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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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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枫叶已经火红,秋菊也开得灿烂。
正是黄昏。
马空群正坐在后院的湖边钓鱼,他身上穿着一身渔民的麻布短打,头上顶着一顶船夫的斗笠,脚边还放着一个竹篓,看起来倒也像是个十足十的渔翁。
他的心情很好,因为他已经钓上了三条足足七八斤的大鱼,这三条大鱼便是他今晚的晚餐。
可惜他的第五条鱼还没有上钩,萧别离就回来了。
萧别离的脸色并不大好看,所以马空群一看到他的脸,就知道他让萧别离办的事情对方没有办成,所以在萧别离转着轮椅到他跟前时,他脸上的笑容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萧别离垂着头,恭恭敬敬道:“他并不是一个好收买的人。”
马空群盯着平静无澜的水面,缓缓道:“这世上绝没有不能收买的人。”
马空群一向这么认为,有钱能使鬼推磨,有权能使磨推鬼,在这个江湖之中,只要一个人有权或者有钱,就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萧别离的头垂得更低,道:“他的确是一个不能收买的人。”
马空群道:“哦?”
萧别离道:“他在提起老板你的名字时,身上散发出了一股强烈的敌意。”
马空群沉默下来,湖面却忽然起了波澜,原本正要咬钩的鱼像是受到了惊吓,连忙摇着尾巴游走了。只听啪的一声,鱼竿已被他捏断了。
马空群道:“我的仇人虽多,但是几乎都已经化成白骨。”
萧别离道:“也许还有老板你忘记掉的人。”
马空群眉心微皱,目中露出思索的神色,像是想到了什么人,半晌,他又忽然问道:“你既已见过他,不妨说说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别离沉声道:“一个不知来历的年轻人,我虽然跟着老板你已经十多年,也早已不再关心江湖事,可是江湖中大小事情倒也有所了解,只是这个人,我却从未听说过,更从未见过。”
马空群眉头皱得更紧,已经拧成了一个“川”字:“连你也不知道?”
萧别离摇了摇头,道:“尤其是他手中的刀。”
马空群又问道:“你有没有见过他出手?”
萧别离又摇摇头,苦笑道:“我若是见过他出手,恐怕此刻也不能站在这里了。”
马空群沉吟片刻,忽然打了个手势,那个身材高大壮硕的白衣人便突然出现在马空群的身后,就像是马空群的影子。
马空群吩咐道:“既然是用刀的好手,不妨你去会会他。”
虬髯大汉点点头。
马空群又道:“如果真的不能收买此人,那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他做了便是。”
虬髯大汉点头称是。
待虬髯大汉离开之前,萧别离忽然插嘴道:“老板可还记得那日没来赴宴的杜大奶奶手下的茉莉花?”
马空群道:“自然记得。”
萧别离淡笑道:“我虽然没有能收买他,可是却打探到他和茉莉花的特殊关系,若不是因为茉莉花,他是绝不会留在杜大奶奶的妓院里打杂的。”
马空群笑了。
公孙断一踏进妓院的门,屋子里的人的目光就几乎都聚集到了他的身上。街上的寒意已经很深,可是他身上的寒意却更重,原本热热闹闹的厅堂居然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杜大奶奶到底是见过世面的,最先反应过来,媚笑着走到他面前,道:“不知公孙老爷上我这儿有何贵干啊?”
公孙断看也没看她一眼,冷冷道:“男人上妓院还能做什么?快上酒。”
杜大奶奶连忙朝几个小厮使了使眼色,嘴上笑道:“看我这脑袋……请公孙老爷上座,不知道您想找哪位姑娘陪您喝酒啊?”
公孙断道:“茉莉花。”
杜大奶奶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勉强笑道:“公孙大爷,茉莉花现在已经有客人了,你看……”
公孙断冷笑一声,腰上硕大的弯刀忽然抽出,咚地一声就插入木桌之中,吓得不少人落荒而逃,转眼之间,这厅堂里已经没了别的男人。紧接着,他又从衣襟里摸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叭地一声按在桌上,冷笑道:
“你告诉茉莉花的客人,公孙断来了。”
杜大奶奶连忙点头哈腰地道歉,又吩咐小厮上了酒,这便亲自去了茉莉花的房间。
房间里充斥着一阵浓烈的药味,令人闻之欲呕。
茉莉花已病了三日,一向抠门的杜大奶奶还给她请了大夫,开了药方,身体却迟迟没有好,反而依旧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
杜大奶奶瞧见她面色死灰嘴唇发白的模样,眼里也露出不忍的情绪,原本想要说的话一时半会居然难以开口。
茉莉花看出她的迟疑,低声问道:“大奶奶,是不是有客人来找我?”
杜大奶奶点了点头。
一般的客人杜大奶奶断然不会害怕,茉莉花一看她的脸色,就猜到定是马老板的人来了,于是连忙推开厚厚的床褥爬起来,道:“既然如此,我还是去吧。”
酒已上,美人也已在怀,公孙断却好像还不大满意。
他喝酒喝得很急,一杯接一杯,好像完全不会醉一样。
他好像十分焦虑,连搂着茉莉花的腰的手都在隐隐用力,让茉莉花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傅红雪却还未出现。
又一杯酒被他端起,还没送到嘴里,公孙断的手腕就被人抓住了。
抓住他的居然是个笑容好看的年轻人,面容清秀漂亮,正是那种最讨女人喜欢的少年,这样的人物公孙断本应该认识,可是他却根本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公孙断冷冷道:“你要做什么?”
年轻人笑道:“女孩子是拿来爱护的,你知不知道你却已经把她弄疼了。”
他虽然在笑,可是笑意却并没有到达眼底。
公孙断冷笑道:“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难道还想做救美的英雄?”
年轻人叹了口气,道:“如果你不愿意乖乖听话,我也只能这样了。”
公孙断又在冷笑,道:“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年轻人淡淡道:“我怎么会知道你是什么人,我连你究竟是不是个人都不清楚。”
公孙断怒极反笑,空着的那只手忽地拔起腰间的弯刀,迅速朝年轻人的手腕砍去,谁知这年轻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样的法术,原本抓着他的手腕的手忽地放开,斜斜地往下一滑,往公孙断握着刀的手腕处一点,一股强烈的麻意便让公孙断不由自主地松了手,比年轻人脑袋还要大的刀就落入了他的手里。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须臾之间。
公孙断冷冷地看着他,额上已经渗出一粒冷汗,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像是个绣花枕头的年轻人居然有这么高的功夫,他的手指不过在自己手腕上点了一下,他的手腕就已发麻得快要抬不起来。
年轻人把他最赖以自豪的弯刀随手扔在桌上,淡淡道:“这把刀我不喜欢,还是还给你吧,不过你得把你怀里的女孩子交给我。”
公孙断恨恨地看了他一眼,一把把茉莉花推给他,随后拿起自己的弯刀走了。
茉莉花连忙从年轻人怀里挣脱出来,欠身道:“多,多谢这位公子。”
年轻人笑道:“不谢不谢,我只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
茉莉花眨眨眼,道:“请公子尽管吩咐。”
年轻人道:“你帮我打一盆热水,脸上实在是太闷了。”
洗掉了脸上的一层假面皮,茉莉花这才发现他居然就是她在厨房里见到的和傅红雪在一起的人。
年轻人自然就是叶开。
叶开洗干净了脸上的易容,道:“我来找傅红雪,你能告诉我他在哪儿么?”
茉莉花点点头,道:“他就在后院劈柴,公子你穿过厨房的后门便能看到他。”
一道银河横贯天际,正是一个无月的星夜。
树桩旁的木柴已经堆成了小山,每一块木柴都是整整齐齐的。
叶开静静地在门上靠了一会儿,忽然笑道:“想不到你的柴刀和你的黑刀用得一样好。”
傅红雪道:“柴刀也是刀。”
说罢,他便回过头来。叶开还靠在门上,嘴角上翘,目光含笑,澄澈得好似天上的银河都落入了他的眼里。
傅红雪静静地看着他,好似已经呆了。
叶开也没有做声,只是耳尖处泛起了一层薄红。
许久,他才装作不经意地笑问道:“你在看什么?”
傅红雪缓缓道:“看你。”
哪怕面皮厚如叶开,居然也有点怔住,脸上也染上一层绯色。
傅红雪把柴刀立在地上,又道:“你很像我的一个朋友。”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出口。
叶开望着他,目中涌起复杂的情绪,道:“你也很像我的一个朋友。”
傅红雪道:“哦?”
叶开脸上的笑容被悲伤取代,他缓缓道:“我已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了,他也是一个刀客,手中的刀也漆黑如墨,他的上半生背负了一段本不属于他的仇恨,下半生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卷入了一场又一场的噩梦之中,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是我。”
叶开话音落后,傅红雪迟迟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望着他,好像要把他看穿似的,目中又是痛苦又是欣喜。
叶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道:“难道我脸上开了一朵花?”
傅红雪摇摇头,道:“我这么看着你,是因为你是叶开,我是傅红雪。”
叶开愣了许久,忽然眨了眨眼,澄澈的目光之中像是要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