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柒》南川小孩

2、初相遇

　　日子被我在田间跑着跑着，就从追逐的脚步间走散了。
　　麦田里的一排排麦子又快到了收获的季节。我开始对着金黄的麦田发呆，其实也不知道该想些什么，就那样莫名的出神。太阳绕过头顶，从身后落下。面前的影子逐渐长大，又逐渐回到小时候。我就任由它从我的前面躲到我的后面。
　　但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很久。某天回到家，推开院子那扇沉重吱呀的木门，我注意到村里唯一一所学校的校长站在门槛后面。他见我进来，停止了与外祖母的交谈，临走时还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有些茫然。
　　外祖母严肃的表情和她手里紧捏着的红纸终于让我明白，过了这两个月，我就要上学去了。
　　学校是什么样的，学习又是否真像柱子说的，见鬼了。
　　我对此一无所知。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不是吗？我默默地安慰自己。
　　那天过后，外祖母很少允许我再去田里。我还记得她是这么和我说的，上学之前收收心，不可以从早到晚都呆在外面。
　　可是我觉得外祖母错了，被她关在家里的我，整颗心都游离到了外面。
　　当暖暖的阳光投射进纸糊的窗子，眼皮上的温度陡然上升。我愈发渴望窗外的世界。
　　昨夜又梦见了槐花树，我才发觉许久没看见它们了。
　　我撑起窗户，天空像被橡皮擦使劲擦过，纤尘不染，清澈得像柔软的湖水。偶尔一只落单的飞鸟划过，又急忙一头扎进林木中，惊起一声声蝉鸣，此起彼伏，夹杂着热浪传进耳里，也带上了一层暖意。
　　“娃子，坡上的槐树长花苞了，你瞧瞧去。”外祖母见我对着窗外发呆，有些无奈。
　　我猛地从榻上冲下来，绕过外祖母向门外窜去，“哎，你这孩子……”身后传来外祖母叹息的悠长尾音，“早点回来。”
　　槐树长花苞了，我莫名来的一阵激动和不知所言的欣喜。
　　等我站在坡上时，脸上和头发都沾上了泥土，还带着些许湿润的气息，鞋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一只。后来有人和我说，我那时不知道着了什么疯，没命地向上冲，连滚带爬的。至于为什么那时的我如此拼命，从前和现在的我，也还是解释不清。
　　我是以一种格外狼狈的模样见到少年的。怕是我的动静太大惊扰了他，他将视线从槐树上转移到我，我看见惊讶从他眉梢一闪而逝。
　　我不得不承认，这是我在槐花村里所看到的最好看的一个男孩子，带着他人没有的干净。就像所有电影中的柔光镜头，微光从天上倾斜洒下，落在男主角的身上，无论在街道中穿梭几个小时，都不会有灰尘沾染。
　　“你好，我叫柒柒。”
　　庞大的星系里，我们只是两条不交织的平行线，只因这句话而被迫扭转方向，产生了交点。就像牵牛终于攀附上篱笆，兜兜转转地向上生长，无数丝蔓交织交错，纠缠不清。
　　我愣在原地，不知为何喉咙有些发涩，艰难的开不了口。山顶的风骤然间又大了起来，撩乱了少年的发丝。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我看见那双小鹿般明亮的眼眸，好像自己被那双透彻的双眼看穿了一切。一股栀子的清香从面前的男孩身上溜进我的鼻子，我忽然觉得脸一热，在他疑惑的注视下落荒而逃。
　　风愈发大了，呼啸灌溉进我的领口，像要驱散我的燥热。
　　“娃子，回来啦，槐花苞瞧见了吗？”外祖母对窜进家门的我招招手。
　　“没……”我这才想起槐花苞，有些懊恼。
　　窗纸被风撞击得呼啦呼啦作响，天空被人用作水墨画的底稿，从天边迅速被渲染，一眨眼渗透了半边天。今天是不能再去了，明天吧。我想起坡顶的那个穿着白衬衫的男孩。
　　夜里，我又做了那个经久不变的梦，山头的槐花开了，洁白的，每一朵都沾着露珠。只是树前却多了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孩，透着栀子的清香，用一双小鹿明亮的眼睛盯着我。他唇启唇闭，听不到声音。但我知道，他说：“你好，我叫柒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