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霍山灵蛇 ...
-
第二章霍山灵蛇
一.
与白衣小道士所聊不过寥寥数句,我腰间的赤炀剑竟躁动不安。
“赤炀,先前我陷入寒阵中怎不见你有何动静?如今在这园中无惊无险,你反倒这般颤抖?”我使劲按住它,少焉,它终是平静下来。
“姑娘在我这宫中兜转半日,可是有何事?”
余音仙君的声音兀地从身后响起,我浑身一颤。
“不必惊慌,我知你从司命仙君那处来,有何想说,直言无妨。”
我想起师父与司命仙君的对话中曾出现过余音岛,想来这几日在此处受余音仙君照顾颇多,应是师父他们与余音仙君相熟,便向他说起去往涂山派求学之事——
“延熹二年春,霍山灵蛇作乱。掌管世人寿夭和命运的司命仙君派座下弟子擒拿灵蛇并协助南岳之下方圆百里受灾的百姓重塑家园。
这灵蛇本是住在霍山登仙峰上的一条小乌蛇,居浅泊而穴,食杂鱼黑龙为生,危害甚小,不足为患。
泊畔的岩洞里居住着一位奇士,苍首童颜,以炼丹为业,日夜勤勉,以求长生不老之术。
一日,小蛇趁炼丹师下山会友,偷偷溜进洞中,盗得一粒丹药。本想着服下这丹便能成仙,哪想它心术不正,动了统制三界的狂妄念头,非但未化作蛇仙,反倒异变成为妖,屡次兴风作浪,害得霍山百姓不能安生。数年前,司命仙君曾用一道禁符封住灵蛇的妖力,自此之后,沁安地区年年风调雨顺,黍稷丰登。
那禁符原是从长江边的三清观中取得,禁力之根便被安扎于三清观内凌云殿中,由法力高深的道长们轮流看守。岂料如今,天下纷争云起,沁安地区素为鱼米之乡,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暴乱接连而至,三清观在一把大火中化作废墟。火势顺风蔓延,三柱香的功夫,半个霍山被包围在浓烟中,漆黑一片。
大火熊熊燃烧两天两夜,至第三日清晨,整个南岳山域忽然狂风大作,雷电交加,一束褐黄色光芒自山谷射向天空,直入云霄,一条粗大的黑蟒自那光束中突兀腾起,瞬时,江浪跃起百丈高,洪潮如猛兽般涌进沁安城,以迅猛之势直漫霍山。”
二.
“我师父晏南岳本是司命仙君座下弟子,却也是沁安城中出了名的孝子。到了加冠之年,不敢违背父母之命,更不敢违背那‘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孝道,于是辞了仙君,回到家中娶妻生子。
他向来最害怕看到的就是哀鸿遍野的惨景,因为而立那年沁安城中瘟疫肆虐,赤地千里,饿殍载道,本欲重返霍山修仙的师父不得不奉命留下安抚百姓,三个月后,瘟疫走了,他妻儿也走了。
他妻儿原本是数百个染病者中仅存的两个自愈者,给沉浸在死亡恐慌中沁安城带来一丝希望。城民们开始期许更多染病的人出现奇迹,但随着愈来愈多的人死去,这希望渐渐变得黯淡。
何地觅橘井,悬壶难济世。
名医道士换了一拨又一拨,州牧县令皆束手无策了,沁安城又重新笼罩在恐慌和无望中。
这时,一个行走江湖的术士路过此地,提出个奇奇怪怪的方子:‘小民有一偏方,不仅能治瘟疫,还能让没有染上瘟疫的百姓幸免于难。’不管是邪是正,只要能救沁安城中众人的性命,就是好方子。
可是那方子中的药引子着实难找,因为它不是普普通通的药材,而是,人血。得过这瘟疫又自己痊愈的人,不正是晏南岳的妻儿吗?若是用他们的血做药引子救这满城的百姓,岂不是会耗尽二人的血;如若不做这尝试,满城的百姓又该如何?
这时候昔日常常温故于心的大义大道开始动摇,义是什么,道是什么,晏南岳想不明白,如果拯救城中的百姓非要以牺牲自己家人的性命为条件,那自己的家人,不也是这城中的百姓吗,救得了千百人的性命却救不了两个人的性命,于自己而言是道是义还是自私?如果牺牲了两个至亲的性命,却不一定能救得了全城百姓的性命,那这牺牲还作何意义?圣贤只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此一番主意,竟是忠孝之道皆不可得。
晏南岳只觉得胸闷脑热,躺在病榻之上思来想去,呼吸渐渐沉重,周身全然疲乏无力。
他昏睡过去,无意地逃避了面前的抉择和困顿,在那个沉暗的午后,一切都消失不见。”
“绵亘的雨滴滴答答下了二十多日,师父蹲在路边的树坳里,吸一口凉气,将头埋得很低:‘我妻儿死于那场瘟疫。’
‘您最后还是用他们的血做了药引子?’
‘不,不是我!”他摇摇头,又点点头,“不,是我,如若我没有染上瘟疫昏迷数日,绝不会让他们动手。’
‘他们?’
‘县令,术士还有沁安城中的百姓。’
‘那药?’
‘何儿他娘带着何儿割破手,积了鲜血做了药引子。’
几年前柳州地区瘟疫肆行,用的便是这个方子,当时世人惊闻此事,皆将它当作饭后茶余的谈资,想不到十多年前爆发于沁安城的瘟疫竟然也是用这个法子治好的。
师父沉默许久,周围气氛流溢着压抑。
山蛙的叫声幽幽传来,深山之中诡异渐浓。我心中升起一丝恐惧,低头警觉地扫视着四周。
‘青罗,你害怕么?’
‘有点儿。’
‘到这儿来。’
师父唤我到他身边去,我忽然感到安心不少,恐惧渐渐消退。
‘青罗,你可知师傅为何待你与其他弟子不同?’
‘因为……因为我是沁安门中唯一的女孩儿’
‘不对。’
‘那是为什么?’
‘是因为你名字中有一个‘青’字,你可知我那小儿,唤作‘青何’。’
原来,师父一直把我当作他的孩子看待。
山野的清风卷着涩意吹过,我撩拨着暗红色的剑弦,续起湮没在烟雨中的思念,听师父细细呢喃道:
‘若是他还在,应是比你大上一旬,也该成家了。’ ”
三.
“我们赶到霍山时,司命仙君派来的弟子已经死伤过半。
那灵蛇扬起尾巴放肆地朝着我们大笑,声音又尖又细,直刺得我耳朵疼。
‘又来了一波废人,迫不及待地想当我的点心。你们仙君可真有意思,这么不懂得珍惜弟子,让你们一群群的都跑来白白送命。看来与他老人家相识一场,真是划算,你们一个个的精气都不错,愿意主动送上门来,倒省去了我不少麻烦。’
‘慕慈,你好生狂妄!’
‘呵!好你个臭莽徒,竟然知道我的名字,看来,是个老东西!我可不喜欢老东西,皮糙肉厚,精气衰竭,难吃!’
‘哼,今日我这老东西赶巧来了,定要杀了你这四处兴风作浪的妖蛇!’
话音未落,师父冲过去,剑指蛇喉。
灵蛇一个摆尾,将他击落在地。
他迅速站起来,又朝蛇喉刺去。
那蛇张开血盆大口,吐出浓烈的血腥味。
我看见师父下意识地扭头躲闪,眉头拧作一团,这档儿,灵蛇猛地一个摆首,将他撞落。
‘师父!’我冲上前,被仙君座下几个弟子拽回来,‘青罗不可!你若上去便是送死!’
‘我要去帮师父!’
‘那也不能贸然冲上去!’
‘可我师父怎么办!’
正说着,一束红色光亮凌跃而起,绕着蛇头旋转数十圈,引得那蛇左右相顾不暇,突然,直刺过去,一声惨叫划破凝滞的空气。
师父躺在地上,赤炀剑掉落到身旁。
‘师父!’
他满身是血,却跳起来又冲向蛇妖。
半空中红黑两道光交织变幻,青灰色浓烟随风飘来渐渐稠密。
山中开始下起小雨,雨丝是淡淡的血红色。
众人已经做好冲上去的姿势,但都没有动。
他们都在等一个好时机,将蛇妖一举拿下。
雨越下越大,风也越刮越烈。
我悄悄使个幻影术,独自一人溜到灵蛇的后方。
只见师父紧握赤炀剑,伏身斩出一道剑波,疾疾向慕慈袭来,但见她一个翻身,巧妙地躲过那剑波,遂即落下,还未落入云端,顺手一掌推向他。
他瞪着蛇妖,跌到下方十余米远的云端。
慕慈化作人形,居高临下,微微扬起嘴角。她漫不经心地转绕手腕,突然,轻轻一勾,推出一股气波击向师父。
他伸出一只手接住那股气波,靠臂力抡起一个花旋,将气波反推向慕慈。
慕慈脸色骤变,兀地跃到正上方,对着他当头一掌,不等掌劲全然落下,又如梭般飞转至他背后,变回蛇身,猛然扑过去咬住他右臂。
这时,方才那一掌劲力就要落下,她松开口,速速后撤。
机会来了!
我冲出来一掌打向蛇背,她晃了两下,扭头盯上我。
‘不知好歹的小丫头!’蛇头一甩,我从高空坠落下来,掉在一片血泊中。
众人围在师父身边,手忙脚乱地抬起他,血一直不停地往下淌,颜色几近发黑。
我幸是使了幻影术,影子挣扎着爬起来,颤颤歪歪回到皮肉无伤的身体里。
‘咕——’一口血嗝出来,几个小弟子跑来将我搀起。
这时,一道光亮从头顶划过,冲入黑障气中混作一团,辨不清明暗。
良久,黑蛇颓然坠入山谷,那光亮朝我们飞来,一位白衣仙人领着两个小仙童缓缓降落。
原来,这便是司命仙君。
众徒纷纷跪下叩首,那领头的两个弟子焦急不安,站起身走近行个抱拳礼,道:‘师父,南岳师兄中了蛇毒,伤势严重,请您快救救他吧!’
司命仙君脸上未露一丝阴晴,唤众弟子起身,径直走向这个曾经的弟子。
毒早已渗进血液,师父面色铁青,唇龈发紫,伤口处结了厚厚的黑痂,一动不动地躺在担架上。
司命仙君朝他口中塞入两粒丹药,垂下头细细查看伤口,取出一个白玉雕花小葫芦,犹豫片刻又收起来,直起腰身似要站起,却再次弯下腰,取出玉葫芦,在伤口处撒了些许白色药粉。
‘小心护送他们回府,安于养气殿。’仙君踱到我面前,看了看嘴角残留的血迹。
待众弟子奉命将我们师徒二人抬走,司命自袖中取出一道禁符,走到那蛇妖旁,‘慕慈,这回你该是好好认错。’
‘认错?我何错之有?’
‘你兴风作浪害得百姓流离失所,害得沁安水涝连年,难道还不算错吗?’
‘我所做这一切根源全在你,若说有错,你何尝不是?’灵蛇蓦地咆哮,‘司命老儿,你可还记得左慈!’她凶恶的目光中遂即变得柔软,‘他苦心为你炼制丹药,助你登仙,而你,乐享其成,至他生死于不顾,枉费他多年来的情义。我慕慈虽非人族,可也知结草衔环以报恩德,今日纵然魂飞魄散,也要取尽你这忘恩负义之徒的元气,换他长生。’
‘三界命数皆由天,他既来世间走一趟,生死成毁已是定数,岂能轻易挽回。’
‘好一个道貌岸然的神仙,你若知生死成毁自成定数,又为何要服下仙丹求取永生,却不留下一粒半颗的予他。’
‘这是天定的命格,就算我还他丹药,就算我私心救他,亦不能改变什么。’
‘莫说天命簿子就在你手中,就是上天入地打点情面也算你正当报恩,可你,什么也没做!’
她干笑两声,跃到天柱峰顶,敞开双臂,一团团煞气自谷底升起,徐徐汇入掌心。
山间又是一片乌蒙蒙,成群的鸦雀啁啾不停,行路的弟子加快步子,担架颤颤晃荡起来,一吱一哽悠悠作响。
倏然,山中一片通亮,紧接着砰然一声巨响,一黑一白两个影子从高空坠落,一切又恢复了黯淡。
抬担架的人顿住脚步,扭头回望响声传来的方向,目目相觑,俄而,又抬着担架起行,皆低头颔首,沉默不言。”
四.
“先前紧紧攥在司命手中的那道禁符如同一根轻盈的羽毛乘风飘到半空中,闪耀出熠眼的金光。那些黑色的煞气炸成丝状流散在空气里,随风渐渐消失。慕慈尚未化作蛇形,慢慢坠下,那道符打着卷儿,恰落到她的脊背。
天际惨淡,一只仙鹤长项嘶鸣,振翅飞到司命身下,架起他飞回峰巅。它趴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眼里流下鲜红的泪,接着又是一阵嘶鸣,如歌如诉。
斑斑驳驳的阳光仿若散开的波纹,一点一滴渗进沉郁的灰暗。那蛇妖渐渐变回原形,自尾部向上一寸一寸化作青灰,却是泪眼婆娑望着仙鹤。
仙鹤眼里的泪一颗一颗滴落到岩石上,它周身光芒四起,随同最后一声嘶鸣消失在天际,终是喑哑无声。
‘魂飞魄散的痛苦又怎样,在我心中,不及你被禁锢的一丝一毫。’
她喃喃道:
‘我爱你时你素衣白练,意气风发。’
‘我恨你时你为他泣尽心血,白发苍苍。’
‘我渴望有朝一日修成人形,伴你终老。’
‘你却日日心系于他,愿照肝胆。’
‘纵灰飞烟灭,我还是换不到你的一眼眷恋。’
‘纵舍命化剑,你的情义也只被他禁锢永生。’
‘到现在,我心中割舍不下的只有你。’
‘到现在,你心中割舍不下的还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