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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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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风很炎热,大把的汗流下来,我觉得自己就像是误闯入了大型烤炉的生物。趴在地上我爬不起来,力气好象全部从身体里流失了,但意识仍是清楚的。远处的汽笛声传来,我想,此时方智远也应该离开了吧。也是,把我丢入这滔滔江水中,想我不死也难。砂地很烫,我甚至仿佛听到了肉被烫得“滋拉!滋拉!”的声音,闭上眼睛,皮肤已经被晒到痛得失去了知觉,嗓子在沉默中痛苦的叫嚣着。
“方智远,你好狠!”
失去意识前,这是唯一憋闷在我胸口的话。
醒来时,睁开眼首先望见的是头上木板做的天花板,昏黄的灯泡挂在正中,灯光下围着一群非常细小的飞虫。我呆呆地看着,那一群在灯下徘徊不去的虫子成了我眼中的全部。
“喂,你!”
男人的声音在屋子里突兀的响起,很浑厚的声音,内里带着少见的威慑力,我一惊,猛的向门口看去。
“你晕倒在那个砂地上。”男人走进来,眼睛直直地望向我,“我说,你不是自己跑到那上面去的吧。”
他的声音很肯定,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诧异的发现男人看着我的眼睛里,竟带着丝些微难以察觉的同情和心疼。
“你的身体周围散发着一层怨气。”他说。
“怨气?”我喃喃的开口,抓住了他说的最后两个字。
“恩,怨气。你有仇人吧?啊,抱歉,我不是想干涉你的隐私,只是把我的猜测说出来,希望对你有所帮助。”男人耸了下肩说道,英俊的脸庞映在昏暗的光圈里在我眼中形成了一丝诡异的表情。
“你是谁?”我问,声音是预想不到的清润。这到底……
“是这个,我给你喝下了这个。”看着我疑惑的神情,他走到墙角,打开一个暗红的箱子,从里面拿出一片荷叶似的东西,“把这个里面的水分挤出来就行了。”他把那片叶子凑到我的鼻子前,笑着说道:“看,很香吧。”
我说不出话,他的笑容我看呆了。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他和方智远的笑容像到令我窒息的地步。
“为什么?”盯着他的脸,我喃喃的问。
“咦?”他不解的望向我,但在接触到我眼睛的那一秒却把头别了开去。
“肚子饿了吧。”见我不说话,他又说道。其实不用我回答,肚子里的叫声是最忠实的回应者。我脸一红,不再说话。
“你话真少呢。”他站起来,“不过算了,你不喜欢吃清淡的食物吧,但是请你忍耐下,现在你的身体不宜进食太重味的。”
他看着我,温和的声音里是不容拒绝的霸道。只是他怎么知道我不吃清淡的食物?
“我是叶梦黎,你还没回答我你是谁?”看着男人,我问。
“反正要分开的,何必留下姓名呢。”他说着,转身离去。门喀嚓一声,室内又归入原有的安静……
虽然我不喜欢吃清淡的东西,但这个男人做的东西实在好吃,都是一些简单的菜式。用通俗一点的说法,就是说都是些纯天然的绿色食品,味纯而且实在。
“好吃吗?”他笑着问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只觉得在看着我的时候,他的眼底里隐含着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只有你一个人住在这个岛上吗?”我问。
“你知道这是一个岛?”他震惊的说道,望向我的眼睛里带着丝看不透的欣喜。
“只是感觉而已。”我说。
“感觉,吗?”他别开眼,眼睛望向我的身后却又像是望到了很远的地方,“不!原来的话,还有一个人和我一起的。”
“那个人呢?”我问。
“走了,去了远方。”
“不回来吗?”
“我在等他,一直……”
“他真幸福。”我把剩下的饭扒进嘴里,心里却涌起一股顿痛,男人的话语似乎带有某种魔咒一样,胸口有一个地方被涨满了又像是被切掉了。
“你真的……这样认为吗?”男人说着,起身走了出去……
入夜,男人把我从房子里拉了出去。他对我说:“外面很美。”
是啊,外面很美!
满天的星星,他拉我到屋门口的的大树底坐下,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夜虫的叫声在耳中挥之不去。奇怪的是这样的夜间奏鸣曲我却很喜欢,仿佛很早以前就熟悉了一样。夜风吹在身上很凉,但不冷。渐渐的,我睡着了。梦中仿佛有人一直在呼唤我的名字,然而那声音我却怎么也听不真切。那声音一声接一声的,传到了我的灵魂的最深处,眼泪汹涌而至,心中似是有一抹沉重的悲哀,无法控制的悲伤化作了泪水,模糊中我好象听到了一声叹息。一切又安静下来了,我终于真正入眠。
睁开眼,一张英俊的脸悠然映入眼帘,原来我在这个男人的怀里睡了一晚。奇怪的是,靠着他,一向讨厌与人碰触的我却感觉不到丝毫像以往对那些客人那样的抵触和厌恶,相反,他身上有种使我熟悉到骨子里去的亲切感。我对这个身体,莫名的有着某种依恋。
“你醒来了?”他问。
“恩。”看着他的脸,突然间让我有种失去了真实的感觉。
“你的身体很凉,你很冷吗?”我问。
语毕,他的脸色忽地一变,沉默良久过后他忽然说道:“这个岛很少有人……也有人来过,但最后都走了。”
“为什么?”
“他们是外面的人。”他说,“啊,我带你去看我的菜地。”
“好。”看着他兴奋的样子,我不忍拒绝。
“那他有回来过吗?”走在他身边,虽知是明知故问,但我还是忍不住这样问道。
“……”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把眼睛望向了天边,那里,初阳如火。
“这,这是……”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菜地,我惊呆了,这紫色的菜,这……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感觉,胸口一阵疼痛袭来,脑袋里好一阵晕眩。一副副似曾相识的画面纷纷涌进脑海,我抱住头蹲下,痛苦的呻吟起来。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男人颤抖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里——
“你……你……你想起来了……”
这声音,这声音是如此耳熟。这个男人,为什么?感觉男人站到了我的身后,他抱起我,那么冰冷的身体流到我脸上的眼泪却是如此炽热,灼得我的皮肤似乎就要被烫出一个洞。
“晴源……”抑制着颤栗的嗓音,我轻轻的喊。
“恩,是我,是我……”男人的吻落在我的身上,脸上。将苦涩、悲伤、痛苦、挣扎统统传递给了我。
“你一直在这吗?我种的这些菜,你一直都在照顾着吗?上面的人没有再来找你吗?你一个人还好吗?”我不停的问着,没有发现男人眼底深深的忧伤。
“恩,没有人会来了。”他说。
“可是我们杀了那个老头和他的女儿,他们真的放过你了吗?因为你替我担了所有的罪啊,所以你才赶我出去,这个岛已经被他们发现了,不是吗?”我焦急的问着,强烈的不安感折磨着我,意识也变得有些混乱起来。
“把你扔到岛上的,是智远……对吗?”男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直直的盯着我问道。
“……”
我低下头,没有回答男人。我很卑鄙,那时我真的走了,因为男人跟我再三保证他能逃得出去。他还说带着我,只会增加他的负担。男人的身手如何我最清楚,所以我放心的走了。我觉得应该是这样,虽然总觉得有什么似乎连接不上,譬如说为什么我会什么都不记得?男人叹息了声,把我放下来让我靠在他身上。
“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他说,“现在你就在这里,就在我身边。”
“恩。”我点点头,看着男人的脸,感觉空了已久的心忽然就这样满了起来。原来会迷恋上方智远是因为眼前的这个男人,我在寻找的一直都是眼前的这一个男人。
“优秀的方家大公子,为了一个MB把自己的父亲和同父异母的妹妹杀了。”——
这是后来报纸上的说法。事实上真正杀他们的人是我,而眼前的这个男人,也就是方家的大公子方秦源只是在他们的尸体上补了几刀而已。然后我们就逃到这个岛上来了,再然后我就逃了出来,只是这中间有一部分却似乎是少掉了,不过也许只是我的错觉也说不定。这是发生在两年前的事情。
回忆着往事,静静的和男人偎依在一起,我没有注意到空气里的一丝变化。注意到时,我发现男人的身体已经变成了半透明。
“我已经死了啊,小黎,在你走的那一晚我就已经死了。”男人说着,声音里是难以掩饰的痛苦。
“可是你还在啊!你还在!!!”我焦急的搂住男人的身体,但是毫无作用。
“你来了,见到你,完成了夙愿,我该走了。”男人微笑着,用陈述的语气向我说明着残酷的事实。
“我不懂!我不懂!!”我大声叫喊起来,“我只有你了,只有你了,为什么你还要走?为什么?!”哽咽着,我眼睁睁的看着男人变得越来越模糊。
“……”男人不语,他闭上了眼睛。
“明明我走的时候你还好好的,明明你向我保证过的,明明……”我低喃着,完全不知所措。
“不要任性……黎,那天我死在你的面前,你看着我死去的,就在你的面前,那些人的枪法都很准。你晕了过去,我将你藏得很好,就在我身后,他们没有发现你。”他叹了口气,“你丢失的,就是这一部分的记忆。”
“不——”我大叫一声,眼看着男人的身体一点点的消失在空气里。怔怔的看着,我突然失了一切言语。
“保重!好好的活下去……你一定要幸福啊!”最后,男人对我说。
呆呆的坐在原地,直到听空开始变成带有紫色的深蓝时我才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朝先前和男人一起住的小屋走去。不想再留在这里了,明天我也将离开。
出得那座孤岛是好几个星期后了。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不怕死的踏上了先前呆的那片土地,我来到了原来工作的那个俱乐部门口。有人从里面走出来,是两个很年轻的人,穿得还算端正。远远的,他们的谈话声还是进入了我的耳朵里——
“啊,这个人啊,你要找这个MB的话,听说他已经被远哥做掉了。不过也只是听说而已。”
“为什么?这可是个尤物啊!”
“说是伤了远哥的正牌情人。”
“正牌情人?”
“是啊,远哥很宠他的,这个叫叶梦什么的MB也是太不懂味了,真是同情他呢。”
“你同情?我看你是在替自己感到惋惜吧。听说有钱都能上他。”
“呵呵,大概也是因为这点远哥才很讨厌他的吧。知道不,远哥的那位可是个社会菁英呢,听说是个作家,啊,不对,是个画家。”
“管他是什么呢,总之是个菁英,再怎么比那个MB强。”
“哈哈,说得也是呢。”
两个人的身影越走越远,最后渐渐消失不见。他们说的是谁我自然知道,紧紧的捏住拳头,心里绞成了一团。深吸了口气,我走进了俱乐部,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进去做什么,但脚还是不受控制的踏了进去。
我没想到,进去后第一个碰到的竟会是平时与我关系最不好的容。
“你……你,你怎么会……在、在这?!!”
周围满是人,容的声音颤抖着,看向我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疑惑。没有搭理他,我径自向里走去,那里是我以前的个人休息室。容没有跟上来,我安心的吐了一口气。
休息室的门虚掩着,我走近,正想推开时,里面那个坐着的身影却猛的让我怔住了。怎么会是他?方智远,他在这做什么?男人背对着我坐着,但我不会看错,他是方智远。
“我说过了,没问题,你安心的睡吧,我呆会就回去。”
他在打电话?
“恩。我说了没事了。如果你是害怕叶梦黎的话,他早就失踪了不是吗?不用担心,乖,先睡吧,昨晚你又通宵了吧?怎么那么不注意自己的身体?”男人絮絮叨叨的说着,“恩,恩。别胡思乱想了,我怎么会去找他?我爱的是你,是他缠着我,现在不会了,我不是说了他不会再回来了吗?”男人温柔的语气里带着丝疲倦,“哎,算了,我现在就回来。”
男人挂上电话却没有挪动身体。他还是静静的坐在那里,我看到他点燃了一支烟。提起腿,我准备离开,但是在下一秒,我却听到他说:“梦黎,为什么要那么决绝呢?就这样在一起,不好吗?”
闻言,我一震,愣了会却苦笑起来,决绝吗?可能是吧,否则我不会拿刀对着他的青梅竹马并且伤了那个人。
“梦黎,你该知道的,对我来说,他有多重要。你太激烈了……”
激烈吗?大概吧,不然我不会在两年前去杀人。
“梦黎……”
够了,我不想听了,自嘲的笑着,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来这干吗?转过身,我朝外面走去。
“阿黎!”
很激动的声音,是老板。
“你果然……没死,你回来了。”走上前来紧紧的盯着我,老板说,“知道吗……我快担心死了。”
“老板,我马上就要离开。我想离开,可以吗?”
“我说过,你们想走便走,只是,你十四岁就进来了,出去,你去哪里?”老板担忧的问道。
“随便走走,我想出去看看。”我说。
“决定了吗?”老板有些担心的看着我问道,“是不是在失踪的这时间里碰到什么事情了?”
“恩,是有点事情。所以,老板,我可以走吗?”
“想走便走吧。”老板看着我,那复杂的眼神我决定去忽略……
原来离开真的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回到以前的公寓,带上老板给我的相机,带上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把藏了很久的手枪,拿起桌上的钱包,我便开始了自己的行程。至于要去哪里,我完全没有去想,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
坐了三天的火车后,我终于决定下车,不想再坐下去了,我的腿已经有些水肿,身体脏脏的感觉让我厌恶。
走出车站,我发现这是一个很偏僻的小镇,我找到一间还算干净的小旅馆住了下来。在睡了足足一天之后,第二天下午我走了出去,我要去买点东西。
这是一个肮脏又丑陋的小镇,走在这里,太阳像一块热铁烙在我头上,透过薄薄的鞋底,我感觉到了灼热的地面。
小镇比我知道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显得孤独。走在街道上的脚步发出孤独的声音,我感到虚弱和疲倦。忆起那日在孤岛的秦源——他脸上梦幻般的表情依然如故,偎依在他身旁,两个人说着话,我感觉到所有的快乐和喜悦又回来了。然而,有些东西守不住就是守不住的,那个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自己终将又会变成一个人了。
直到现在,我还记得两年前他对我说的话,他说:“小黎,放心吧,你一定会走到太阳底下去的,我要让你走到太阳底下去,因为,‘幽灵’的话,一个就够了,所有的惩罚和罪孽由我来背!”
男人笑了,因为那个人忘记了,真正的惩罚是会留在心和记忆里的。我得到的惩罚就是他的死。而且,他也真正的成为了幽灵。
猛然清醒过来,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我那个人死去已久的消息。眼泪流下来,抬起脸,用手遮住眼睛,太阳耀眼的直射,潮湿的闷热,都让我感到压抑。摇摇晃晃的走着,头很痛。我从提着的装水果的口袋里拿起一颗荔枝放进嘴里,这是那人最喜欢吃的水果。果汁有怡人和自然的香味,但隐隐的能尝到一丝腐败的气味。我吃到味觉麻木才停嘴。
回到旅馆,我洗了个澡休息了会,喝了杯冰咖啡,抽了一支烟。把房间里收拾干净,拉开窗帘,打开窗户,恍惚间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人朝我露出的笑容。从口袋里掏出手枪,我笑了,朝着自己的胸膛开了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