下来……不要停下来……要停下来……不要停下来……我双手冻的通红……要停下来……不要停下来……要停下来……不要停下来……我还在不停地堆着,堆着,堆着……要停下来……不要停下来……要停下来……不要停下来……
杂草丛生的悬崖边,蒙面刺客绑着人……救她,要救她……我冲出去……两个刺客掉下了悬崖……我心惊胆战,我开始小心翼翼……救她,要救她……背部袭来一阵疼痛……动作渐渐放不开……救她,要救她……脚踩到了悬崖边……剑指着我的喉咙……救她,要救她……退后一厘是深渊……救她,要救她……向前一毫是剑尖……救她,要救她……眼角沁出一滴血……
突然,有人将我一把抱起,越飞越远。终于憋不住,血泪倾泄而下,我看着躺在悬崖上的那个人,脚用尽力气胡乱踢蹬,边哭边喊:“我还没救她,我还没救她……”
忽然惊醒。
原来,是梦。
凝望着我苍白的面颊和唇,他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却分明带着怒气,
“为何替我挡刀?真是不要命!”
疑惑着眼前的玄衣锦袍,蒙眬中半含疲累,伤口处隐隐作疼,我想舒展身体,却听他斥道:
“别动!”
我想要抬起头仰视他的脸,清皙的下颌遮住视野,于是目光渐渐收回,落在他那突出的喉结上,凝视着,出神着,跟随着他那一深一浅的呼吸,小心翼翼地吸吐着气,小心翼翼地将微弱的欢喜一缕一缕织作心潮澎湃。
“灵遥师兄…”
“嗯?”
情愫一点一滴酿成涟漪,层层漾开,铺作瀚海波澜,冲开阻遏的栅栏,将暗恋之觞尽数斟满。比夜风更动听的声音,是一字一酌:
“灵遥师兄,我心悦你。”
三.
晨鼓响起,镜悬台上烽火未熄。
参曦凝视着眼前的萧瑟景象,一阵唏嘘。
“珠玑岛界,涂山为首,今太虚一族以下犯上,越俎代庖,论罪,当贡之祭天,以儆效尤!”
数十名太虚门徒陆陆续续从南面被押送而至。
“掌门,当真拿太虚活人祭天?”
钟鼓起。
“掌门,太虚弟子何以受这等屈辱!”他们被押着从太虚掌门面前经过。
但那掌门面露苦色,却不言语。
这时,其中一个人唤道:“参曦老儿!你涂山派处处以上神子嗣之名行事,没想到竟偷偷豢养鬼魅,真乃道貌岸然之辈!”
“各位涂山的百姓看好,站在镜悬台上的这位,就是包庇豢养鬼魅这般恶行的人,抑或,便是他倡导豢养鬼魅!如此置珠玑岛上万千性命于不顾,便该拿他祭天!”又一人喊道。
台下几名太虚弟子亦随声附和,围观百姓的情绪开始被点燃,随即几个围观百姓冲破人墙,捡起石头树枝朝镜悬台砸去,一众被押解的太虚门徒见机,纷纷反抗。
一时镜悬台下乱作一团,参曦眯眼盯住太虚掌门韩吉,两人脸上都毫无波澜。
“开棺!验尸!”
所有人愣住,惊恐地抬头望向台上。
“开棺!验尸!”
“掌门…”站在一旁的宿宇迟疑道。
参曦屹在原地,身形笃然。
宿宇拿起剑,小心翼翼地挑断棺材两侧封符,屏住呼吸慢慢向其靠近,推开棺盖一瞬间狠狠哆嗦两下。
广场一片寂静。
参曦微微欠身自棺材中取出一束卷帛,打开,径自读道:“扬州庐江郡沁安门启:门下女徒,俗名青罗,总角丧父,拜于沁安。天资聪颖,偶有怠倦。幼常随掌事云游州郡,年岁尚少,更事既广……”
“噫嘘!”众人逐一松口气,看来只是虚惊一场。
此时,广场东隅传来一阵嘈杂,数十名被押解的太虚弟子欲借机逃离。
“韩吉,太虚此番祭礼于‘东海黄公’何?”
台上的参曦放下卷帛问道。
台下的韩吉握紧剑柄笑道,“珠玑诸派,素为一家,太虚此番,为岛上万千人性命安危着想,参掌门手下弟子如此汹汹,不知何意?”
“汹汹?”参曦想到曾经的师兄繇洛在前掌门面前一步一字“君子不为小人之汹汹也辍行”,右嘴角不禁上扬。
“韩掌门,方才太虚弟子言棺材中为何物?”参曦背后突然站起来一人,手里托抱一个身穿涂山派初级弟子裾袍的女孩,她后背被血染成红色,双手自然垂下,应是已经昏迷。
大事不妙!韩吉脑中兀地闪过这念头,眼神流露出狡黠:“有匪君子,温良如玉,如传言中这般描述,公子便是涂山派第十九代首徒——灵遥?”
参曦回头看看,脸色中暗藏几分不悦。
“所言何物…鬼魅?”灵遥抬眼,面如冰霜。
韩吉开始快速盘算起如何离开这是非之地,道:“众人亲鉴,今日之事皆为一场误会,涂山派若要究罪,皆因我韩吉管教失职之罪罢了!”
灵遥嘴角抽搐两下,语气依旧冰冷:“师父既无究罪之言,灵遥便无异议,这棺材里……远道求学亡泊他乡之徒罢了。”
“我派流亡客徒自有我派规矩处置,今日祭典虽始于两派之间误会,礼乐既奏,岂能终止?”参曦接过话茬。
这师徒二人是不想让我走!韩吉心里怄把火,朝中原术士使了使眼色,术士心领神会,笑着说道:“既奏礼乐,固不能半途中止,然以活人祭天,有悖于天威,参掌门,切莫错会了天意,触犯了忌讳。”
顾青罗,我会保护好你!灵遥低头端详怀抱中的人,再抬眼时目光和参曦相遇。
“天意?”相视一笑,参曦扭头望向那术士:“莫非要拿这亡命客徒尸首祭天!你自中原来,当知沁安门徒乃司命仙人徒孙!我知道地上人吃人,如今要闹到天上神也吃神,便才是顺应天意!”
术士后退一步,被韩吉扶住,惶惶自语:“我道涂山派何以立足两千年,本以为世外之境无争,原来立于世外也有分别。”
韩吉听得术士所言略觉不悦,轻言道:“分别倒有,望我这小小太虚与千年之派相比,沟壑渐填,峰丘渐齐。”
前排些许弟子还欲再闹一波,韩吉脸色阴下来,不多时人群也安静下来。
参曦命人摆上祭祀物什,请上中原术士,朝台下百姓行了礼,规规正正续启了祭典。
这一出闹剧便这样结束了,于珠玑岛民眼里,不过是又添些茶前饭后的谈资,可于涂山派和太虚门之间,便是素来恩怨上又多一道浓墨重彩,正是这场祭典,开启了涂山派甚至于整个珠玑岛的危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