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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她叫甘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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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这就说笑了,来听戏的,都是爷,可这上了年纪的老人,咱这园子可真没见过”
鹿灵嘀咕了一句“怎么又没有”
那小厮回头招呼人备茶,鹿灵侑毓走上高台,落了座。
这戏园子,陆陆续续就有许多人进来了,前面的八张四方桌也渐渐的满了,待桌子都坐了人,戏台子上就开始唱起了热闹戏,鹿灵看了看,似是猴王闹海。侑毓倒是看得十分认真,被那台上猴王耍棍子的功夫引得甚是入迷。
这么闹了几出戏了以后,那掌事的便出来笑道
“今儿,各位老爷可听得尽兴?”
下面立即有好事答话道
“这崔月儿还没出来,谁能尽兴啊?”此话一出,后面的附和声立马就起来。
“是啊,善音娘子呢?”
“崔月儿”
听戏的人开始七嘴八舌拱崔月儿,那掌事的按了按手道
“大家莫急莫急,月儿就在台后面待着,这就给老爷们献曲儿”说着,退了下去。
鼓“咚咚”两下,锣“锵”了一声,那帆帘后,一个女子身段似杨柳,莲步轻移随风摆,曼妙游走而来,起势两三下后,开腔起音,空灵婉转,声正音亮。
鹿灵铮铮地看着那张已勾花了的脸,百年前的记忆随声袭来,想不到她转世几回,还是成了个戏子。
侑毓看着鹿灵对刚才的各种戏都漠不关心,独独此时竟盯着那台上戏子看,附首过来问道
“阿姐,莫不是又遇到了故人?”
鹿灵回过神,端起茶抿了一口,道“还真被你说中了,确是一位故人”
“那,她是谁啊”
鹿灵的脑子里,忽然出现,那似乎凋落的美丽之花的容颜,轻轻说着,只愿来生,不再是个伶人,不受别人追捧,便是那一生的心愿。
“如今可能已没人记得百年前,一曲清歌值万金,荣华富贵不如卿的江淮名伶白哓烟了”
“一曲清歌值万金,荣华富贵不如卿?”
“当年为她写诗作赋的济济才子们留下的最简单,传的最远的一句。”
“她当真这么出名啊?”
“她三岁被卖给她师父,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儿时吃苦学艺,十二岁扶琴献唱,便在那江淮河上一夜成名。
她本就是个美人胚子,后来长开了,更是颜冠江淮,连江淮青楼的花魁与她一面相遇后都自叹不如。
甚至那河上的船家,看见她都恭肃有理,她可是个伶人,这尊重二字可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
“那这一生,她倒是也风流了一场啊”
“那是之前,她在江淮唱了十五年,后面的日子,可难受了”
“怎么?难道是突生变故?”
“后来,她师父又养了个弟子,玉青梅,同样的路子,同样的扶琴江淮,同样的一夜成名。大家都赞她师父教养有道,桃李芬芳”
“那也挺好啊,该不是她自己嫉妒同门吧”
“她本就有实力,经验更比自己师妹足,何来嫉妒。
可花,不可能一辈子只是个花苞儿,它总得盛开,凋谢。那些江淮岸上的公子老爷,却只喜欢那含羞的骨朵儿,她这盛开的连眼都不再多看一眼。
而江淮河上那些挣钱的船家都投着客官们的喜好,后来那花骨朵儿越来越多,会唱的不会唱的,万紫千红。
那些给她写诗的,都去给更青嫩的写去了,那些扶她漫步杨柳岸的,更是沉醉于少女的浅笑中去了。那些人把她捧得高高的,再把她摔得死死的。”
“那阿姐,你怎的认识她的?”
“我虽对音律一窍不通,可当年我游走江淮河岸,听那画舫歌声,她的声音,却甚是吸引我,那时她正身负盛名,我自然不好接近,可后来我每年炎夏我便来听她唱,看着她从如日中天到无人问津,她看我每年都来,便认我作个知音了”
“那她后来怎么了?”
“后来她越来越大了,便没有船家再请她,她便在河岸摆一小凳,拿着一把从小用的琵琶,唱她自己的歌,她可是真心爱唱曲啊。
那后她来的伶人欺辱过她,那听过她歌的客官们叹她毕竟老了,可那时她不过二十五六,那船家更是对她使尽了脸色。
再后来,一个媒婆给她做了媒,嫁了渔人。
她从小在江淮唱歌,不会女工,不解庖厨,怎知当家呢。那渔人见她有几分姿色,开始倒对她很好,见她家事不理,便开始言唇相讥,然后一次她那双抚琴的手洗碗时打坏了渔人的碟子,渔人便开始对她拳脚相向。
最后,她生病,病入膏肓,我最后一次看见她,她只说,希望下世不再生作伶人,那就是她这一生的心愿了。”
台上那崔月儿正眼带秋波,轻舞衣袖,那台下众人,争相都开始往台上扔东西,首饰,金银,长椅上的人也都拍掌叫好,大呼过瘾。鹿灵又喝一口茶,道
“我后来也见过那位玉青梅,同样的命运,好在一个有心的员外收了她做妾,晓烟便没有这个福分。这台上的崔月儿,也不过是故事的另一种重演罢了”
鹿灵再喝了一口茶,道“走吧,听着她的歌,糟心”
侑毓只得起身与她走了。
两人一直在金陵打探了十来天,胭脂坊,花柳巷,能玩的,能逛的,都问了个遍,就是没有吉灵果的消息。直到后来发现侑毓身上开始发青斑,鹿灵心道这身体毕竟已死,尸体青斑在人多的地方被看到容易惹来麻烦,还是带她去些悠远世外之地比较好,随即带侑毓往耳丘山拜访故人,从他兴许能得到些吉灵果的线索。
侑毓也不明白,怎么还未到耳丘山,鹿灵就把她扶下行脚云了,两人正沿一条窄窄的官道往耳丘山走。两旁正是郁郁葱葱的衫木林,新芽发了有一阵子,绿意盎然。
侑毓问道
“阿姐,为什么我们不直接到耳丘山再走路啊?”
“这般春意美景,当然要走路才体会得到”
侑毓瘪瘪嘴心理暗道树林子有什么好看的,正郁闷。
突然,那绿荫中,一抹白影闪来,鹿灵一掌将侑毓推开,那抹白影忽结手印,身体里突然又飞出七八只恶灵,直冲鹿灵,鹿灵却一动不动。
那几只恶灵张开血盆大口,冲到离鹿灵只有一尺来远,鹿灵身上突显一朵金莲,那金莲随即飞速旋转,越转越大,边转边发出金光。
那金光与那西天梵境如来佛祖的金身佛光如出一辙,竟将那恶灵退散,最后打到那白影身上,那白影被这强光打出去五六丈远,倒在地上。
侑毓这才有机会仔细看一看,这一袭白衣,头戴白梨花,正是那位在紫霞山偷袭鹿灵的女子。
鹿灵走上前一步,说道
“此番你可失算了,我有梵境佛祖赐金莲加持,你这些歪门邪道的妖术,是近不了我的身的”
那女子倒在地上扶肩大喘,看来是被刚才那道金光所伤,她恶恨恨的看着鹿灵,自己又爬起身,往回路慢慢走去。
侑毓马上跑到鹿灵身边
“阿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她没伤到我”
侑毓看鹿灵淡然的样子,猜到那女子应该未伤她分毫,可对那女子的好奇,又加了一分,又问道
“阿姐,这个女子,为什么,每次见你都出狠招,必至你与死地呢?”
鹿灵叹气道“是我欠她的”
侑毓瘪嘴问道
“阿姐,你能不能别卖关子了,就告诉我吧”
“我们往前走走吧,等到歇脚的地方,我就告诉你是怎么回事”
侑毓便不说话随着鹿灵往前走,走了些许时候,就到了那耳丘山入口,入口立了一大石碑,写了这山名。
山路蜿蜒,景色清秀,鹿灵正要往上走,侑毓马上坐到石碑后面的大平石上。鹿灵柔声问道
“怎么啦?”
侑毓气答到
“我要在这里歇脚”
鹿灵心领她要在这里赖皮,便说道
“好吧,那就在这里歇歇”
侑毓看着鹿灵,道
“那你就得告诉我,那白衣女子是谁,她干嘛老追杀你,你又为何说你欠她的”
鹿灵坐到侑毓身旁,叹了一口气,知道拗不过侑毓了,只得道
“此事我未与他人提起过,你听了,也不许回去乱说”
侑毓回道“我一定,守口如瓶”
鹿灵看着地上,陷入回忆,道“她叫甘棠,许多年前,我曾害死了她心爱的人”
侑毓惊讶道
“阿姐,真的?”
“想来你也听说过当年鬼姑娘,以闯祸著称,调皮捣蛋,无恶不作。”鹿灵坐在石台上,抬头看着树林,道
“四百五十年前,我在这阳间,寻欢作乐,广交酒肉朋友,一日,留云山老藤精邀我喝酒,在那里,我第一次看到她。
那老藤精是在留云山修炼了一万年的老妖精,仗着自己修为长久,作霸一方,她,不过是山上长了两百来年的一株梨棠木,刚脱了个人形,被老藤精叫来给我们跳舞助兴。
当年她一袭鹅黄轻裳,不施粉黛,散着一头黑密长发,头上只戴着个白梨花环。身姿旋转起来,宛若仙子。
我见她跟我年岁相近,有意与她亲近,喝酒之际,便与她攀谈,没想到话语十分相投,故而我跑留云山勤了,时常与她玩笑交谈。
现在想来,当年她还是我唯一用心交的朋友,不喝酒,不害人,不捉弄它族交的朋友。
她当年,心思简单,对我也无戒心,我们曾相谈甚欢。
后来,她告诉我,她遇到了一个人,一个总在她树荫下休憩的美丽公子,说起那位公子,她眼带柔意,嘴挂微笑。
我当时十分好奇,总想找机会看一看那美丽公子究竟是谁。终于有一天,我看到了那位公子,是个白净的贵族子弟,姓召。
召公子闲来总会挑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到这留云山踏青,只要他来,他必到这梨棠木下休憩。
有时候等他晒着太阳睡着了,甘棠还会化人形,躺在他身边,静静看着他,就这样,一两个时辰。
他们两,两袭白衣,躺在那梨棠木下,甘棠侧脸微笑着看他,他呼吸轻柔,双眼轻闭,倒成了一副极美的画卷
她那温柔的眼神,我亦是现在都记得。她还会碎碎念,看着人家睡着了,就轻声细语地说,召公子,我叫甘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