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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五卷/第四章 星期五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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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早晨,林放和白羽去了火车站。这是林放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他没有提前告诉父母,他想给他们一个惊喜。以前没有女朋友的时候,母亲总是催促他抓紧时间找。和白羽恋爱之后,母亲就催他尽快结婚。大概所有的母亲都是这样盼着儿子能早日成家的,也不知道她们为什么那么着急。
带着漂亮的女朋友突然出现在母亲面前,还指不定会给她高兴成什么样呢!林放越想越美,不一会儿睡着了。白羽很兴奋,她很少出远门。在她的记忆里,上一次乘坐火车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时速三百公里的列车在大平原上疾驰,窗外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新鲜的,尤其是在列车拐弯时,陡然掀起的大地常会令她发出‘呜…哇…’的惊呼,她不明白刚才还好好的地面怎么突然间就倾斜了呢?
三个多小时的高铁行程很快就结束了,白羽意犹未尽,牢骚道:“早知道这么快就能到,还不如买明天的车票,就不用请假了。”
车站广场的路边,黑出租排成了长龙,司机们热情地招揽着刚出站的旅客。林放疾步来到一辆最近的车子跟前,连价钱都没问就钻了进去。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母亲惊喜的样子,因为自打父母离婚之后,林放就再也没见她笑过。
车子停到了姥姥家门前,院门紧闭,林放一边用力地拍打着铁皮大门,一边高声喊着“妈——妈!”院子里没有丝毫动静,倒是把邻居给惊动了。一个穿着棉睡衣的中年女人出来告诉他,他母亲去庙里了,要到傍晚才能回来。
离这里最近的山上有一座寺庙,名叫玄台庙。林放小时候曾经跟着外婆去过几次,现在已经没什么印象了,他只依稀记得当时的庙里有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和尚和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小和尚。外婆很虔诚,每逢初一十五就会风雨无阻地去烧香拜佛,母亲就是受了她的影响才开始信佛的。
林放把行李寄存在了邻居家里,随后便带着白羽去了父亲的学校。
学校差不多还是老样子。和门卫打了招呼之后,他们进入校园,来到了父亲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林放推门而入,却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背影。他连声道歉,急忙退出了屋子。他怪自己太莽撞了,连门都没敲一下,教师们更换办公室是常有的事,自己竟忽略了这一点。
他们正打算离开,屋里的那个女人追了出来。
“喂!等一下!”
林放看那女人,四十岁的样子,带着眼镜,相貌平平。
“你们是找……”
“我找林老师,我是他儿子,刚从外地回来。”
“噢,你……他……”女人神色慌乱。
“刚才对不起,我以为我爸还在这儿办公。”
“你爸退休了。”
“退休了?他没告诉我呀!”林放很惊讶,“嘿!退休了也不说一声。”
“上礼拜刚退的。”女人的语速很慢。她还想说什么,可是被林放打断了。
“谢谢了。”林放牵着白羽下楼了。
“现在怎么办?”白羽嚼着口香糖。
“去我爸家。”
“你不用先打个电话吗?万一也不在家呢?”
“他一个退休老头儿能上哪儿去?”
林放的家原本在学校的家属院里,和学校只有一墙之隔。他还在读高中的时候,林父就卓有远见的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区里买了一套两居室,打算日后留给林放结婚用。可是父母离婚后,父亲怕邻居们说闲话,就把家搬到了那个新居里,他和他的新婚妻子现在就生活在那里。
“这么说,你爸现在住的是咱俩的房子?”
“当然不是,还没过户呢。”
“咱们要是结了婚,是不是就归咱们了?”白羽的脸上露出了中大奖的喜色。
“财迷,还没过门就想霸占财产?”林放数落道。
白羽吐舌头装了个鬼脸。
“也是啊,那房子现在值不少钱呢,要是真的过户给了我,我就把它卖掉,足够在北京交个首付了。”林放盘算着。
“何止啊!如果再加上你外婆家的那个院子,买套小房子的话,全款都够了!哎!可惜啊。”白羽用哀伤的口吻述说着另一种不可能的可能性。
“你什么意思?”林放在资产配置方面一向反应迟钝。
“如果你爸妈不离婚,他们现在应该还住在学校家属院里,那这套房子和你外婆留下的那个院子不就全是你的了?”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这些呢。”
“对什么对?根据我目前掌握的情况,现在只有家属院那套房子才是你的,不过也还是有前提的。”
“什么前提?”
“首先家属院的房子不是福利房,福利房没有产权。还有就是你后妈不会再给你生出个同父异母的小弟弟,如果有了这个小弟弟,留给你的就只有姥姥的那个院子了。”
“这么严重吗?”林放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我爸这个岁数还有生育能力吗?”
“看看你们家的形势,多严峻!对你多不利!这就是离婚带来的恶果。所以说,千万不能离婚,一离婚,孩子就完蛋了,就像你现在,炮灰!”白羽语重心长地像个过来人。
刚进入小区,林放就遇见了父亲。他还是那么精神矍铄,还是那么红光满面,头发还是那么黑密,笑容还是那么灿烂。
“你退休怎么也不告诉我?我刚才都跑学校找你了。”
“刚退的,还没来得急告诉你。”
“这是我女朋友,白羽。”
“叔叔好!”白羽赶紧打了招呼。
“欢迎欢迎!走,回家,回家聊。”
回到家,林放的心里便泛起了无尽的酸楚。这个房间里,除了父亲,没有一件东西是他熟悉的,看来父亲的确是跟过去划清界限了。尽管父亲比从前和蔼了很多,甚至有点低声下气,但这种陌生的感觉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林放——你是客人!
“你……那位没在家?”林放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她还没下班,我去给你们洗点水果。”父亲去了厨房。
“她是做什么工作的?”林放也跟着去了厨房。
白羽很好奇林放的这位后妈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她在客厅踅摸了一阵儿,没发现这位女主人的任何相片。她想,卧室里应该会挂着结婚照吧。于是,她蹑手蹑脚地去了卧室。打开门才发现走错了房间,原来是个书房,除了一墙壁的书架和一张画案,再无他物。白羽又打开另一间卧室,眼前的一切让他怔住了。“得,彻底炮灰了!”
卧室的墙上并没有挂着她想看到的结婚合影,而是贴满了大大小小的婴儿画。男孩、女孩、中国的、外国的,还有双胞胎、多胞胎,每一个都很漂亮,白羽知道这是为怀孕而布置的。孕妇圈有这样的传闻:多看漂亮孩子就能生出漂亮孩子。
“她是干什么的?到现在我还没见过呢!”林放一边洗着水果,一边问着父亲。
林父没有回答,他轻手轻脚的关上了厨房的门。
“怎么了?”林放问道。
“其实你们已经见过了。”林父压低了声音。
“没有啊!”林放仔细回想着。
“我办公室那个就是。”
“哦,是她呀!刚才是她给你打了电话,所以你才在楼下等着我的?”
“是,我本来在后边跟老叶下棋来着。”
“她几点下班?”
“已经下班了,就是不敢回来。”
“不敢回来?为什么?这是你们的家,我只是过来看看,又没有别的意思。”
“我就是这么跟她说的,可她还是怕你那什么……呵呵!”
“她想多了,我就是带女朋友回来看看您,因为我也打算结婚了。”
“哎呀,这可是大事呀!我这就让她回来,咱们今天好好庆祝一下,爸晚上请你们吃大餐。”父亲高高兴兴地出去了,“我就说嘛,我儿子怎么会连这点儿道理都不懂呢!”
客厅里,一老二少三个人有说有笑的聊着天。屋门打开,女主人回来了。她看上去怯生生的,也没有主动和大家打招呼,完全不像是这家的主人。
“回来了,快过来,快过来,我给你介绍一下。”林父急忙去迎接年轻的妻子。
“这是我儿子,林放,这是他女朋友,叫——叫白羽,对吧?看我这脑子,刚说完就忘。”林父去牵妻子的手腕,却被她挣脱了。“这是……向英,刚调到我们学校,也是教美术的。”林父特意把‘美术’两个字说得很重,像是在强调他们的感情就像他们的职业一样相通。
“不早了,我去给你们做饭。”向英像躲避瘟神一样逃进了厨房。
“不用做了,我们今天出去吃,老叶的儿子在马路对面开了个饭馆,请了好几回我都没去,今天正好,咱们去给他捧个场,向英!——向英!”林父说着话也去了厨房。
白羽紧随其后来到厨房门外,把耳朵贴在了门缝上,偷听着里面的谈话。林放不停地朝她挥手示意,让她不要偷听。白羽没理他,左耳听完再换右耳听。
“爸!——爸!”林放对着厨房高喊了两声,吓得白羽飞快地回到了客厅。
向英低着头跟在林父的身后从厨房里出来,那可怜的样子分明是把林放当成了一种威胁。林放忽然对她产生了一丝同情。其实父母离婚跟向英没有任何关系,她只是终结了他们复婚的可能性。父亲今年六十岁,向英看起来也就四十岁,年龄相差如此悬殊,他真是猜不透向英为什么会嫁给父亲。
“爸,时候也不早了,我得回我妈那儿去,她今天上山去了,现在也该回来了。”
“怎么也得吃了饭再走啊!”林父挽留道。
“今天就不吃了,我俩先回去,明天再过来。”
“也行。”林父做出了让步,“明天一定要过来!”
林放和白羽朝门口走去。
“我送送你们去。”林父说道。
“不用不用。”林放急忙拦住了父亲。
父亲的客气让林放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亲父子的关系现在弄得倒像是亲戚。还有这顿单边团圆饭,林放不想去,估计向英更不想去。林放很后悔来父亲家里,如果把他约在外面见个面,也不至于像现在感觉得这么疏远。
“你后妈可能已经怀上了。”白羽说道。
“你看出来了?”
“我看他们的卧室里贴的全是宝宝的画。”
“这是在备孕啊,怪不得没看见我爸抽烟呢!”
“你后妈多大了?”
“看那样也就四十岁吧。”
“这个岁数要孩子挺危险的,尤其是头一胎,成活率很低的。”
“你怎么那么乌鸦嘴?还成活率,搞养殖啊?”
“怎么了?本来就是嘛!跟我急什么,你不是挺讨厌她的吗?”
“两码事!跟孩子有什么关系?”
林放的心情很复杂。父亲和向英结婚已经三年了,这期间,他和向英虽未谋面,但对她也还是有些耳闻的:她曾是父亲的学生,前夫死于一种罕见的绝症,父亲乘虚而入,两个人便走到了一起。
林放对父亲和向英不是没有丝毫的记恨,他只是不愿把这种积恨表现出来。这些年来,林放一直有意无意地躲避着父亲,包括他对自己的关怀,林放都尽量拒绝。然而每每想到精神已然垮塌的母亲,林放就会把这种怨恨迁怒到向英身上。可是今天,连他自己都没搞清楚是什么原因,他竟然对这个向英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同情。
林母已经到家了,并且准备好了简单的素餐。刚才在电话里,林放并没告诉她自己是带着女朋友回来的。此刻,当林放搂着白羽的肩膀站在她面前时,她先是疑惑了一下,转而又高兴起来,然后又变得慌乱起来。她不顾儿子和女朋友的再三劝阻,慌慌忙忙地去了厨房。很快,厨房里便传出来熟练的切菜声和嗤嗤啦啦的炒菜声。
这是一顿幸福的晚餐,也是一个幸福的夜晚。在母亲面前,林放很快就暴露了自己的原形。
“妈,这土豆丝搁油太多了。”
“这个——糖少了。”
“这个盘子都破了。”
“妈,还有粥吗?”
这和单独跟白羽在一起吃饭时的情景完全不同。白羽心想,我做的菜那么难吃,他都没说过一句不好,今天这是怎么了?“我觉得挺好吃的,我还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家常菜呢,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挑食?”
“手艺是要进步的,不能总是原地踏步。”
“哦——!你这是说给我听的吧?”白羽不悦。
“就算是我对你的鞭策和期望吧。”
“你还敢鞭策我?好,看我一会儿怎么先鞭策你吧!”
林母享受着他们的嘴仗,眼睛早就眯成了一条缝。这个家里已经太久没有这么热闹了。林放的姥姥在这里孤独地走完了她人生的最后二十年。随后,林母就住了进来。至今为止,她也在此生活了将近十年了。林放想,绝不能让母亲像姥姥那样孤独的老死在这里,绝不能!那是悲剧,老人的悲剧!如果说姥姥的孤寂晚年是因她没有儿子造成的,那母亲就没有理由和她一样了。
“妈,你觉得白羽怎么样?”
“好!”母亲的回答斩钉截铁,神色也变得越发的慈祥了。
“妈,别这样,实事求是一点,好歹给点意见,也好让她有个进步空间,要不然她都该骄傲了。”
“林放,有你这么欺负人的吗?”白羽放下手中的筷子,双手拉起林母的一只手摇晃着说道:“妈,您看见了吗?他平时就是这么欺负我的,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林母的笑容比先前还要灿烂许多,她正颜厉色道,“臭小子,以后不能再欺负我们白……小白。”她显然还没记住白羽的名字。
白羽松开林母的手,脸上带着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小小的尴尬。
“妈,你要真没什么意见的话,我们可就领证去了?”林放说道。
“结婚?”林母对这个消息显然有些猝不及防,话语变得结巴起来,“那——那小白的父母——同意了吗?”
白羽刚要讲话,林放便示意她不要讲。
“当然同意了,而且非常满意。”林放神气的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林母并未表现出儿子所期待的那种喜色。
“我们商量好了,等结了婚,你就跟我们一起过,帮我们带带孩子做做饭什么的,这样我也放心。”林放说道。
林母直瞅白羽的肚子。白羽赶紧解释道,“现在还没有呢。”
“时候也不早了,跑了一天也怪累的,早点睡吧。”林母站起身,端起两个剩菜盘子去了厨房。
林放把剩下的碗筷收拾了,也跟着去了厨房。
“你去把房间整理一下,被子褥子都在衣柜下边,热水器我已经打开了,你让小白先去洗个澡,解解乏。”林母说道。
林母的心里美成了花儿,可又觉得这事不太真实,心里慌慌的。她以前总是催促儿子赶紧找对象,赶紧结婚,如今儿子照办了,自己怎么还慌了神呢?这么些年,儿子从未带女孩子回来让她相看过,以至于她至今还认为儿子在恋爱方面是个没有任何经验的傻小子。为什么这次刚回来就说要结婚?看他们那架势好像还非结不可了呢!难道真的已经怀上了?那可就太好了!他们谈了多久的恋爱?这女孩是什么属相?两个人的八字合不合?她父母是做什么的?还有,她的头发为什么是那个颜色?总之,还有很多问题没有搞清楚。她一边洗碗,一边胡乱的想着。
“啪”的一声,厨房里传来一声锐响,那分明是瓷器砸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林放急忙跑到厨房,发现母亲已经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