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城传说》佞人青

1、第 1 章

　　在卅城里，有一个流传了许久许久的传说，从看见的眼睛里投射到看不见的眼睛里，从不能够发声的口齿里飘荡到能够发声的口齿里。

　　传说，在夜深人静的夜晚，孤独的野鬼将在黑夜中奔突，他的尸身腐烂，他的爪牙尖利，没有人知道他从何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将往何去。

　　仿佛他的存在只是为了剥夺几个可怜人的性命。当他饥饿，他进食，当他满足，他离去，只留下啃食的七零八落的人的渣滓与断肢，浓艳的血色凝结在地面上。传说当他来临的时候，时间凝结，万籁俱寂，只有受害者还保有绝望的意识，清醒地感受自己被撕咬啮啃的每一个瞬间。

　　破解的方法，还是有。传说当他惯例从头开始啃噬时，你要侧过头去，亲吻他的脸颊，他就会放你一马。这不知是先人的智慧，还是羔羊们的臆测。据说许多许多年前逃避了野鬼的唯一的幸存者道出了这个关键，从那之后，沉默了一生。有时他往无人处笑，人们都说他是疯了。

　　卅城的传说尽人皆知，终晚挽不知道。

　　终晚挽与父亲活在破旧的棚屋下，佝偻而勉强。风吹过来的时候，两只脚相互搓一搓就能够取暖，难过的时候，背着人扇自己几个耳光也就足够。

　　这世上，会有人一生都没有体察过爱的温暖么？没有感受过爱的人，会呵护人的命么？卅城有鬼，再有什么也不足为奇。可是日子过得真是又慢，又难。

　　终于考上了大学的时候，终晚挽非常高兴。他想，是不是人生可算能透出了一些光芒了？

　　有朋友，也有同学，相交只是泛泛。在他已经非常满足。旁人笑，于是他也笑，不知为了什么笑，可是笑起来真好看。

　　上了大学，才知道了卅城的传说，即使是这样迟，也还没有能够听完。

　　“鬼来的时候，人是活着被吃完的！算算十二年前的被吃的，还是我家邻居了，什么响都没听到，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哎呦，那个惨哦……”同学表情夸张地讲演着，虽是对着终晚挽说，眼光却时时扫着围观的女生，听她们低低的惊呼。终晚挽头一回听说有这种事，惊得不敢说话，只怔怔坐着，仿佛动一动就会叫鬼发现了似的。

　　“得亏破解的妙招我也知道……”他溜眼扫扫观众，大家只是心照不宣地笑着，骂他无聊。只有终晚挽还一无所知，等着下文，就这样上课了。

　　上课了，就好好上课，大抵学点东西还是比听这些俚俗野文强。

　　一上上到傍晚，抢吃了饭又去开会，忙完了这些罗里吧嗦，躺下已经夜深了。室友的手机屏幕明明灭灭，哐啷一声投到桌上，就知道他们都睡了。

　　该睡了。许是白天累得狠了，乏极了却没有什么睡意，半阖着眼在梦境边缘沉浮。白天听的低俗故事也就慢慢浮现在脑海中了。

　　他来的时候，时间都凝结……这深夜之中，人疲狗倦的，哪儿就知道时间就止不止住了……有风缓缓渗进来了，大概是刚刚透气忘了关严实，虽说是春分了，可是夜风着实凉得瘆人，宿舍又靠山近，不能不叫人打个哆嗦……山里，山里都伏着些什么东西呢，野鹿，鸟雀……那鬼指不定也在呢……那么吃一吃小兽不也好了，何苦来吃人…人间乱又脏，何苦就来趟这趟浑水……不，兴许就找点什么东西，就在人间，不来不行……不吃，也不行……

　　吃么，似乎是从头颈开始……突然就有点怪罪那个同学，讲话不讲完，啰啰嗦嗦一大堆，破解的关键到底是没有讲。睡眼迷蒙的间隙轻轻看那窗外漏的走廊灯光，一动也不动……好像是外头就那一块灯亮着，其余全是漆黑，学校一片漆黑，卅城一片漆黑，世界一片漆黑……混混沌沌的宇宙里，只有自己是半昏半醒地躺着，感受着一片虚无……连自己也快被这黑暗吞噬……门突然吱呀一声响，终晚挽正难受，不知道今天是哪个毛手毛脚的家伙，窗也不知道关，门也不知道关！

　　总不能就让大家挨冻大半夜，正想掀被子下床关门，迷蒙的眼睛眨眨到一半，一张腐烂破碎的鬼脸，一霎时就现在眼前！

　　他的皮肉在暗淡的月光下发出一种既黑又白的颜色……脸颊上的肉筋骨骼交错，浓浆滴落，他的灰败的眼珠，在烂得水唧唧的眼眶里咕噜着！他都烂了！他都已经烂了！终晚挽不知道这鬼已在自己眼前趴了多久，恐惧像洪水一样灭顶的灌下来！麻了！他感到自己的全身都麻了！动也不敢动，动也不能动！想喊，却感到眼泪呼之欲出，想跑，却感到无处可逃。

　　眼睁睁地看着鬼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传说，他都是从头开始吃的……死寂，像铅块一样包裹住了这片空间。濒死的恐惧让他终晚挽几乎连呼吸也是抽噎着进行的。

　　鬼靠近的同时，终晚挽在自己抑制不住的抽噎声中听到了那鬼发出的短暂而轻缓的叹息，从那再也无法闭合的口中逸出，他脑海里闪过寥寥的过往之后竟开始追踪这声叹息，自己一定是疯了，一定是疯了。

　　恶臭，闻所未闻的刺鼻恶臭弥漫了鼻腔，夹杂在每一次呼吸里，在这种尖锐的直冲脑仁的酸臭里，终晚挽竟然一瞬间闻见了一丝深沉的旧木香，他震惊地瞪大了双眼，却只看到鬼溃烂淌水的躯干像一条无法制止的河流一样向自己靠来。

　　可是旧木的香味，熟悉得令人发指……终晚挽的脑海里倏忽闪现了许多画面，像积年的丝绢，甜美，一触即碎。恐惧已先铺垫，眼泪一下洪泻而出。他甚至不知道那些画面究竟是自己的想象，还是回忆。

　　肩颈处已然感到了野鬼犬齿的冰凉湿润。

　　终晚挽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大口大口的喘息着，纷乱的时光在他的脑海里冲撞。他用尽了全身上下最后一丝气力，一边感受着自己脸上潮湿泛滥的水意，一边艰难地撑起上半身，听自己的脖颈在转动时因为僵直了太久而发出的嘎嘎脆响，侧过头，亲吻上了鬼那腐烂破碎的面颊。夜，变得甘甜而晃荡。

　　我从来没有放弃过你，没有停止过思念，我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不管你是否还能认出我，我不知道还要多久。越过时间的洪荒，穿过人生的苍凉，我亲吻你，我想告诉你，我爱你。

　　鬼撕开了终晚挽的喉管。

　　这是一个动荡的夜晚，野鬼空荡的躯体已饥饿了太久太久。涉足人间，是多么危险的决定，夺人性命，又是多么万劫不复的结果。

　　穿行在月光之下，昏暗的地面没有他的影子，山风迎面而来，树枝哗哗抖动，那撕裂的面颊上依旧被潮热死死覆盖。不能生，也无法死。囚禁在爱的牢中，一年又一年，十年又十年，百年又百年。

　　今天的猎物，格外的乖觉，格外的适口。只是临到头了竟敢亲他的脸！他早就知道！这愚蠢的传说已经泛滥在这些鼠辈之中！停止，绝不是因为亲吻！这帮苟且偷生的蠢货！他的人生，他的躯干，尽管残破腐败，怎么舍得旁人触碰！

　　盛怒之下，狂热的杀戮欲望让他轻而易举地撕开了身下人的喉管。带着本能的绝望，与被激怒的疯狂，他尽情地嚼着，撕咬着，侮辱着。

　　直到那个怔忪的瞬间，看着这个人残缺的肢干底下浓艳的血液一层又一层铺展。其实从第一眼就知道了吧？从第一口就明白了吧？

　　长久的失望磨损了我的温情，我依旧爱你，却失去了自己。

　　跪在冰凉的地上，野鬼无声无息地狂嚎着，喉管里血肉残渣飞溅，像是撕裂一样痛楚，那张畸形凄惨的面庞上，失去眼睑的眼球疯狂地转动着，嘴的裂口已撕直耳边。他呕吐着，身下血肉翻滚，大小的肉块筋脉抽动，碎骨和着黏血涌动。

　　无能为力，无能为力。

　　第二天人们发现终晚挽的时候，他是一滩肉糜，摔在人间。

　　从此之后，又是漫长漫长，无涯无际的等待。

　　高楼筑起，无法喝彩。

　　文化屹立，无法欣赏。

　　风动草叶，无法感知。

　　日居月诸，无法清醒。

　　有的只是日日夜夜，日日夜夜，再日日夜夜，飘荡在人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