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余》朔色寒言

2、【2】 【2】

　　【2】

　　郑莫臣只记得那天下的滂沱大雨。

　　十岁的他倒在垃圾堆里，满脸都是污秽，像是一具死尸一样一动不动。烂了的白菜叶，那刺鼻的味道冲进他的鼻子，染着血的腥味，混入了空气中，各种恶心而污秽的垃圾在他身边，血已经糊满了整只手。

　　他穿着乞丐的衣服，瘦弱到只剩皮包骨头的身体，已经是肮脏至极，脸上却有着过于冰冷的双眼，即使在大雨中也那样清明，带着不该是他这个年纪的冷漠。无数车灯打来的灯光打在他身上，然后再离去，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可是没有人愿意下来看一看或者报个警，他的眼前那样模糊，只看见多少道灯光打来打去。

　　最后在他将要闭上眼的时候，一道光停下了。

　　他根本没有相信那道光的存在，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直到哗哗的雨声中多了不同的声音，他才努力地睁开眼，睫毛上已经全是水珠，像是一个水帘，遮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只看到一双华贵的鞋子。一双他辈子买不起的鞋子。

　　“少爷，您确定？”

　　“立刻。”

　　那个少年的声音非常清冷，明明仍带着少许的稚嫩，却散发出不容置疑的威压，他被人抬上那辆车，模模糊糊中不知经历了什么。最后他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醒来，穿着很柔软的衣服，满身的污秽已经被清理的干干净净，每个毛孔如同新生一样干净。他静静的躺在那张床上，睁着眼睛，却没有一丝情绪。

　　门开了，他才看见那个富家公子，因为养尊处优，个子要比他整整高出一个半头来，目光却带着同样不该出现在他这个年龄的孩子的眼中的情绪，那是无比的清楚和清晰，带着与生俱来的优雅和冷淡，稚嫩却一眼就能看出来完美的五官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淡漠气息。

　　“你叫什么？”他淡淡的开口。

　　郑莫臣没有名字，他从小被母亲抛弃，被一个乞丐老人抚养到七岁，直到那个老人死去。从那以后他每一日都过着同样的生活。夏日炎热的时候他会在大街上被热昏过去，冬日寒冷的时候手上脚上都是冻疮，并且不管是夏日还是冬日，他都要帮人把那些死了的乞丐的尸体处理掉。

　　那些发臭的尸体，他要一具一具背在身上。经常要为了半个发霉的馒头打起架来，他每一日都在乞讨，下跪，背尸体，打架中度过。那天他就是打架的时候被人捅穿了手，丢到了垃圾堆上。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有了过于冷漠的一双眼，清冷的如潭水一样幽深。后来郑莫臣知道李东辰就是看中了他的那双眼，仅仅为了那一双在雨夜中也清冷的眼睛。

　　“没有名字？那我给你起一个。”李东辰淡淡的道，“我叫李东辰。辰，臣。你就叫这个。”

　　一个字的名字，从那一日开始。

　　李东辰大他三岁。他从第三日开始，就开始学习文化知识，同时还有各种专业的打斗技巧，李东辰每一日都来跟他切磋。他是在乞丐堆里打架打出来，本就有基础，在那之后李东辰从散打开始，一直到泰拳都教给了他，而在同时，让他摸了【枪】。

　　他十四岁，李东辰十七。他给他穿上防弹服，拍了拍他的肩，告诉他：“别怕，小臣。”然后一枪打中了他的心脏。

　　他被激的退了好几步，即使穿了防弹服，胸口仍然疼的钻心，他半跪在地上，缓了很久才缓过来。李东辰走过来拍了拍他，“很痛？”

　　他没有回答，郑莫臣一直不爱说话，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李东辰也看了看他，然后就走了。

　　李家的背景深不可测，并且只有李东辰一个少爷。李父从小对其的训练就让人哑然，而李东辰仅仅十七岁就得到了父亲大权的确认，二十岁时，就真正接受了大部分家里的那些神不见底的生意。他们两人最像的就是眼神。郑莫臣的眼神冷而淡漠，李东辰的眼神并不冷漠但带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同样是让人不敢靠近的感觉。郑莫臣身体长得很快，但是由于小的时候的营养不良，皮肤苍白的像是透明的一样，并且一直非常清瘦，五官越来越清俊，却散发着如同冰一样的冰冷。郑莫臣在没有训练的时候喜欢呆在房间外的吊床上睡着，一睡有的时候就是一整天。

　　郑莫臣在李家长大，实际上他和李东辰一起长大。李家上下都知道有这么个人，从垃圾堆上捡来，冷的像冬天的寒风，被他看一眼就直刺骨中。每一日在训练场来来回回，清瘦的像一匹狼，而很少回来的少爷经常先去找他。

　　郑莫臣和李东辰的相处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经常郑莫臣一睁开眼李东辰站在旁边。两个人什么话也不说。李东辰优雅冷漠，说的话并不多，郑莫臣也毫不掩饰自己的冷漠，都是一脸面无表情。郑莫臣不知道李东辰每一日往返或者不在李家的时候去了哪里。他该怎样仍然怎样。

　　睡觉就是郑莫臣的爱好。不知道多少次他睁开眼睛就看见李东辰淡淡的看着他。一开始他还有些反应，再到后来就干脆翻个身，继续睡。

　　那一天李东辰回来了，是一个下雪天。

　　郑莫臣正坐在沙发上拆墙打发时间的时候，就听到了外面的声音。他站了起来，看到一辆黑色的优雅又没什么土豪气息的车停在大门前，穿着黑色大袄的李东辰在雪中走来，黑发上落了几片雪花，暗沉而静谧。他平静的靠在门前看着，手里仍迅速的组装着闭上眼睛都能耍得很溜的【枪】。

　　李东辰看见他，说了一声小臣，他没有答话，转身进了屋中。十九岁的郑莫臣，个子已经和李东辰差不多了，由小的时候的一个半头到只差小半个头。郑莫臣的身体也已经完全没了少年人的模样，已经很平静的做过了第一次任务的他，并没有因为杀人而受到任何的影响，似乎已经是一个职业杀手了一样。

　　事实上李东辰清楚他亲手训练的这个人比任何一个职业杀手都出色。郑莫臣沉默的坐在沙发上，李东辰把外套交给佣人，郑莫臣就走向了餐桌。两个人在一张大桌子上吃晚饭。郑莫臣不挑食，但是不爱吃肉，李东辰却极为挑食，稍微差一点他都能尝出来然后撩筷子。

　　郑莫臣因此也学过厨艺，油溅了一手，但是比起他训练时经常折断的胳膊腿这些让他连基本的颤抖都没有。但是学着学着，李东辰给他改了学习方式，让他把拿手菜换成了其他的菜。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淡淡的看着李东辰把之前的菜谱扔掉，给他拿了新的。

　　两个不说话的人把整张桌子的气氛都冻结了，旁边站着的佣人都没话说，只能规规矩矩僵硬的站在那。平时家里只有郑莫臣一个人的时候他们还算是轻松，可如今两个人而且都散发着可怕的气场，实在让人无法动弹。

　　郑莫臣吃完了一甩餐巾就往楼上走去，而李东辰仍然平静的喝完了汤，擦了擦嘴才离开，佣人连忙大呼了几口气，跑过去把东西收拾完。

　　郑莫臣躺在吊床上看着底下的灯火，李东辰就推门进来了，郑莫臣看都没看他一眼，别过脸继续看他的。

　　李东辰缓缓地走到他身边，有些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淡淡的道：“杀了人，没事吗？”

　　郑莫臣点了下头，没有说话，他的性格恐怕天生就是这样，怪不得母亲将他扔进泥垢里，一个嘴不甜的孩子估计没人喜欢。

　　他似乎还有一点点的记忆，就是母亲牵着三岁左右的他的手，，母亲很漂亮，有一头快及腰的长发，他的印象也仅仅只有这些了。然而那双那样坚定而温柔的拉着他的手，却把他推进了泥垢里，然后那头长发在光影中渐渐远离。

　　“你好像天生对这些没什么抵触感。”李东辰道，他看了看那张冷漠的侧脸，淡道，“小臣，你杀过人？”

　　郑莫臣想了想，也不知道自己该答什么。

　　其实他算是杀过人。在他还当乞丐的时候，与另一个孩子争一块饼，他当时已经快要饿昏了，那个孩子也已经快要饿昏了，谁得到这块饼，谁就能在冬夜多撑一个晚上。最后他赢了。第二天那个孩子的横尸街头，尸体已经僵冷。

　　郑莫臣亲手把他背到火化场的。男孩的眼睛还没有合上，甚至合也合不上，但是郑莫臣并没有害怕。

　　不是他死就是他死，仅此而已。对当时的他来说，饿死冻死比鬼要可怕多了，因为那才是实质的东西。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只回了一句： “没有。”

　　李东辰没说话，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举手投足间都是模仿都模仿不出来的帝王般的优雅，明明没有做什么，却让人欲要臣服。郑莫臣知道即使他们训练的时候，面对他凌厉的攻势对方也只是轻飘飘的几下子就攻住了他的命门。这个人出门在外都有保镖，可都不是用来防身的。

　　只是他懒得出手而已。郑莫臣对于对方给自己安排的一切课程没什么异议，李东辰又不会让他杀他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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