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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镜花·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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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洛阳城。
刚刚转到拐角,还未抬头,身侧的孩子却已经喊了出来:“娘亲你看,那个胖子对那个大姐姐为什么这么凶?”
农妇抬头,却见门匾上的‘崔府’两个字,心中一凛,下意识的就是想要尽快离开。
农妇还未说话,那小孩却拽了拽农妇的衣角,“娘亲,我们去看看吧?”
不过两句话的时间,崔府门前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其中不乏挑战扁担的力夫、赶着车门的马夫……不过一会功夫,之前还算宽敞的道路却已经显得有些拥挤了。
‘这么多人……看看也没什么吧?’
如此想着,小孩却已经拽着农妇衣角用力向前了,“别扯坏了,不急……”
等农妇赶到崔府前面时候,围观的人群已经将整条街道彻底断为两截了。
“那是……”
崔府门前站着两个家丁,家丁之前站着一个挺着大肚腩的胖子。或许是体虚上火的缘故,六月的洛阳城虽说不上热,可是那胖子额头上却是沁出丝丝细汗,“这杜鹃花可是老爷买来招待李将军的,按照契约,你卯时就该送来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这都快巳时了!现在送来,顶个什么用?”
台阶下是一名女子,一身考究的料子表明此人也非什么贫苦人家,可这女子此时却显得极为焦急,“张总管,这契约上可没说什么时辰送来,只是说今日送来即可,为何……”
女子身后是一小车,小车上满满当当放满了同样的花,红色的杜鹃花。此时已是六月,杜鹃花期是四五月时,这时候已经有不少杜鹃开始凋谢,可这车上的杜鹃却似乎完全不受时间左右,开的正盛。
女子还想说话,台阶上的胖子却扯了扯嗓子,“契约上没指名时辰拿来给我看看。”
女子闻言,从腰间香袋中拿出一张纸,还未说话,台阶上的胖子却已经走了下来。那胖子一下来,一手夺过那纸,匆匆看了一眼,立刻将那张纸撕得粉碎。
胖子此举明显出乎女子意料,女子不由倒退一步,带着一丝后怕,“你……”
胖子从怀中同样掏出一张纸,“我手里的这张契约写的可是今天卯时。”
这附近围观的人不少,看到胖子的举动哪里还不明白?这胖子分明是篡改了契约,借机想要敲上一笔。一时间,周围围观的人群立刻炸开了锅。
谴责声不少,可那胖子却是冷哼一声,朝着人群扫了一眼,“安静些!懂什么啊你们?这分明是他们石家送花耽误了时辰,契约上写的清清楚楚,反而想借机生事,你们……”
就在胖子说话时候,崔府里面却是走出两人:其中一人在场之人大多认识,正是崔府的主人崔县令;另外一人看来有些陌生,虽然不认识,可此人身披银甲,举手投足间散露一股英气,那里会是常人?
崔县令朝着另外一人作揖道,“李将军此次调任洛州刺史,陛下少不得一番恩赏,日后交接,还要李将军……”
崔县令说话时候不经意间一瞥,却见府门之外竟是围了一圈平民,而这一幕恰好被李将军看在眼里,脸色不由一变。崔县令本是儒生打扮,看去荣辱不惊,可眼下却是清楚的看出一丝震怒,说到一半的话硬生生的中断,转而看向那胖子,“这是怎么回事!”
本在那女子前说话的胖子闻言如受重击,拿着纸的右手生生停在半空中,几乎是颤颤的将手落下。回到门前,“老爷,崔府的花送迟了,我这在……”
胖子话未说完,崔县令却是抬手示意胖子住口。胖子一惊,再抬头一看,顺着崔县令的目光——
被崔县令奉为上宾的李坚宛若失魂,直直的看着前方的人;而李将军对面那人,那送花的女子,一如李坚般,直直的看着李坚。
莫约几个呼吸后,李坚才开口问道,,“她是谁?”
李坚说话时候视线都不曾转移丝毫,崔县令一笑,“石家独女,石妍。”
“花艺冠绝天下,大内宫廷所有盆栽花景全部包办的……那个石家?”
崔县令闻言一愣:这李坚刚从边境回到洛阳,理应对于洛阳之事一无所知才是,便是有什么了解,想来也是朝堂之事,为何对于一个负责宫廷花木的石家知道的这么清楚?
“正是。”
李坚闻言一笑,对着胖子道,“拿来吧。”
胖子之前说话时候本是附在崔县令耳边,旁人理应听不到丝毫,可现在看来,这位李坚分明听得清清楚楚。
胖子闻言不由一怔,“李将军要、要什么?”
“那份契约文书。”
胖子还没回过神来,李坚话说时候却已经将胖子手中的那张纸夺了去,“崔县令,这东西送给李某了,可好?”
崔县令闻言大笑,“何须将军开口,听闻李坚不爱珍宝神兵,独爱杜鹃,这杜鹃本就是买来送给将军的。”
再转眼,却是李府中。
石桌上的茶早已添了多次,起初的香茶再喝在嘴里,已经喝不出丝毫的味道了。
在这亭台中已然干坐了一个时辰,石妍却是不敢有丝毫的不耐烦,有的只是焦虑与不安。
莫约又过了几柱香的时间,那李坚终于是出现了。
此刻的李坚已经换了那身银甲,取而代之的是一袭红衣。
这红衣红的太过热烈,便是寻常女子穿这等艳服恐怕也要招人非议,更何况这李坚是男子?如此穿着,若说李坚是伶人,恐怕也会有人相信的。
方一入亭,“石姑娘久等了,这茶可好?”
之前李坚身着银甲时候,无不透着一股英气;如今换了这身红衣,英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儒雅气质。脸颊苍白,身体孱弱……前后反差之大甚至令人怀疑这李坚是否有个同胞的兄弟。
看着如此模样的李坚,石妍一瞬间仿若忘了呼吸,只是怔怔的看着李坚,一如之前在崔府之前两人相见时候的反应。
李坚见状一笑,“石姑娘?”
李坚这一声总算将石妍拉了回来,“啊……将军。”
说话的功夫,李坚却已经坐在,一杯茶水却已经倒出,“石姑娘为何如此?方才可是想到了什么?”
石妍低头,“没什么,只是方才神情恍惚,似乎出现了一些幻觉。”
“幻觉……”
李坚闻言摇头,抿了一口茶水,“一个时辰了,这茶可是为了我不肯凉;这人,又是为了谁而念念不忘……”
李坚的话似是自言自语,石妍不由问道,“将军说什么?”
“没什么。”
放下茶杯,“早在边关时候,李某便听闻石家由于一个石妍,从一个默默无闻的花坊变为包揽大内宫廷一切盆栽花景的大家。石家由于你,从这洛阳搬去了京城,可你却是带着一些人留在了洛阳。这杜鹃本是四五月的花期,若在外面,这时候的杜鹃早就凋了,不想石家却能拿出如此多的杜鹃……开的正盛的杜鹃,果真名不虚传。”
话中虽是赞许,可眼下石妍哪里敢多说什么?只得推诿道,“将军谬赞,不过是吃饭的营生,哪里……”
“杜鹃花与鸟,如今只见杜鹃花,却不见那杜鹃鸟……不知石姑娘可喜欢那杜鹃鸟?”
“啊?”
来到这将军府,本是为了讨要那张契约,不想见到这李坚后,这李坚却是只字不提那契约,尽是说些听不明白的话,“既喜了这杜鹃花,若是再见那杜鹃鸟,未免太过悲了。”
本是平淡的李坚听闻此话,神色骤变,竟是猛地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茶杯破碎的声音来的突兀,便是那四溅的碎屑声音似乎也能听到,“将军……”
石妍还是一脸的错愕,李坚见到石妍反应更是怒不可遏,本就苍白的脸更加的苍白,尽管身着红衣,却依稀可见衣下的身子有些颤抖,“你不记得了!”
说着,李坚却已经拉过石妍的手。
这李坚前一刻还是温文尔雅,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何以变得如此?甚至还未反应过来便已经被李坚攥紧右手。石妍想要挣扎摆脱,可李坚为边关将领,被他攥住的手,岂是石妍一个女子能挣脱的?
“将军,你要做什么!”
“带你想起一些东西!”
走出亭子,径直走到马厩,跃马,眉目间带着一股煞气,“怎么?难道你不上来?”
就算之前有些不情愿,看到李坚此刻模样,也是不敢有丝毫的违背,紧抿双唇,主动伸出手。
李坚见状,毫不迟疑,一手将石妍拉上马,继而一踢马刺,径直冲向府外。
虽说京城街道上严禁纵马驰骋,可李坚此刻似乎根本不顾这些禁令,在洛阳街道上反而快马加鞭,甚至有不少平民险些被快马踏伤踩死。洛阳城上零散巡兵即便有心阻止,有些人是认出李坚不敢追击,还有一些即便有心追赶,也是追不上的。
不过小半柱香的时间,便已到了城门之下。李坚一路快马,到了城门之下才有骤然勒马。
下马,对着马背上的石妍冷冷道,“下来!”
李坚声音严厉,可石妍却愣愣的看向城门之外:洛阳城数里之外的老榕树不知矗立了多久,便是还在城内,隐约也可看到那宽茂的枝叶,葱葱郁郁,似乎永远不会凋零。
对于李坚的话充耳不闻,“怎么会是这里,怎么会这样……”
低头看了眼地面上的李坚,“怎么会是你……”
石妍的话来的突然,可李坚听闻此言,脸上的煞气却是渐渐消退了,紧握缰绳的手更用力了些,“你想起来了?”
石妍眼角却已经沁泪,“怎么会想不起来呢,可……怎么会是你呢……”
月明星稀,如此夜晚,即便不打那灯笼,似乎也足以看清脚下的路。饶是如此,那孤夜中的女子依旧持了灯,由丫鬟领着,径直朝着那榕树的方向走去。
自幼体弱,即便只是一阵冷风也足以使她体虚发颤,也亏得今是盛夏,否则这丫鬟无论如何也不敢偷偷将自己带出来的。
“小姐,老爷和夫人登门去梁家了,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小姐可要抓紧了。”
虽算不上名门望族,可也算得上是书香门第,如此世家,父母哪里容得未曾出阁的女子随意出门,更妄谈抛头露面?更何况,这次出来是……暗会情郎?若是被父母知道,恐怕结果便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虽然还未到榕树之下,可站在树下的那个人却是再熟悉不过了,哪里会认错?分开不过几天时间,却好似隔了许久,看到那人影时候便将心中所有的害怕都抛到了一边,“知道了……你替我守着。”
虽是极亲近的人,可这种事情做出来,说话时候还是不禁的有些羞涩;那丫鬟明显知道女子的心思,掩面嬉笑了一声,也不说话,径直跑到暗处藏了起来。
月下,两人相处,虽未有什么多余的举动,可其中一人那欲低还羞的模样如何掩饰得了?
似乎是有窃贼,不知觉中,便将所有的时间都偷走了。到底是多久?一炷香,还是一个时辰?似乎没有任何的差别。
石妍落泪,李坚再也不复之前模样,眉眼间却是一种极为复杂的爱恨,“为何不能是我?”
伸手试图抹去石妍眼角的泪痕,可石妍却是倔强的将头扭到一边。不知何时,竟已经咬破了嘴角,沁出丝丝红线,“我原以为……我先遇到的,会是他……”
李坚双目倒立,更是透出一股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你竟然想遇到他?他当初伤你伤的还不够深么!”
石妍闭目,许久才道,“你误会我了……”
李坚双目流出一丝黯然,“你当真记得前世的所有吗?”
眼见石妍不语,“他这么对你,你就一点都不怨恨吗?”
“那小子不过一介平民,看到街上的那些妇人没有?你要是嫁了去,也要变成那种模样!他那里比得上梁家公子?小妍啊,莫要执迷不悟。”
半跪在下面,前方是恨女不成器的老父亲,还有那接连叹气的老母亲。
“小妍啊,听娘一句话,那梁家公子对你一往情深,以梁家公子的身份,是咱们家高攀了。”
无论父母如何劝说,却终究是一声不吭。
深知女儿秉性,看到这一幕,前面的父亲猛地一拍桌子,“你要是执意嫁给那小子,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门就在那里,要那小子,还是要我们,你自己选!”
“老爷这不行啊……小妍啊,你父亲身体不好,你可不能这么气他啊……”
重重的磕了两个响头,“原谅女儿不孝,还望父母保重身体。”
说罢,已然起身朝门外走去。
“小妍啊,拦住小姐!”
“别拦他,不孝女,我孙泰就当没她这个女儿!”
“老爷!”
“别说了!再说连你一起赶出孙家!”
身后茶盏倾覆之声传出,接着便是母亲的惊呼声,“老爷!快请大夫!”
为了他,离开孙家,甚至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若是真寻了好归宿,也算有失有得,可结果却……
“原以为孙泰会舍不得你这个女儿,没想到宁愿把你赶出来也不愿意让我入赘孙家。”
“咳咳……你……你说什么……”
“你以为我真喜欢你这个病怏怏的丫头?如果不是为了孙家的财产,我会搭理你?”
“你怎么能这样……”
“别碰我,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你这病怏怏的样子,看得我浑身不舒服。”
一日之间,父亲噩耗传来,爱人又抛弃自己而去,其中滋味又有谁知?
梁颢寻到孙妍时候是在万安桥下。
孙妍本就体弱,如今双重打击之下更是投水自尽,虽然被梁颢救了回来,可身子却是更加孱弱,
“梁公子,我已是不干净的身子了,你何必这样呢。我应该去向父亲赔罪的……”
“我梁颢只要你。至于其他,我不管!若是谁敢多说什么,便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洛阳梁家,皇宫谕旨钦定掌洛州盐、铁专营之权;虽是商贾之家,却富可敌国,国库税收,十有其三乃是梁家贡献,便是洛州刺史也不敢得罪梁家。
他是梁家的独子,不仅有说这句话的胆气,也有践行这句话的能力。
孙家虽也算是富庶之家,可和梁家比起来却是天差地别。孙家之女孙妍与外人私奔,不过区区一月,孙家大丧。又一月,梁家大公子大婚,迎娶之人,孙妍。
洛阳城有人以为不妥,那人第二日便从洛阳城内消失;一时间,洛阳城内再无旁音。
梁颢对孙妍宠爱至极,只因孙妍爱杜鹃,一月收集百万杜鹃,一时之间,洛阳牡丹绝迹,杜鹃满城。
孙妍体弱,不宜育子,于是三年,从无子嗣。
恰是这一年,梁家家主大寿,宴请洛阳诸人。新任洛州刺史乃是京城丞相门生,虽说来路不正,却也在宴请名单之内。
若非那次寿宴,后事如何无人知晓,或许也不会有后面的事,或许后续的事情只是晚几年发生,或许那洛州刺史早已经将事情放下,也不会发生后续的事……可事实从来没有或许。
应是命运弄人,那新任洛州刺史正是三年前抛弃孙妍之人。
本是被自己抛弃之人,如今却成了洛阳梁家大公子的人。即便成了丞相门生,即便三年来动用了一切手段爬到洛州刺史的位置……洛阳梁家,却是自己不可得罪的。
孙妍的事情早在三年前便被梁家压下,时至今日,除了极少数的人知道外,其他人根本毫不知情,可现在,这洛州刺史却是旧事重提。
本就是不干净的人,三年来又未为梁家诞下一个子嗣……如今洛州刺史在寿宴之上将此事说开,梁家家主终究是忍不了了。
若是旁人,梁颢大可杀一儆百,可这次,这人是洛州刺史;虽说梁家不惧这府尹,却如何能像对待旁人一样?
“当初你是为了孙家家产,现在你是丞相门生,官居洛州刺史,何必如此?”
“你这样对她,当年若非我跑得快,恐怕早成了亡魂。如今我虽然官居洛州刺史,可在你面前却什么都不是……我如果不这么做,怎么护得自己周全?”
这番对话,孙妍在隔壁听得清清楚楚。
石妍虽没有多说什么,可态度却是不甚清晰。李坚气急,竟是将石妍从马背上拽了下来,“那我呢?我早把心放在你这里了,你把我的心放在哪里去了!你这么做,和他又有什么区别!石妍、食言,真是一个好名字啊!”
“不是的!”
石妍惊呼,“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
“我说过,你如果死了,我就去陪你……”
当初为了孙家家产,便拐骗孙家小姐……这种人在梁颢看来不过小人而已,如今官居洛州刺史,想来不会再有其他动作。可事实证明,梁颢低估了他。
若以小人之心去度君子之腹,其结果虽然意外,但结果终究是好的;可以君子之心去度小人之腹……如何去度?若真能猜到,便也不能称之为君子心、小人腹了。
次月,梁家祭祀。
梁家祭祀队伍行至城外不过三四里,道路之边却是窜出数十流匪。洛州是全国富庶之地,如今又是清明盛世,流匪早已绝迹多年……可周围偏偏窜出数十流匪!
流匪窜出的瞬间,梁家队伍瞬间大乱!清明盛世之下,不过祭祀活动,即便带了些护卫,也多是为了防止有人趁机捣乱,如何是这些亡命之徒的对手?加上这些流匪似乎早有埋伏,窜出的瞬间直朝护卫杀去……不过眨眼的功夫,本就不多的护卫几乎全部倒下。
“啊……”
随心的仆人、丫鬟见血之后便彻底失了神,一时间,整个祭祀队伍大乱。尖叫声、马蹄声混作一团,百余人的祭祀队伍彻底大乱。
眼见周围大乱,梁颢也未试图收拢人群,快马冲到轿前,“妍儿!”
孙妍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早已被吓得六神无主,“这……”
“上来!”
将孙妍抱到身前,便直接朝着洛阳城的方向策马驰去,“洛州今年并无灾祸,即便是周围数州也是一样,这些流匪……”
就在梁颢思索时候,一道流矢却是射了过来,直中肩骨。虽未射中要害,可这流矢深入数寸,岂会是小伤?被流矢射中的瞬间,梁颢忍不住的闷哼一声,嘴角不禁的流下鲜血。鲜红的血迹在白衣之上显得触目惊心。
方才猝不及防之下失神,如今看到梁颢模样却是回过神来,“颢……你……你有事吗?”
“怎么可能没事……”
数百米外。
“这样做,万一京城怪罪下来,大人您可就……”
“梁家不好得罪,便让他绝后,京中自有老师周旋。现在我不杀他,日后若他对我动了杀心,我难道要束手就擒!”
再看梁颢。
快马赶回洛阳城内,放一进城,梁颢便再也无法坚持,甚至连马鞍都无法抓住,径直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快请大夫!”
梁家祭祀队伍遭遇流匪,梁家大公子虽然逃回洛阳城,却身中一箭,生死难料,一时间,洛阳城人人自危。
“大夫,颢怎么样了?”
“箭伤倒是没什么大碍,只是这箭矢上有毒,加之救治的时机有些延误……只能尽力了……”
箭上有毒!
请了洛阳城最好的大夫,接连忙了数天,梁颢才堪堪醒过来。
几日不曾醒来,只能靠外力进些流食,饶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虽然醒来,却也只能半倚在床上。梁颢脸色苍白,没有丝毫血色。脸颊微微有些发颤,却努力挤出一丝笑,“你哭什么?”
“你还笑,你知道你昏迷多久了吗?”
“还记得三年前吗?”
“什么?”
“三年前,我从万安桥下将你拉了回来……何其相似,只是你我的位置换了。”
“像什么啊……快点好起来。”
虽然极力想保持清新,可身体传来的乏力却是不受控制的,“我也想,只怕……”
“你如果死了,我就去陪你。”
又一月,流矢之毒深入骨髓,任凭洛阳无数名医使出浑身解数,终究无力回天。
当夜,孙妍自绝杜鹃园中。
李坚默然:当初若非紧随自己而去,转世之后,又怎会是相仿的年纪?
“转世几轮,你怎么还记得我……”
奈何桥边,只见无数的魂魄喝下一碗碗的孟婆汤,继而浑浑噩噩的走过那奈何桥。
“轮到我了吗……”
“喝了它吧,只有喝下它,你才能转世为人。”
“喝了它,我还能记得她吗?”
“你会忘记这世一切的痛苦。”
“如果不能记得她,转世为人,又能怎么样。”
“但你若不喝,便无法转世为人,你愿意吗?”
“我愿意……只愿做那杜鹃鸟,能时时候着她。”
不过几个时辰后,又是一人,一样的对话,只是最后一句却是不一样,“只愿做那杜鹃花,若他来了洛阳城,便能看到他。”
“便是有情,为何还想着他?”
“我并非想着他,只是同样这洛州刺史,我以为……若非为了你,我早随父亲去了京城,何必守在这洛阳城。这洛阳城早已不是当初的洛阳城,我甚至记不清转世了多少次,直到这次才……”
“这一世才遇到吗?我也不知多少世了……化为杜鹃鸟,我只知道,我每一世都是死在杜鹃丛中的。”
杜鹃花与鸟,
怨艳两何赊。
疑是口中血,
滴成枝上花。
——成彦雄 《杜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