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没关系,你陪着他,我陪着你 墓碑照片 ...
-
墓碑照片上的杨诚,是殡仪馆化妆师修饰出来的,虽然笑着,却了无生机。
真正的杨诚,笑的远比照片里温馨。
那时候,好像是秋天,天气挺冷了,罗夙穿着件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短袖T恤,在夜风里冻得瑟瑟发抖。但罗夙心里很高兴,因为他刚从一户人家那摸来了一千块钱。从来没人教过罗夙如何谋生,偷东西也是。
所以对小罗夙来说,一千块,真是笔大生意。手里握着那一沓崭新的百元大钞,罗夙高兴的心尖打颤。
他正准备脚底抹油的逃走,那家窗户里传来母亲的责骂,“学什么不好?学偷东西!你知不知道,你爸就是专业抓小偷的!”
罗夙停住了脚步。
然后,是一个孩子梗着脖子大喊:“我没偷!”
“还嘴硬!”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啪”他似乎还怒意中烧的摔碎了一个杯子。
刺耳的响声让罗夙不自觉往后一退,撞进了一个厚实的胸怀里。罗夙蓦地慌了,手一抖,钱,散落一地。他惊慌失措的四下环视,想找个缝隙逃走。
背后高大的人影伸出手,一把抓住罗夙,罗夙怎么也挣脱不开,急了,张嘴咬在那人手腕。吃痛的低哼一声,那人却很有骨头的没松开手。罗夙抬头,看到了一双沉敛如秋潭潋滟的漆色瞳眸,亮亮的,很美。
那个高个子男生听着窗子里的责骂声,看了看罗夙脚下散落的钱,瞬间了然。
“你别怕。”杨诚看着罗夙慌乱无措的神情,嘴角滑起一丝温和的笑意:“我用我的生活费跟你换,你把钱还给我妈妈,好吗?”
那一声:“你别怕。”似是施了魔法的三月春阳,柔柔的,暖暖的,把所有慌乱温柔的熨帖平和,让罗夙颤颤不安的心一下子平静了。罗夙中了咒般,怔怔的点了点头。
杨诚放开罗夙,掏出自己这个月剩余的生活费,大概八百多,全塞到了罗夙手里,然后蹲下,从地上捡起散落的钱。“不够的钱,我下次给你,你愿意的话,明晚六点到“野火”后门等我,我介绍工作给你。”
杨诚的话音很小,大概是怕屋子里的人听到。但他的一字一句却都清晰的传入罗夙耳朵。
罗夙不记得自己怎么离开的杨家,只记得玻璃窗透出的昏黄灯光里,杨诚进了屋子,把钱给了妈妈,然后走到杨扬面前,用纸巾给他擦眼泪。
那个温馨的场景成为杨诚在罗夙心里永恒的映像。最深刻也最遥不可及。
罗夙没有去“野火”,揣着那八百多跑了。但或许是命运的羁绊,两天后,罗夙跟一堆小混混斗殴,被杨诚救了。罗夙不知道,高高瘦瘦的杨诚原来打架这么厉害。
“是你?”杨诚把那一堆小混混唬走后,扶起地上狼狈不堪的罗夙,一眼就认出了灰头土脸的他就是前天晚上那个小毛贼。
“你多大了?”
“十,十二。”罗夙低着头,不敢直视杨诚,结结巴巴,十分紧张的回答。
“十二,长这么高,说你成年都有人信。去“野火”吧,正缺人呢!”杨诚说。
从那之后,罗夙走上了所谓的改邪归正的道路。后来,罗夙去当了兵,每年回来一个月,到“野火”和杨诚一起工作。于是,杨诚,这个名字成了罗夙唯一的精神寄托。
再后来,罗夙服役归来,杨诚却在一场车祸中去世了。杨诚走的那么匆忙,罗夙都没有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他们说,杨诚临死前叫着一个家人们陌生的名字,可惜罗夙回来的太晚,也没来得及听听他的遗言。
“你说,老天怎么这么会折磨人呢?”罗夙靠在墓碑旁,喃喃的问。
“杨诚,三年没来看你了,你别怪我。不过有杨扬和你一起,你不会寂寞吧。”
“杨诚,你是不是,不会想起我了?没关系,你陪着杨扬,我陪着你。”
“杨诚,我,真的,特想你。”
…………
罗夙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倚靠着墓碑睡了一夜,让罗夙脖子生疼。醒来时,天灰蒙蒙的,下起了小雨,目测,已经是次日近中午的时光。
罗夙出了墓园,守墓人看罗夙昨日进去,今天才从墓地里出来,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丰富多彩。但罗夙却已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这里地处不算太偏,打车还算容易。但罗夙摸了摸兜里的毛爷爷,还是决定沿路走回去。
这一路,罗夙随便找了个街边摊子填饱肚子,步行到了他和杨扬租房子的小区。
三年时间,这座城市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个小区也是,而罗夙,还是三年前的那个罗夙,不爱说,不会交际。
他看着已经变成一座学校的故居,头皮一阵发麻。
当初租这间破房子时,用的是杨扬的名字,地段不错,价格又便宜,一定,就定了两年的合同,杨扬出事前,又续签了三年,他出狱,貌似三年正好到期。三年,他可悲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
又要开始流浪了,像遇见杨诚之前那样,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罗夙踌躇了良久,一时间也找不见可以干的活,思索再三,来到了杨老局长家门外。意料之中的是,老房子大门紧锁,门栓锈迹斑斑,绿油油的野草长的很旺盛,似乎在向来人宣誓着主权。一切一切的迹象都证明,这里,好久没有人住了。
罗夙把背囊放在脚边,蹲下身子。在监狱里,每个人都要求剃短头,他也不例外,只不过距离上次推头有一段时间了,罗夙脑袋顶的头发茬子比着劲的向外冒,让罗夙的造型看起来像是永远挡在□□老大前面打头阵的打手。一些路过的胆小的人,都绕他远远的,不敢上前。
虽说阜阳城变化很大,这里却如同被遗忘了般,除了不远处耸立着几栋新竖起来高楼,这里的土屋平房,砖砖瓦瓦都透漏着久远古老的年代气息,仍旧和多年前一样。
和杨扬在世时一样。
想起杨扬,罗夙胸口一阵阵抽痛。杨扬,杨诚,他们两兄弟都是罗夙这辈子最深的痛,罗夙觉得自己眼睛都酸涩的难以忍受了。他抬手抹抹眼角,告诉自己是风太凉,吹的他眼睛发涩,干的落泪。但罗夙心里清楚的很,他是真的哭了。
要说一个大男人蹲在街头哇哇大哭,真的是件挺丢脸,挺难堪的事。但傍晚晦涩的夕阳下,罗夙蹲在锈迹斑驳的门口默默拭泪,竟让人心口一闷,堵的发慌,堵的难受。
也不知道蹲了多久,脚已经麻木的没有知觉,罗夙才回过神。他茫然的环顾一周,似乎愣了愣,才想起自己在哪里。天已经黑了,华灯初上,万家灯火璀璨,都说家里的灯光亮着,是为等候晚归的家人。罗夙看着远处一扇扇窗户里透出的明韵,竟找不到一盏守候自己的灯。
家。
家人。
他以为他拥有的东西,居然是这么陌生。
罗夙连叹息都没了兴致,默默拎起脚边的行李,离开了杨家。
来到杨局长老家,罗夙是纯粹找骂找打来的。毕竟因为他,杨扬年轻轻殒命,多少打,多少骂,多少侮辱,多少诽谤,他都应受。但这个世界上最悲哀的,不是找不到一个关心自己的人,而是,想找一个人骂自己,厌恶自己的人,都找不到。
这一夜,罗夙顺着阜阳城的广夏大街走了一宿,他不知该去向哪里,也不知该干点什么。路过一个桥洞,里面睡着很多流浪的人,裹着一张破席子,或者盖上几张旧报纸,呼噜打的震天响。
罗夙几乎是有些逃也似得离开那里,心尖都在打颤,他怕,怕他现在看到的,就是以后的自己,也或许,以后的自己,连他们都不如。罗夙不是看不起他们,罗夙只是有点,看不起自己。
天微微泛起白光的时候,罗夙走到了人民广场。这一大早的,只有一些早起的老年人散步做晨练。罗夙挺羡慕他们的,老有所依,自由自在。罗夙忽然想,等有一天他老了,头发白了,眼睛花了,腿脚不利索了,还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连个肯跟他说说话的人都没有,那将是多么可悲?
罗夙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极度渴望有个人的陪伴。不是杨诚,不是杨扬,也不是刘松,只单单是个陌路邂逅的旅人便好。可这人来人往中,他与无数人擦肩而过,得到的只是冷漠的眼神。
罗夙坐在广场的凉椅上,无所适从的看着往来匆匆的人群,他觉得,自己在这之前的任何一秒钟都没有如此彷徨过。他坐了一天一夜,脑子空白一片,直到胃里空的开始发疼,他恍然,竟是第二天早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