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曼陀罗之一莉莉》阿海一号

1、1

　　新宿夜店曼陀罗的前老板娘阿兰站在西武线的野方车站检票口等着莉莉。
　　一边想着她上一次见莉莉是三年还是四年前，莉莉跟黑皮从周浦回来，给他们带了火腿酱鸭来。说婚后房子还是借在野方，两间六贴，也够了。后来每年过年时莉莉会打只拜年电话来，阿兰也就知道她开始在野方的酒吧做，很小的店，就她跟妈妈生两个，客人都是周围商店街的熟人。后来怀孕了不做了，再后来听讲生了个儿子。莉莉只是打电话，人再没来过，不像阿兰店里别的上岸的小姐，不讲过年，就是平时也一直有来往的。像打排球的长脚，嫁了憨山本后，又放不下前任的打乒乓的老毛，他们夫妻一直连吵带打，一吵长脚就跑来，等阿兰或老阿哥，替他们仲裁，另一个也是周浦出来的迭板板是赖在阿兰身上，男人被组里开了，没钱了，被房东赶出来没地方住了，伊总归第一时间告知，然后到阿兰屋里坐下就哭，到头来，阿兰总会找到人帮她搞定。人人都讲阿兰义气，豪爽，赛过阿庆嫂。阿兰自己晓得，自己也是寂寞不过。女儿不把她当回事，读高中就回了上海，母女间一年讲的话不超过十句，但这几个她过去旗下的小姐把她当老娘一样靠，一样敬重，她烦归烦，窝心还是窝心的。再讲麻将也有打腻的时候，也有没搭子的时候，阿兰自从去年关了店以后，跟老阿哥天天两块白板对煞，时间是越发地不好打发了。亏得这几个小娘一桩接一桩搞出来的事，没个消停，一天天，一年年地倒也让日子过去了。今天是莉莉妈托她来看看莉莉过的好不好，缺不缺钱。当年莉莉结婚时，莉莉妈放出话来，要是莉莉真敢嫁个泥水匠，她就当没生过她了。后来，莉莉就断了娘家路，连阿兰这里都不露面了。

　　莉莉刚来日本时，并没到阿兰店里做。她出国的时候才22岁，是初露头角的模特儿。细腰长腿，走惯T台的挺拔身姿，圆圆的脸上一双清亮的眼睛，毫无心机的笑容，坦白真挚的困惑，性感娇憨，浑然天成。她又爱穿繁复的蕾丝花边的白衬衫，紧身牛仔裤，大红的高跟鞋，真像活的芭比娃娃一样，走到那里轰动到哪里。当时莉莉妈已经嫁去了法国，嫁给一个很富有的华侨，因他前头的太太留下了好几个子女，所以莉莉不肯去法国，挑了最近最好办的日本，又执意不肯去姆妈的朋友阿兰开的夜店，让人介绍去了银座。她坚持去银座，是因为她刚到日本第一顿饭就在银座吃的，华灯初上的银座，百货店有厚重的石柱，晶亮的橱窗里衣服摆件，色调柔和，式样含蓄，隔几步就会有个别致的老式煤气灯式样的街灯，眼里看到的一切都考究得不动声色，银座有着跟上海淮海路迥然不同的有腔调的富。足典雅，来来往往的人也都是衣冠楚楚，从容不迫的，一杯咖啡，一客意大利面，摆上来比画还好看，莉莉觉得像在云端里一样的晕晕乎乎。她下定了决心要在这里上班。
　　莉莉进的店是一家很高端的会员制俱乐部，妈妈生大家闺秀出身，私立女校毕业，一身或华丽或清雅的和服穿的熨贴无比，不管是坐是站，每一个角度都美得无懈可击，哪怕是替客人加冰斟酒，临走替他们披上大衣这种琐事也做的优雅从容，据说是因家道中落兼情场失意，毅然下海，挑在银座开店，也是存心噁心下那个抛弃她的某公子。店里另外也有几个小姐有胖有瘦各擅风情，倒是都有了点年纪了，像莉莉这么青春勃发的生涩面孔是难得见到的。店里的常客都是很有身价的老爷叔，他们对莉莉的加入表示了极大的热情，轮流请她吃饭，逛街，莉莉的每个周末约会都排的满满当当，卡地亚限量版的坦克表，白金镶钻手镯，香奈儿包包，都长了腿似的往莉莉屋里跑，约会结束，莉莉会在电话里跟姆妈一样样汇报，这一阵姆妈难得的会有好声气，末了总是说，放亮眼睛挑个好的，嫁了吧，女人的青春没几年的，你现在也不走台，也不练舞了，没几年就胖了，要抓紧。莉莉每听到这里就赶紧挂了。说实话莉莉很喜欢挽着老爷叔的胳膊逛街吃饭的。莉莉从来没见过爸爸，一直很想要个爸爸，这里的老爷叔一个个温文尔雅，对她又殷勤又耐心，知道她不怎么会日语，都放慢了语速，尽量用标准的句式，买东西也很有眼光，对她说阿曼尼,爱马仕的风格太硬朗，她压不住，卡地亚，香奈儿比较适合她。走在街头时莉莉最欢喜看自己映在百货店的橱窗玻璃上的影像，挽着绅士的胳膊的那个美丽的淑女，就是自己呀，简直像电影里的场景。莉莉对老爷叔放开了心房，用她结结巴巴的日语努力地跟老爷叔们交流，有一个做地产生意的老爷叔，个子不高，微胖，刚过半百的人，头倒秃了一多半了，形象不算太佳，连带着在店里也不是能得当红小姐青睐的，莉莉来后，他格外上心，莉莉爱吃不爱吃的，适合穿的不适合穿的他都记得清清爽爽，每次出去，都安排都妥妥帖帖，不会让莉莉皱一皱眉头。莉莉熟悉了跟他相处，也学会了喝一点点酒。星期天晚上十一点左右，从赤坂的爵士酒吧出来时，莉莉半醉着看着赤坂街头的灯红酒绿，走过的男男女女都姿态亲密，神情放松，个个在享受他们的好时光，突然地觉得有一点点燥热，一向清澈的眼睛这时有点迷蒙了，唇上大红的唇膏残缺了，反而格外诱人，胖爷叔的眼光痴迷里带上了炽热，他附上莉莉的耳边轻声问她要不要去休息下，休息意味着什么莉莉心里门清，但莉莉并不反感，也不想拿乔，这种事莉莉也不是第一次，在国内她遇到的有钱人还没这么好耐性呢，他们是一钱不落虚空地的，出过血了，就肯定得要捞回本。胖爷叔也算得对莉莉好了不光是付的代价，是他对莉莉的上心，让莉莉一直很感激他的，莉莉本性是很忠厚的，受了别人好处总想报答，怎么报答呢，年轻漂亮的女人能做的不过就是以身相许罢了，莉莉点点头乖乖地跟着胖爷叔走了。去情人旅馆开了房，胖爷叔，迫不及待地剥光了莉莉，反复抚摸莉莉每一寸肌肤，贪婪地舔着每一根脚趾，虽然莉莉也不是个雏儿了，但到底没见过这样的阵仗，跟胖爷叔白天的形象反差太大，惊愕之余也有点噁心了。另一面胖爷叔再痴迷也没忘了回家，凌晨三点就叫了出租送莉莉走了后，自己也回家了。
　　再下次，胖爷叔约莉莉出去，莉莉就开始躲了。
　　莉莉是银座红人，身边没了胖爷叔还有瘦爷叔。瘦爷叔是大名鼎鼎的某某商事（即贸易公司）的部长，五十后半的年纪，庆应出身的旧家子弟，生的长身玉立，面目清癯，态度沉静自持，西装跟领带衬衫袖扣乃至皮鞋袜子都一套套搭配好的，色系，材质都是统一里有变化，衣饰从来看不见logo，但都合身得像另一层皮肤一样。瘦爷叔据说是妈妈生当年的男友某公子的大学同学，他跟妈妈是老交情了，到店里来一般都是跟同事跟客户，很少自己来。他对哪个小姐都不特别殷勤，第一次看见莉莉，他难得地惊艳了。他跟莉莉约会第一次，莉莉就穿了她招牌的紧身牛仔裤，他看了皱了皱眉头，就先去银座普兰丹（一家低调的百货店，很为大家闺秀青睐的，衣服尺寸只有小号和中号）买了一件浅灰的及膝连衣裙，配上烟粉红的开衫，纽扣是不闪光的浅色曜石，买完就让莉莉当场换了，原本的衣服打成一包，让店里给莉莉寄回去。莉莉跟他去吃牛排，他耐心的教莉莉怎么切牛排不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甜点的苏芙里要趁热吃，一勺子里要有点脆脆的表皮，有点嫩嫩的内里才好吃。他教莉莉的时候，脸色出奇的温柔，莉莉很喜欢看他，想真的英国绅士也就是这样的了吧，他比她见过一切老克勒都要更有腔调。但莉莉又有点怕他，一坐下来，就觉得自己一双长腿没处放，努力地回忆店里的妈妈的样子，小心地模仿，但越紧张就越出错，吃饭时，不是打翻了杯子，就是拂落了餐巾，服务员火眼金睛地看到马上上来补救又让莉莉份外地羞耻，进而自责，我就是没教养的野小鬼，哪能配得上他。但一抬头，迎上他温和的目光又有了信心。
　　莉莉跟胖爷叔上过床的事体不晓得哪能在店里传开了，瘦爷叔跟莉莉约会时，眼里的温度低了半度，莉莉难得地敏感了，他生气了，是气我不给他给胖爷叔么？大概是的，然后莉莉很明确地发了信号给瘦爷叔，因为莉莉不要瘦爷叔生气，莉莉是欢喜瘦爷叔的，对胖爷叔是报恩，瘦爷叔听了，抬起眼皮好好地看了莉莉一眼，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很认真地问莉莉喜欢君悦酒店还是丽池卡尔顿，莉莉说不知道，他又点点头，那就君悦吧。然后去了六本木一间小小的只卖内衣的店面，给莉莉买了法国品牌的白色的内衣，下身是吊袜带式的，上身是半透明的罩杯处是全蕾丝，吩咐莉莉穿了这个和上次买的连衣裙来。
　　大概莉莉跟风月事八字不合，这样登样的活像老牌电影明星的爷叔，又是这样的慎重其事的安排，让莉莉不但有了憧憬还有了跟老爷叔长相厮守打算，结果却是让莉莉跌落眼镜兼冷彻心肺的。
　　瘦爷叔是会白相的人，太会白相了，从十几岁就女朋友没断过。现在的太太是门当户对的大家女子，温婉美丽，看不出年纪的女人，女儿也已经读大学了。他到店里不过是去解解闷的，而且大半还是工作，莉莉的青春明丽，莉莉的青涩莽撞让他觉得好玩，本想慢慢逗逗她，星期六白天，不打高尔夫的日子，也没啥别的事好做，陪小姑娘吃吃饭，买买衣服，不过是消磨时间罢了，因为自己女儿有了男朋友就不理爸爸了，倒也并没有太深的打算，再说本来就不n是□□旺盛的人，中年以后更淡了。但既然小姑娘开口了，总要应酬下，不过，也倒了胃口。罢了，陪她一趟，以后就丢开手吧，自己并不想跟个暴发户共一个女人。
　　瘦爷叔，了解女人的一切构造一切反应，他漫不经心又熟练无比地撩拨着莉莉，看着莉莉的反应，眼里有一丝讥讽的笑意。莉莉明明白白地感到他的轻慢，但身不由主地呻吟，颤抖，莉莉的眼里忍不住地乞求，老爷叔冷冷地继续撩拨，到莉莉快哭出来的时候，才一口气贯穿了她，动
　　作极富韵律，眼底里一丝温度也没有。这眼神，让莉莉感到莫大的屈辱，彻骨的寒冷。从此，莉莉对老爷叔没了想头，人家用这样屈辱的方法告诉她，他们之间的云泥之差。果然，老爷叔也再也不约莉莉出来了。
　　在银座的俱乐部里。莉莉这种来来去去的小姐可以称之为流水的兵，而老爷叔这样的客人跟妈妈生则是铁打的营盘，他们几十年的交情，彼此知根知底，门当户对。有情谊也有利益。老爷叔所代表的综合商社，是商界的航空母舰，是食物链的最高一层，因此他的态度就是风向标。。许多人要认识他，要了解他，接近他，最方便的就是到他常常出没的俱乐部来，还可以请妈妈生当说客，这样成与不成都不伤彼此体面。银座的消费比新宿赤坂的要高二到三成，银座的妈妈生一律气质高雅，但小姐并不是最出色的。做得长的小姐都不是特别漂亮的也不是特别有野心或者有才华的，但都是特别识时务的，有主张的，知道如何体面地去争取利益，这真不是教得会的，只有从小浸润在这种气氛里的人才能够心领神会的。另一面懂事老成的人多了，店里未免沉闷，这时候就需要莉莉这样的新面孔来冲一冲。老爷叔在妈妈生这里玩的最放松最省心的原因是，妈妈了解他的一切嗜好。
　　莉莉在店里的日子没什么不同，虽然老爷叔已经不喜欢莉莉了，真正的原因只有妈妈生清楚。大家都是场面上的人，不会恶形恶状地让个小姑娘难堪的，妈妈生见了莉莉还是言笑晏晏，老爷叔照旧一个星期来店里两到三次，面上一派云淡风轻。莉莉比过去沉默了一点，有眼色了很多，加冰斟酒的时机掌握得好多了，换烟缸，递毛巾也做的自然轻柔，不妨碍别人谈话，在长袖善舞的妈妈生身边，莉莉一向是块漂亮的布景板，现在接过了大丫头的工作，也算称职。
　　下班后的境况就不一样了，跟着老爷叔混的人明白了莉莉不再是老爷叔的红人了，也随之撤退。另一个阵营里的胖爷叔对莉莉更加地殷勤，但莉莉不待见他。这样一来莉莉的周末就彻底地空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