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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卓文君卷 卓文君与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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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柳梢,风送花香。虽是满坐宾客,却无一人及得上他的风姿,本该是觥筹交错的酒桌,却因他一人的弹唱而鸦雀无声,他着一袭合身的宝蓝华服,宽大的袖口边绣的图案寻常人见曾未见,腰间配着龟麟图案的上好白玉,竟在月光下泛着隐隐光华,另一边配着短剑,剑身似有寒气,雍容中带着风雅,绝代风华是遮都遮不住的,明晃晃的月光照这他棱角分明的脸,眼如星子眉如剑,面冠如玉,发丝清扬,绿绮的琴音悠扬婉转,高高低低中缠绵着他的凤求凰回荡在这个春夜,回荡在他们的耳边,回荡在她的心里。“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
听到这里,文君早已羞得满脸飞红,虽然早已嫁做人妇,可死去的丈夫却从未让他有过此时的心动,她才碧玉年华却要终身守节,纵然长得貌美如花又有何用?三年的相敬如宾哪及得上长卿的一曲凤求凰?她在帘后痴痴地望着他的身影笑了,良辰美景如何,春花秋月又如何,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一曲终了,满座喝彩,早春扶柳的婀娜摆动也像是动情鼓掌一般。
“好,好,好!长卿弟惊才艳艳,老朽百闻不如一见啊!”高坐上的卓王孙说罢便举起酒樽,“来,今日不醉不归!”他身着褐色华服,束冠上的白玉在月光下更是不凡,然男子肥胖,一脸的横肉除了富贵倒显不出有什么出众,“既然卓兄今日如此开心,在下有一事相求不知卓兄是否能应允”。“但说无妨,想我卓家冶铁数百年,良田千顷,家仆数百,只要是我卓王孙有的,一定奉上”。卓王孙把青铜酒樽往桌上一掷,得意之色溢于言表,酒过三巡,他已有醉意。
“早就听闻令女才貌双全,不知小弟是否有这个荣幸博得一见?”男子说完便起身朝卓王孙作了一揖,此时月已中空,银光撒在酒席之上,好像每个人酒樽里都乘了一轮圆月,男子长发高高拢起,沐浴着月光,抬头时却是一脸的桀骜。
文君本就在帘后偷听,一听到此言心忽地跳得厉害,本是想远远地望一眼长卿,如若知道相见必应好好打扮一番才是。登下不知要回去还是继续偷听,可是忽然又攥紧了手中的锦帕,父亲视她不祥,怎会让她见客。
“小女虽孀居在家,却是克夫之命,此等庄重时刻怎敢让她出来面见贵客”。卓王孙一听便敛起笑容,皱起眉头,讪讪而答。“小弟在王府时曾遇一相面之人,说小弟命格奇硬,若能娶得克夫之女,他日必能飞黄腾达,平步青云,不知小弟是否有这个荣幸”司马长卿又拜。文君此时已按捺不住,暗暗想到,父亲虽尊长卿为贵客,但那都是看在县令的面子上,长卿虽是梁王门客,但梁王已死,父亲即使有意招他为门客,怎会容他在此放肆?!况且卓家虽是一方富贾,但并不把此等文人放在心上。“相如弟说笑了,相如弟的《子虚赋》得梁王赏识自然是飞黄腾达了,想娶什么样的佳人没有,来,这是特意为你起开的十年佳酿,贤弟可要赏光才好!”卓王孙说罢便举起酒樽,一饮而尽 。
司马相如起身回座,自然回敬。
少顷,长袖飘飘,丝竹声扬,舞娘翩翩,觥筹交错。然而文君却从帘后离去,怅怅然回到闺阁之中,然而一路却发现这从小长大的卓府却变得如此狭小,那园子里正开的芍药怎就不似昨日的红艳,那被绿藤覆盖的长廊怎就不似昨日的宽阔,连那平日里怎么也走不尽的石子路今日也短了几丈,她的蓝袍绿萝青鞋此时竟是如此的不搭,连当下最时兴的妆容也尽是俗丽,她在这里十四年了,难道还要在这里守着一辈子不成?正想着,身上突然间一暖,她扭头,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身上被丫鬟披了一件紫貂毬氅,她想起这件毬氅是当年新婚燕尔时相公给她的,相公自小多病,他的叔父努力才求得这件大氅,可他转手便送了她,然而除了感激她却没有任何波澜,心里一阵凄苦,便不自觉地把绒带解开,随手便仍在一旁。
“小姐,惊蛰过后雨水多夜里最为湿凉,你怎么把毬氅脱了啊?”丫鬟是自小陪她到大的,因爱着白衣,她便为她更名素兮,绿叶兮素枝,芳菲菲兮袭予,最配她不过了。她又生得清丽,淡柳眉,丹凤眼,肤如凝脂,乌黑的发上爱随意挽个发髻簪上一枝嵌着白莲素银簪子,虽是罗衫素衣,却也是盈盈佳人。
“你披上便好,这夜再凉也凉不过人心”,她轻齿微张,自小的情分,她一直把她当亲妹妹看待。
“小姐今日去寻琴音时还是高兴的,怎的这会子又难受了?是不是老爷他又说你了?”素兮自然是知道小姐平时遭了怎样的罪,可是这是老爷与小姐之间的事,她也不便说些什么安慰她。
“是我自己给自己罪受,命不好,由不得人”,文君苦笑了一下,推开房门,扭头对她说“今日我乏了,前庭倒是热闹得紧,你去瞅瞅吧,这里有九歌看着就好,”“小姐脸色如此不好,我可放不下心,前庭日日笙歌,我才不觉得有什么好看的”素兮把毬氅放到屏风后,便着手铺起床来。“今日不同,不说别的,光这绿绮便是千古名琴,这曲子加上弹唱之词纵是多少文人雅客此生也无法听到一次的,更何况是。。。。。”她脸上似有苦色,顿了顿才道“你且去吧!我静静便好了”。“是”素兮把软枕放在榻上,剪了烛心便轻轻地带了门出去。她坐在梳妆镜前,怔怔地望着铜镜里的脸,明明是跟素兮一样的年纪脸却平添了一丝沧桑,她自然是美丽的,正是如花般的年纪,眉眼之中尽是风情,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樱红粉唇在鹅蛋般的脸蛋上不大不小,三千青丝直垂腰际,可现在看这美貌却如此可憎可怜,她要在这无边寂寞的黑夜里看着这张脸一点点出现皱纹,青丝一点点染上白霜,却终身不得踏出府门一步。
前庭歌舞尽歌舞起,处处笙箫处处觥筹。素兮自然愿意看看小姐说的什么名琴什么弹唱,可她实在是不愿去看那些人醉态,便在庭前一角的开得正盛的杏花树下站了一会,早就听说今日来的是老爷多次都请而不得的贵客,亏得有县令才请来,想着如果等客人走了,或许还有珍馐剩下。正巧司马相如从□□进门,便撞见了这一幕,杏花自然是落到了素兮的发上,肩上,可这月光也落到了白衣上,白衣上的花此时泛着月华,春风不沾身,只是偶尔拂起几缕发,吹得花雨落下,竟似宫娥仙子一般,他不由得呆了,许久才回过神来,走上前道:“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敢问姑娘芳名?”
素兮转身,只是打量着这个陌生男子,并未开口。
“敢问姑娘可是卓文君?”相如见她素面丽颜,便开口问道。素兮眉眼一动,便说“不知公子找奴家何事?”,相如心中喜不自禁,加上刚刚饮下的酒,便脱口而出“吾仰慕小姐许久,适才令尊不许拜见,没想到竟在此处相见,真是三生有幸!”“哦?这么说,刚刚弹唱的人是公子了?”素兮自然不知他弹唱的什么,可她却知道小姐要什么。“在下献丑,让小姐见笑了”,司马相如却不敢抬头看她。“噗嗤”素兮笑出了声,“不是听说今日来的贵客口吃吗?怎得口舌竟这般的流利?”司马相如脸一红,忙答道“是梁王殿下帮在下治好的,我。。。”“好了,我这又不是在取笑你,你这么着急做什么,我也不便久留此地,父亲对我看管过严,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素兮两指缠绕着手帕,眼睛却看着他,“家父在世时曾留下一枚玉璧,说是战国时项籍赠与虞姬的,父亲说若遇见心爱女子便赠与她,不知小姐愿不愿笑纳,”说完便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玉璧,捧在手心里递给了她,玉质如乳白羊脂,上面满是凸凹不平的镂空雕纹,“公子可知我是克夫之人,父亲并不应允我再嫁”素兮并没接过玉璧,反口问道。“腹有诗书气自华,得此佳人此生何求,长卿不悔”司马相如抬头看着素兮说,“丑时三刻长卿会在贵府南门静候小姐,小姐若是不来,长卿便一直等下去了”说罢把玉璧塞到她手里便匆匆离开。素枝看着他向前庭而去,喃喃道“小姐一向优柔,也不知愿不愿去,若愿意那自然是好的,若因为世俗不愿去,倒可怜了人家的一片仰慕痴心”。
文君听得有人开门进来,以为是九歌,扭头却见是一脸高兴的素兮,便说“这么高兴,莫非是觅着如意郎君了?是哪家的青年才俊,我去帮你求了来”
“小姐,你还取笑我呢,这次该是我取笑你才对”素兮脸一红,掏出玉璧说:“有个自唤长卿的青年才俊让我转告小姐,说他仰慕小姐许久,问愿不愿同他私奔呢!”“什么?”文君心中一紧,突如其来的喜悦袭来,似不相信这话般,又忙捂住素枝的嘴“你小点声,再说一遍”“我说,有个自称长卿的贵客要在丑时三刻南门前救小姐出苦海,说你不来他便一直等下去呢,喏,这是信物”说完把玉璧递给文君“眼看着时辰马上就到了,小姐抓紧时间收拾一下,你们先走,剩下的事交给我便好”“我。。。。。。”文君看着手中的玉璧,触手生温,玉如白乳,一看就是罕见的和田白玉,而阴阳两面都镂刻着双蠇龙纹浮雕,实在是长卿之物,心中自是欣喜,但更多的却是苦涩,司马相如文采斐然,相貌又出众,京里京外不知有多少闺中佳人思慕,想到这里叹了口气,把玉璧递了回去,“你把此物还回去吧,我是不祥之人,不能害了人家”。“那位公子也说了,得此佳人,宁死不悔呢!我朝女子再嫁本就是寻常之事,只是老爷不允而已,小姐快换上我的衣服去吧,免得被拦住”素兮见文君犹豫,便动手收拾起来。。。
镜中突然泛起波纹,再看时,却是在一个华丽的府邸中堂,卓文君一袭绫罗站在绿绮旁边,隐有怒气,而对面站着身着白衣的素兮,脸上却是挂满泪痕,堂上坐着一脸憔悴的司马相如。
“当年我背着大不孝的罪名与你私奔时你怎么不说你爱的是素兮?你家徒四壁要我当泸卖酒时你怎么不说你爱的是素兮?我为你写下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时你怎么不告诉我你爱的人不是我啊?司马相如,你骗了我这么多年,你就没有一丝的愧疚么”?卓文君指着堂上的司马相如,虽是满脸的怒气,但眼里更多的却是绝望。
“当年我不是不想告诉你实情,但你穿着素兮的衣服,我就以为她才是卓文君,等逃出此县我才发觉,你不是不好,只是我初见的是她,心动的是她,是素兮一直求我好好对你,你已受了那么多苦,实在。。。”司马相如一脸哀容,“所以这么多年的柔情縑倦竟都是你为素兮施舍给我的可怜?司马相如,你家徒四壁时怎么不说,我父亲把良田家仆嫁妆送与我后你尽享荣华富贵时怎么不说?如今你平步青云,备受皇恩时才说要纳妾,是因为你有权有势不再需要我父亲给的一切了吧?当真是让我从云端跌入谷底,你竟绝情至此”卓文君一脸凄苦,仿佛要倒下般,“小姐”素兮欲上去扶她,“住嘴,”文君指着素兮,眼光却凌厉了几倍“我不是你的小姐!你害得我如此之苦,亏我一直视你为亲妹妹,你还有什么脸叫我小姐!”“不是你想的那样的小姐。。。”素兮止了脚步,张了张嘴却再也不知从何解释,她怎能告诉小姐那日她只是以为司马相如是仰慕小姐的才情而不问相貌,她一心想救小姐出苦海。
文君退了几步,刚好退到绿绮旁,忽然又笑了,眼泪却随着笑声淌了下来,眼睛望着司马相如道“一别之后,二地相悬。说道是三四月,却谁知是五六年,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九连环从中断,十里长亭望眼穿。百般想,千般念,万般无奈把郎。。。”她别过头去,心里刀割一般,“我寄给你怨郎词只当你是入了烟花酒地变了心还能念及旧情,可却未曾想到你竟从未对我有意!早知今日,我宁愿不来京都,宁愿相信你只是变了心。。。”她扭头又望着素兮指着司马相如一字一句地说:“你要嫁他是吗?可以,但是素兮,我卓文君自今日起与你死生不复往来!”她退到绿绮后冲着司马相如笑到“当日我抛头露面当泸卖酒当了所有衣服和首饰只为了换回这绿绮,今日,绿绮断,白头吟绝!”说着便要抱起绿绮,可是素兮却退了几步,一头撞上了绿绮,额上霎时间淌下如柱的血,溅到白衣之上,似开了片片妖娆的梅花,而绿绮也被强力撞断了一角,滚落在地上,司马相如腾地从位子上站起,冲上去便抱住了将要倒下的素兮,一脸的慌张,而卓文君也惊的呆住了一般,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小姐,素兮家本在茂陵,八岁那年是要被父亲卖给一个快病死的老妪冲喜的,逃了出去差点饿死,被管家看到便带回府。。。素兮。。。。从未想过夺走小姐什么。。。也并未做过对不起小姐的事。。。”她此时已气若游丝,脸色苍白得似纸一般,强撑着对司马相如说“:求你。。。好好待小姐。。。。”司马相如望着怀中的人,心中如千万根针锥扎着,只是不断地说“: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你活下来便好”,紧紧地抱着她,好像一松便会失了人间至宝一般,然而搂得再紧,素兮的手仍是垂了下来,司马相如失声痛哭,不断地唤着她的名字,泪慢慢地浸透素兮肩上的锦衣。文君一脸哀戚,仍是呆呆地站着,不知是为谁难过。
良久,司马相如抱起素兮,踏步而出,走到堂门门槛时顿了顿,并没有转身,只是用清冷的声音说“:既然你要与她死生不复相见,我便与你死生不复相见,她要我好好待你,我会让你一生无虞”。说完便抱着素兮而去。门外夕阳正好,他决绝地走进这如血残阳之中,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