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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题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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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心中的桃花源
水,柔和了蝉鸣。阳光渗过层层树冠,滴成一片濡湿的影。
他躺在树上,看着底下的染坊,赤裸的脊背轻轻磨蹭着树干。工人挑起刚刚染好的印花布,准备晾晒。
他皱皱眉。脊背更频繁地蹭着树干。
一阵风过,泛潮的绿色在他眼前晕染开来。他不耐烦地拨开,又松手。眉头皱得更紧。
他索性跳下树,捡起地上落满尘土的长褂,披在身上,沿着河岸跑了起来。
他在那扇漆黑的大门前停下,往里张望,过了许久也没个人经过。于是他径直跑了进去。
小楼前围着四五个佣人。他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地绕到楼后,利索地爬上靠窗的那棵桑树,向屋里窥视。
王婆的一只眼睛几乎盲了,混浊的瞳孔好像漂在死水上的一片枯叶。
她垂着头,蓝印花布裤子卷到膝盖,任由着王婆为她净脚。她的母亲坐在床边默默地摸着女儿的头发。
王婆把她的脚放在自己的膝上,用力地把她除拇指之外的四指像脚底弯曲。她祈求地看着母亲。母亲依旧轻轻拍拍她的手。
王婆的手用力一握,她痛得大哭出来,左脚乱蹬,想踹开王婆。母亲见状,立即抓住了她的腿。王婆的手继续使力,她的哭声更加尖锐。
他从窗口跳进来,一把推开王婆,拉起她的手,冲出屋子,冲下小楼。
热气蒸得他的脸孔有些发白。汗水肆意地从他身体的各部分涌出,宽大的衣裤都粘贴在了他身上。而他,只专注地搅动着大锅中浆料。
身后响起一阵快速而清脆的脚步声,他微顿了一下,并没有回头。
“福哥”她叫到,声音脆而甜。
他抬头,见她一身桃红色的洋绉衣裙,一双小脚裹在蝶纹的高跟弓底鞋中。他微微皱了皱眉,又低头搅着浆料。
“福哥,你当真不念书,接下这染坊了啊?”
他沉默着,手上的动作缓下来,又觉得尴尬,便“嗯”了一声。
阳光静静地在这房里沉淀下来。
“你还是想染出凤凰于飞么?”
“是。”他回答得坚定。
“可是,并没有谁真的见过那种图案。谢师傅不是说过吗,要雕出凤翎那样细密的花纹是不可能的。还有凤凰的眼睛,怎么雕也不会传神。谢师傅已经是最好的印花布师傅了,他都染不出。凤凰于飞,应该只是传说吧。”
他又搅动起浆料来,大锅的中心,隐隐出现一个小漩涡。他的手边,用作原料的石灰已经见底。
她走向屋东墙的架子,看到上面摆着一朵木雕的折枝花卉图,看似柔弱的几根茎,却支撑起了叶和花的重量。从那种柔软而坚硬的姿态中,她仿佛可以闻到莲花淡淡的幽香。
她回头粲然一笑道:“福哥,你的木雕做的真好。说不定,将来真的可以雕出凤凰。等你染出了凤凰于飞,记得第一个给我看。”
她踮起脚,伸手去够架子上层储存石灰的大瓷罐。
她许是哭累了,睡了。小楼也恢复了在这种炎热的夏季午后应有的宁静。夫人陪在床边,默默地流着泪,不时地换着敷在她眼睛上的冰帕子。
他坐在院子里,屋中的炉火已熄。他想着她,他希望自己想着她,他希望自己一刻不停的陷在对她的愧疚中。可思绪的节奏偏就越来越慢,渐至于停滞了。
她踮起脚,伸手去够架子上层储存石灰的大瓷罐。
她凄厉地惨叫,伴着瓷器清脆的坠地声。同样的毁灭。
他抱着她奔回她家,她父亲不在,而夫人见她红肿的双目,早已吓得没了主意。他又跑去请大夫。所有的人都慌了神,没有人想到盘问他。他本该留下的,可是,他是那么强烈地想回到染坊。
他静静地坐在院子中,看着眼前的晒布架,往常,这里应该飘满了新染的布。回不去了,他才刚刚这么发觉。
她醒来,眼前一片漆黑。眼睛上的触感冰凉,她轻轻碰了碰,扯掉了帕子,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娘,娘……”她狂乱地叫喊着。
他走进屋,固执地觉得非要找点什么做。于是,他开始雕刻还未完成的莲花图案的雕版。他小心翼翼地雕着,圆润饱满的花形,和相对孱弱的枝条。仿佛一阵风过,枝条轻摇,像极了她轻颤的睫毛。花柔嫩的世界,就建构在这种颤抖上,仿佛下一秒就会坠落。他痴痴地盯着那朵花,手下的动作也渐渐加快。像是忘记了所有的雕版技巧的限制,他,眼中只有那朵从他心中开出的花。
她哭了,眼中像火烧一般疼。轻颤的睫毛上挂着再不晶莹的泪珠。
雕版成形了,他依旧陷在刚才的疯狂中。眼泪终于可以畅快地流了下来。
夜,是最好的翅膀,能带着人去任何白日里去不了的地方。不论是不是在现实中。
他坐在那棵高大的桑树上,她的窗子从里面拴上了。
树叶落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呆到早上。只有趁着这夜。
他呆呆地望着她的窗。
小时候,很小的时候,她那时还没缠足,他也没有去私塾。他们经常在一起玩耍,爬树,扮家家酒,骑竹马。他们还经常去染坊,听谢师傅讲故事。就是从那时,他知道了许多关于印花布的传说,包括凤凰于飞。
这或许是镇上人人都知道的故事,可只有他当了真。凤凰,也至少比私塾先生天天讲的所谓伦理纲常来得真。
他忽觉窗户响了一下,连忙弯下身子。
什么也没发生。她从失明后,大概就再没站在窗前过吧。
他再也不愿去私塾了,整天往染坊跑,他爹让染坊的工人不许放他进去,他就在染坊外的树上偷看。只有谢师傅,会在一天的工作结束后,偷偷教给他些制布的技巧。
大概到了他十五岁上,他爹才肯承认他这个儿子是真的没希望了,便不再管。那时,洋布已经大量涌入了小镇,染坊的生意日渐惨淡。他爹便把染坊盘下来,送给他经营。从那时起,他就习惯了躲在染坊里的生活。
只有她常来看他。只有她不说他不肖,不说他痴傻。虽然她也不再穿蓝印花布,虽然她的小脚使她再也不能同他一起奔跑,虽然她每次来都会旧话重提地要他回去读书。
他闭上眼,身体仿佛能飘起来,穿过面前的窗子。他看到她的睡颜,轮廓依旧如三年前他最后一次见到她时的那样。但是,他知道,如果有光,她的脸孔也不会再熠熠生辉。上个月,她的小妹出嫁了,嫁给了一个秀才。他趁热闹,偷偷溜进了她家。
她依旧躲在小楼里,穿着一身织锦的盛装,却呆呆地坐在那里。他觉得她像极了屏风上的花,被定格在最美的一刻,也死在这一刻。
她失明后的当天,她父亲带人来抓他。他没有反抗,被他们带走,跪到她面前。她听说是他来了,立刻紧张地转身背对他,哭喊着要她父亲让他走。他被毒打了一顿,扔到了街上。他以为这只是开始,没想到,却再也没了下文,或许是她不让父亲去惩罚他吧。他也听说,自己的父亲同她父亲谈过让他俩成亲的事,然而,也没了下文。
染坊的生意日渐差了,连愿意织布的人都越来越少。也对,这年头洋布盛行,谁还会用印花布呢?大部分的工人都出走,另谋生路去了,只有他还守在那里。人人都说他是疯子。但他只是关上染坊的大门,挡住一切的流言蜚语。他专心地研究着雕刻的技术,他已经雕出了很多的雕版,做出了很多前人没有刻出的图案。只是没有凤凰,他知道,不论成败,那是一辈子只能雕刻一次的神鸟。
今天,最后一个工人——谢师傅的儿子也走了。他的布快用完了,不知到哪里去买新的。就算有,他还要想怎么筹钱。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今夜,他只想见她。
天空已微微泛白。他睁开眼,她的睡颜越退越远。他从衣襟中掏出一朵他雕的莲花,轻轻放在了树洞里。他想用这朵花让她活过来,一如当年她眼瞎的当天它让自己活过来一样。
可是,窗子关着,他连机会都没有。也罢,就让这花在这里陪着她吧。
巨大的蓝布,高高地挑在晾布架上,是这座小院独有的天空。
他看着那双威而不怒的凤目,看着那一身轻盈得仿佛一振翅就能飞起的翎羽。终于释然了,他的凤凰于飞就在眼前。
他仰头想舒缓一下脖子上的肌肉,却看到天边的晚霞——一整片细长的云彩,连着一片巨大的,边缘成羽毛状的云。那片细长的云彩上,从尖端,连接到圆润,再到一整片较大的长圆形,那曲线分明是鸟喙、身体、翅膀。云,被霞光染成了泛红的金色。凤凰,凤凰于飞就那么地栩栩如生地翱翔在天边。
他向她家跑去,不愿再躲着仆人,躲着她父母。他一定要让她再“看”向窗外,看看他们的凤凰。告诉她,她还是和从前一样,生命还是一样鲜活。
他们,终于都自由了。
从这一刻起,凤凰于飞属于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