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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好聚好散 伙计们在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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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月立即开始着手搜集阿海与赵家有所关联的证据。其实根本不用动多大的心思,只暗中调查了几天,一切就已经昭然若揭了。
她先是去了城北,派人去寻访阿海的住处,得到的答复是这里根本没有一个叫做阿海的人。她不动声色,暗中派人在放工后跟住阿海,发现他到城北绕了一圈之后去了城南,进了一家独门独户的清静小院。她向附近的住家打听,得知这里住的是一对姐弟俩,姐姐好像是什么人家的姨太太,这是那家老爷在这里的小公馆。
如月已经不需要再打听那家老爷究竟姓甚名谁了。翌日黄昏她和白瞎过来,把马车停在街口,等了半个钟头,果然看见了赵老板的车子开了进来。一群小厮们抬了不少箱笼进去,像是置办的年货,又过了大概一顿饭的工夫,一个面容清秀的妇人送了赵老板出来,阿海就跟在旁边,他穿着做工考究的青色绸袄,戴着虎皮帽,几人在门口话别,阿海姐弟俩目送着赵老板的车子消失在街口,方掩了院门。
他们从马车的帘子后面目睹了整个事件的全过程。当看到阿海的一瞬,如月几乎被那双明亮熟悉的眸子刺痛了眼睛。那种灵魂出窍的感觉又来了,她整个人好像飘在半空,漠然地望着自己的伙计同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站在一起,亲热地说着什么,她很希望自己在做梦,但后脑勺那种像是浸在凉水里一般的刺痛和眼眶上一阵一阵袭上来的酸痛告诉她此刻的确是清醒的。
她没有下车去抓什么现行,她没有这样做的勇气和刚烈。她吩咐白瞎启程回莫宅,声音干涩得完全不像是自己的,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条手帕,用那只手死死地摁住胸口,因为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压抑不住地吐出来,因为她感觉自己已经快要五内俱焚了。
车轮在青石板路上骨碌碌地跷着,街道两边的小贩儿们拉长的吆喝声传进来,在冬日萧索的空气里回荡起几分凄凉的况味。白瞎的声音在间隔里传进来,问她:“顾小姐,现在应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里还带着淡淡的笑音儿,他真的是一个无论在什么场合都笑得出来的角色。那笑音儿听得如月忽然浮起几分自嘲般的心情,就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阿海的这些事情。”
“我不是故意的,是这小子太笨。”白瞎道,“既然做了卧底,就不要那么高调,最好是等出了事你都想不起来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伙计,那才算是高明。这小子没有眼力见儿,为了减轻你的怀疑居然主动去招惹你。”
他轻哼了一声,语气里颇是不屑:“敢去招惹你,真当爷是瞎的啊。”
如月没有听见他最后压低声音说的这句话,她的心思完全被记忆里那双明亮的眼睛占据了。她之前还在潜意识里给阿海开脱,如今是怎么都推脱不掉了,他的姐姐就是赵老板的姨太太,小舅子受命给姐夫办事天经地义。现在回想起来,那副耳环是绝不至于松到那个地步的,她那一跤跌得也没有那么狠,与其说是晃下来的,倒不如说是被他偷偷摘了下来。他从一开始就是在处心积虑地接近她,那些什么赡养父母给妹妹攒嫁妆之类的都是鬼话,他只是利用了她的同情心,如果不是被白瞎发现的话,就算真的出了事,她也怀疑不到他的头上去——
那双明亮的眼睛光华灼灼,曾经那样热情真挚地望着她,那都是假的,都是为了欺骗她,莫祖新骗她,因为他想得到更多的钱,阿海骗她,因为他的姐夫把她看作是眼中钉,为什么她之前就什么都看不出来,直到白瞎出现提醒她,她才知道自己之前有多么愚蠢——
辛辣微腥的东西堵在如月的咽喉,她使劲摁了摁胸口心中翻腾的东西压抑下去,白瞎的声音又从前面传过来,道:“顾小姐,这事儿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啊?”
“先回去再说。”她压低声音,努力不把哽在喉间的哽咽带出来,“我还是想再找他谈谈。”
白瞎沉默了。一个卖馄饨的小贩拉长了嗓音吆喝着“卖馄饨——”,喊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猛然一哽,停了半秒钟,最后一个字才沙哑地拖了长音出来。稀薄的馄饨香气飘过来,那股温馨的烟火气似乎距离他们都很是遥远,马车碌碌的声音停了下来。
“顾小姐。”白瞎的声音响起来,笑音里透着隐隐的无奈,“你真是个好人啊。”
对于莫家酒坊的秦师傅来说,今年这个年注定要终生难忘。
新开张的莫家酒坊在第一个年关就拿到了非常多的订单,他带着伙计们日夜赶工,终于在年二十三之前酿足了足够坛数的花雕酒。装坛时大家都很兴奋,因为东家很早就放出话来说收了工之后就早些放他们回家准备过年,然而一个毛手毛脚的小伙计大概是走了神,不小心打翻了一坛酒,然而洒在地上的液体并没有飘出他们熟悉的那股酒香,而是一股极端刺鼻的酸腐味道,瞬间弥漫了整个酒坊。
大家全部都慌了神,目光唰一下都落到了秦师傅的身上,他勉强保持着面色的镇定,示意小伙计去把另一坛酒的泥封撬开。他对自己的手艺一向很有自信,从原料的选择到酿制的过程,整个流程几乎无可挑剔,绝不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泥封开启时他第一个凑上去闻了闻,脸色瞬间就变得铁青:是同样的酸腐味道,刺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东家和白管家闻讯而来的时候,全酒坊的伙计们都站在那里垂着头说不出话。东家一如既往地一身白衣,神色勉强还算平静,面色却是雪一般的苍白,她吩咐伙计一坛一坛地把泥封撬开,每开一坛那面色就要白上几分。酒坊里的酸腐味道越来越浓郁,他低着头只觉得要喘不过气来,突然就看见东家身形一软,险些晕倒在地,一旁的丫头急忙上去扶住她,走到了酒坊外面。
白管家从进门起也没说一句话,唇角勾着的那丝笑意在这样的氛围下显得格外恐怖。东家晕过去的时候他的脸色骤然一变,快步跟着她们走了出去,然而不一会儿又走了进来。漆黑的墨镜下他的眼神没人能看清,却分明比看清了还要可怕,他沉默地环视一周,突然一脚踢翻了脚边的一只酒坛,泛着白沫的液体飞溅出来落到伙计们的身上,却没一个人敢动上一动。
当夜,莫家酒坊发出帖子告知所有主顾,莫家花雕在年前无法交货,最快交货时间要在来年初五。
翌日莫家酒坊的伙计们正常上工,却发现酒坊大门紧锁。伙计们在门口等到接近中午,才看到白管家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话。
“东家中午请你们吃饭。”
酒席摆在莫家花厅,伙计们之前守夜的时候几乎都在这里吃过晚饭。从窗外能看到错落有致的几株腊梅,花枝上却压着沉沉的雪,几乎有些抬不起头来的模样。如月站在屏风前等他们,穿着月白色的棉旗袍,肩上挽着墨绿色丝绒披肩,侧脸是如同玉一般的皎白,若不是那显得格外幽深漆黑的眼睛,简直要同屏风上绣的那几株雪白的梅花融为一体似的。
她微笑着让他们入座,声音显得有几分沙哑。一张红木大圆桌上摆满了各种菜式,红红绿绿,大家在那太师椅上坐了,却都觉得极不舒服,整个人像是被扶手圈住了似的。如月笑着让他们吃菜,大家却都坐着不动,偶尔有几个小伙计动几下筷子,却都会被年长一点的伙计一眼瞪回去,如月自己也没吃几口,大家尴尬地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如月站起身来向众人敬酒,僵硬的动作有点像是牵线的木偶,纤细的腰背后面像是有什么东西直直地撑着她勉力不倒下去似的。酒是莫家的陈酿,馥郁醇厚的香气里伙计们联想到酒坊里的酸腐气息,人人的喉咙里都哽着一团东西。
秦师傅的余光瞥见阿海,他正使劲地向自己使眼色。他知道阿海是想让自己向东家解释什么,可是他说不出话来。他是这群人当中最有经验的酿酒师傅,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费尽心血酿出来的酒会是那种味道,他的视线死死地盯着手中的酒杯,觉得自己再没有颜面抬头去看东家一眼。
如月仰头一饮而尽,轻轻地拭了拭唇角的酒,把酒盅往桌上一放,唇角就浮了笑意:“大伙儿不用这样,是我不懂得酿酒,害大家白忙活了这几个月。过年的赏钱大家出门的时候找白管家照领,然后就回家过年去,有什么事儿咱们都过了年再说,怎么样?”
她的话回荡在花厅里,久久没有人应。桌上热气腾腾的清蒸鳜鱼冷了,鱼头上无神的眼珠子空洞洞地望着天花板,秦师傅觉得此刻的自己还不如那条鱼,至少不用硬着头皮去面对东家美丽却疲惫的笑容。
这顿艰难的饭总算吃完,伙计们几乎像逃一样地走出了花厅。阿海是最后一个走出去的,没过多久他又折了回来,望着如同屏风上的布景般一动不动的如月,轻声问了一句:“东家,明天真的不开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