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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鸢色香 我愿倾尽一 ...

  •   一

      【传说帝国死牢的最深处,关着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她的美丽,就是世上最锋利的剑,一旦出鞘,必定会带来一场乱世。】
      不见日月的帝国死牢最深处,九十九盏长明灯长明不灭。
      她跪坐于长明灯围绕的正中央,双手交叠,眼眸微阖,面容安静,巧夺天工的红裙如火焰一般层层叠叠铺开。
      她曾经名动天下身份显赫,然而三百年来,没有人给她送过饭食,也没有与她说过话,甚至根本没有人来过!
      但是她没有死。
      她就那样安静地端坐着,如同雕像一般一动不动。
      四周已然积满了厚厚的尘埃,唯有她身上一尘不染。
      就像一朵随时会盛放出灼目光芒的曼珠沙华,在静待花时。
      忽然,她睫毛颤动了一下,倏然睁开眼来。
      厉光闪过,长明灯刹那尽灭,她的声音自黑暗里幽幽升起:
      “终于,等到了……”
      二
      【剑姬是不会有真正死亡的,每一次形体死亡,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就能重聚复生】
      君湮晨练回房的路上,花容月抱着一大捧花他头上飞过。
      他继续走着,不想她却倒了回来叫住了他。
      “君湮师弟,你等一等。”
      花容月从飞剑上跳下来,温温柔柔地从手里一大捧花之中抽了一枝最不起眼的蓝鸢尾递给他,“放一枝在房里罢,你的房间总是少了几分人气。”
      君湮默了一默,还是伸手接了下来。
      花容月顺势问他:“看见枯羽师兄了吗?”
      “……大师兄在悬天台督促新入门弟子习剑。”
      花容月眼睛一亮,与他心不在焉地说了几句就匆匆往悬天台去了。
      君湮目送她离去。
      “喂,把你手中的花儿给我好不好?”
      蓦然一个声音脆生生地响起,从旁边的树上跳下来一个少女。明眸皓齿,笑容干净,身上浅粉色的裙子飘逸灵动。
      君湮目光骤然一凛,剑出鞘了半寸。
      少女却毫无察觉,看他不说话就想直接抢:“这本来就是我的花儿,不想被那女人捡了去,可教我好找……”
      话还没说完,她的背后蓦然现出了花容月的身形,手里的剑毫不留情刺向少女。雪亮的剑尖穿过少女的胸口,殷红的血一滴一滴落下。
      少女明显一愣。
      “妖类,去死吧!”
      花容月手中剑光芒大震,少女瞪大了眼睛,身体就在光芒中一分一分化成了齑粉消失在空气里,只有脚边的血迹说明了她实实在在地存在过。
      君湮默默松了手,剑回鞘。
      转眼间花容月早已换回了她一贯的温婉形象,轻声解释道:“这妖孽擅藏匿,跟了我一路竟教我抓不到半分行迹。我有意放她一条生路,谁知她竟不知悔改地跟进了师门。”
      君湮沉默听着,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他的沉默令花容月有些忐忑:“师弟是不是觉得我太过绝情?”
      这个问题避不过。
      君湮顺着她的意思道:“斩妖除魔本就是我们的职责。”
      花容月微微放了心,却仍旧不放过君湮:“君湮,你跟大师兄走得近,你觉得大师兄也会这么认为吗?”
      “……会吧。”
      花容月如愿了。
      **
      君湮将鸢尾插进了花瓶里放在窗台上。
      也不知道花容月是哪里得来的,明明是山里一开一大片的野花,却养了月余仍不见凋谢。
      君湮对着花若有所思。
      “你一定很好奇它为什么不会凋谢吧!”又是脆生生地声音乍然响起,君湮的剑出鞘了一半又收回。
      他转过身,果不其然,正是那个惨死在花容月剑下的少女。然而此刻,她却再一次笑吟吟活生生地站在了他面前。
      “我的花儿可不是凡品,总有一天,它会教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她神色骄傲。
      君湮心底有些骇然。
      “是你。既然没死,你居然还敢来。”
      “为什么不?”少女在他的目光中坦然地走上来,一伸手就抽走了花瓶里的花,“我说了这是我的花儿啊,我的东西,当然要拿回来。”
      很普通的蓝鸢尾落到了她手指间,居然一下子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来。在光芒之中,蓝紫色的花瓣上渐渐长出了诡异的花纹。
      做完了这一些,少女舒了口气,与他道:“谢啦。如果是那个坏女人,我肯定拿不回来。”
      说完她就想走,不想方一转身,一把剑就横在她面前。
      少女吓了一跳,警惕的后退了一步:“你,你也想杀我?”
      君湮手中剑随着她的动作又近了几分,他的声音淡淡的响起:“既然来了,何必要急着走。”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从她身上掠过,“你到底是什么?”
      说她是人,她却能逆天而行死而复生,说她不是人,她却实实在在是人,没有半分异类气息。
      这说不通。
      “原来你在好奇这个。”
      少女松了口气,转了个圈,手中鸢尾作剑乍然摆了一个英姿飒爽的舞剑姿势。
      “你知道剑姬吗?我就是剑姬。”
      三
      【他不让她看,她就偷偷地看。藏匿在枝繁叶茂的树梢里,她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乐得不行。】
      接下来一连几天,君湮早上练完剑的时候,一抬头都能看见剑姬坐在树梢上朝他招手。
      那是落云山上的千年银杏,爬满了茂盛的紫藤萝。剑姬晃动着双腿,宛如山林里成精的山魅。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身上的粉色衣裙颜色深了几分。
      “你怎么还在这里?”君湮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自那天他放她走已经有七八天了,她却像是在这里生根了一样,每天都能看见她。
      剑姬荡着藤蔓从树上跳下来,吐了吐舌头:“我是自己跑出来的,没地方住,暂时住在这树上。你是不是不喜欢练剑的时候有人在旁边看啊?那我以后不看就是了,你别赶我走。”
      君湮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每天早上再来练剑的时候,会多带一个食盒,走的时候却总是忘记带走。
      剑姬在银杏树上一住就是好几个月,君湮却一次都没有再见过她,如果不是每天带走的食盒都是空的,他都要以为她走了。
      转眼之间就是深秋。落云山的冬天虽然不冷,却也绝非一个半点法术也不会的女孩子能在野外长期过夜的温度。
      君湮在银杏树下等了她很久,直到快晌午的时候,剑姬没出现,倒是花容月找来了。
      “君湮?”花容月眼里的失望之色显而易见,“怎么是你……大师兄不在吗?”
      君湮摇头。
      花容月左右看了看,确实没有看见大师兄枯羽的身影,这才作罢。眼神闪动之际,作不经意道:“近来也不知是怎的,心神总有些不安宁。听说师弟身上有一颗妙璇珠,定心守神妙不可言,不知师弟肯不肯借与我几日?用完我就归还。”
      君湮的目光从上到下淡淡扫过。
      花月容不闪不避,笑意婉约柔情。
      君湮收回目光微微颔首:“没带在身上。晚些时候给师姐送过去。”
      花容月款款而去。
      “啧啧,妙璇珠,我好像听说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唯一遗物罢?你对这个狠心的女人真是好得没话说哎!”
      君湮转过头,剑姬不知何时已经笑吟吟地靠在一边的树上了。君湮的目光上下打量,眉头一蹙。
      “你受伤了?”
      剑姬却丝毫不在乎的模样,蹦蹦跳跳过来打开食盒,一样一样往外取:“不过是找吃的的时候从山上摔了下去,哎,将将才爬上来。”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了动作,仰起脸来看他,有些惊奇的模样:“咦,你在担心我?”
      她的目光直直的对上君湮的目光,君湮淡淡的看她,不为所动。
      良久之后她嘟嘴,恨恨地败下阵来:“好了好了,你难得主动来见我,让你久等是我的错,我赔罪还不行吗?”
      她坐下来吃饭,君湮站在悬崖边上眺望远方。
      剑姬一边吃饭一边偷偷瞄他:“喂,你是不是很喜欢那个女人啊?可是我看她好像不喜欢你哎!你这样冷冰冰的人怎么会喜欢这种蛇蝎美人呢?我想不通……”
      “这是我欠她的,只要她想,我都会给。”
      剑姬顺势表达自己十二万分的好奇:“你到底欠了多大的债,以至于要这样作践自己啊,啧啧,真可怜。”
      又是一阵沉默。
      “容师姐小时候家人皆惨死于妖类手上,你别怪她。”
      剑姬听得一脸茫然。将他的话前后联系了一下,这才恍然大悟,跳起来道:“啊,难怪你对我这么好,原来是在弥补她错杀我的事吗?”
      君湮默认了。
      剑姬眼珠转了转,随即露出了狡黠的目光:“既然如此,不如你娶我罢。我发现虽然你不怎么说话,性格也不大好,但人还是挺不错的,我挺喜欢的。你看,你同意不同意?”
      君湮冷淡淡的低头看她。
      剑姬无畏无惧地盯回去。
      这次是君湮先移开了目光:“吃好了吗?吃好了就走吧,落云山已经不安全了。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好,别再回来了。”
      “你!”剑姬跳起来,“喂!我就这么不招你待见,倒贴都不要吗?”
      君湮没有半分解释的意思,在石头上放下一包银两,收拾了食盒之后往山下走。
      剑姬咬了咬嘴唇,眼睁睁看着他走了好远才一跺脚不甘心道:“等一下!”
      君湮停住了脚步,却没有转身,只留给剑姬一个挺拔而遥远的背影。
      剑姬死死攥紧了袖口,然后一分分松开。好一会儿,她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嗤——不娶就不娶,我原谅你的有眼无珠好了。”
      “喂,我都要走了,你能不能再答应我一件事啊。”
      寒冷的风从他们之间肆虐而过,剑姬的眼睛眯了一下,有一种名为悲伤的情绪便随风而去,再也找不见了。
      四
      【秋风瑟瑟,木叶萧萧,她单薄的桃红色衣裳在风中飞舞旋转,如春日里沾露的桃花。】
      剑姬所说之事,就是让君湮教她剑法。
      ——“我有一本剑谱,可是我看不太懂。我观察了你很久,觉得你很有天分。你只要教我就可以了,学不学得会是我的事情。七天之后,我就把剑谱送给你作为报答。”
      她以手中鸢尾为剑,一招一式,都学的极为认真。秋风瑟瑟,木叶萧萧,她单薄的桃红色衣裳在风中飞舞旋转,如春日里沾露的桃花。
      君湮看得久了,淡然的眼睛渐渐深邃。终于,在第六天的时候,他一剑挑落了她手中的鸢尾花。
      “别学了。”他说,“你学不会的。”
      剑姬大吼:“你凭什么!”
      君湮就问她:“听说过容夫人吗?”
      他负剑背对她而立,声音在风中听起来有些不真实。
      “传言三百年前,越帝有位宠姬,高傲张扬得很,却生得倾国倾城,再没有人能比得过她。她很喜欢剑,师承帝国第一剑客,剑法超绝,舞起来就像跳舞一样好看。越帝赞她花容无双,特赐她封号容,封做容夫人。”
      “那与我有什么干系?”剑姬不服。
      君湮轻笑了一声,侧首问她:“你知道这位容夫人最后的结局吗?”
      剑姬哽了一梗。
      “她死了,被越帝亲手杀死了。”君湮的声音来得比他的目光更淡,“所以,你看,剑法好也没什么好的,最后大多没有好下场。你走吧,剑并不如你所想,它不但会伤人,还会伤了你自己。”
      这是剑姬听君湮说话说得最多的一次,可是剑姬却听得并不高兴。
      “哼,说得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其实就是嫌我笨不肯教了。去讨好你容师姐吧,我也不要你教了!”
      她拾起了地上的鸢尾花,模样有些生气,使劲的瞪他一眼,转身跑了。
      第二天,君湮在后山的悬崖边站了一天,剑姬都没有出现。
      剑姬走了,不告而别。
      后来,每次君湮在树下练剑的时候,偶尔会抬头去看树梢,然后想起那个会坐在上面朝他挥手的少女。
      五
      【因为之后,再无半句。那个叫十二夜的年轻国师到底有着怎样的后招在等着他,君湮那个时候其实并不在意。】
      一晃三年过去了,君湮从来没有练习过当初从剑姬那里看来的剑法,却莫名地觉得那剑法已经融进了他身体一般,令他功力飞速上升。
      这一日如同往常一样,他在后山银杏树下练剑。
      正是紫藤萝花开的季节,银杏树下风景独好。
      他剑起剑落,落下的紫藤萝花便跟着剑意荡起来。倏尔眸光一凝,紫藤萝花瞬息化作万千道花剑,疾速朝着一个方向射去。
      只见那一方凭空现出一个人,紫色广袖一扫,便尽数将藤萝花的攻击化解得无影无踪。
      君湮认出了他:“你来做什么?十二夜国师。”
      十二夜笑意浅浅,修长的手指往空中作了一个拈花的动作,手中就多了一枝蓝紫色的花。
      鸢尾。
      剑姬从不离手的蓝鸢尾。
      君湮看了一会儿,抬起眼来看他:“你想拿它来威胁我?”
      十二夜摇头,叹口气,手腕转动,花如剑横扫,气势凌厉非凡。
      “威胁您什么?殿下,我只是最后一次来通知您,您该回宫了。”
      君湮转身就走。
      十二夜一双斜飞的丹凤眼挑了一下,目光含着无尽的深意。他将手中的花儿往前一抛,曼声道:“殿下,纵然您无心那王位,今生结局却已是注定,容不得您不往上走。殿下,我相信,那一天不会太远。因为……”
      因为之后,再无半句。
      十二夜消失在山崖边,就像从来没有来过。
      那枝蓝鸢尾在空中飘啊飘,终于落到了君湮面前。他伸手,那花儿便落进了他掌心。原本活力十足的花儿,如今枯萎了不少,花瓣上诡异的花纹也呈现出一种刺目的红色来。
      他微微仰起脸,目光变得遥远。
      ——“君湮,你不要叫我剑姬啦,我是剑姬,但是剑姬不是我的名字。我叫……哎呀,糟糕,我忘了我原来叫什么!好像是什么钱什么欢什么什么……啊,算了,你还是叫我剑姬吧!”
      ——“我的花儿就是我的剑,剑姬与剑绝不能分开太远,否则花儿就会枯萎。当花儿完全枯萎之后,剑姬就再不能复生了。”
      君湮握着剑的手骨节泛白。
      六
      【试剑会上,花容月一句“谢谢你,君湮”,没有令他生出任何心绪。他想,剑姬说错了,他该是无论如何也喜欢不上这个女子的】
      没多久便是落云派十年一度的试剑会。
      落云派弟子以实力排位,这个试剑会便是弟子争夺门内排行的比试,只有最后胜出的人,才能成为门派大师兄。
      不出众人所料,君湮虽然是实力非凡,最后却仍旧输给了枯羽。
      枯羽目光有些迟疑,君湮却收剑走得干净利落,与花容月擦身而过的时候,花容月报以温柔的笑容。
      “谢谢你,君湮。”
      君湮什么都没说。他在后山的紫藤萝下面站了一会儿,果然等到了枯羽。
      “君湮!你今天……”枯羽喊了一句,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你想问我,最后那一招是吗?”君湮直言不讳,他的目的本来就是这个,“我可以回答你,但你得先告诉我,你的剑法哪里学来的?”
      君湮早在枯羽前几场比试中就认出来了,枯羽偶然使的剑法,正是剑姬手中那本剑谱上的剑法。
      枯羽先是愣了一愣,继而大笑几声,拿肩膀顶了他一下:“嗨,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还是你眼尖,这套剑法我也是第一次使。是容月师妹无意中得到的古剑谱,剑诀十分晦涩难懂,我琢磨了好久才勉强看懂。可惜,只有半本……”
      说到这里,他似是想起了什么,敛了笑问君湮:“这套剑法你明明学得比我精,为何最后却输给我?我看见容月师妹给你打眼色了,是不是她要求你这样做的?你就是太纵着她……”
      “师兄你想多了。”君湮打断他的话。他走出去几步,解下了自己的佩剑放到一边,幻出了剑姬的鸢尾,“我只舞一次,看清楚了。”
      话音刚落,他以花为剑招数铺开,枯羽只觉得眼前一道花影带着肃杀之气,在天地之间破风卷月,万夫莫敌。
      舞毕,枯羽热血沸腾:“这套剑法叫什么?”
      “……我不知道,教我的那个人,她还没有教完就不见了。”
      七
      【浅浅的笑,无关风月。那一个叫做剑姬,以花为剑,却不会任何剑法的少女,本就所求不多。】
      君湮跟了花容月三天,终于发现了她房间内有一间密室。跟着她下去之后,他终于见到了剑姬。
      只是见到她的那一刻,他那颗向来淡漠如水的心狠狠动了一动。
      不大的石室,少女被缠了噬魂咒的玄铁钉钉死在墙上,一身。新伤旧痕,衣裳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模样,被鲜血染成了暗沉的红色。
      她脸色惨白如雪,嘴唇皲裂。那双灵动的杏眼合着,一道颇为新鲜的伤横贯双眼。
      大概是听到了声音,她咧嘴笑出声,声音却再不若空谷黄鹂,难听得似拿指甲用力刮着铁器。
      “喂,我说,你能不能想些新鲜的招数来,我都腻了。我最是怕死,你却这么久了都没拿到另外半本剑谱,我都为你感到羞愧……”
      花容月整张脸都扭曲了,她冷哼一声,恶狠狠道:“你得意什么?没有吃食没有水,你每隔半个月就会死一次。我倒要看看,你是真的不会死吗!你还在指望君湮师弟会来救你?三年了,他连你是被我抓走的都不知道!你死心吧。”
      剑姬却只是笑:“你拿着我的剑法去给你情哥哥,就不怕君湮认出来吗?别忘了,这套剑法,君湮也会。”
      这句话一出来,花容月就像听了一个笑话一样,笑得眼泪都下来了。
      “那又怎样!落云派上下谁不知道君湮喜欢我花容月喜欢到盲目?就连我叫他输给枯羽师兄他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到时候,我说什么他不会信?”
      剑姬也觉得好笑,咯咯地笑了声。
      花容月却陡然敛了笑,猛地掐住她下巴,森然问道:“你笑什么?”
      剑姬长长的睫毛抖了抖,却始终睁不开眼睛来。她放弃了,淡淡道:“我笑有人自我感觉太过良好。”
      “你!”花容月眼底爆发出彻骨的恨意,“你有什么好得意!你凭什么嘲笑我?都是你,你们这些妖孽没一个好东西!都该死!”
      她抓过旁边凝固着鲜血的鞭子狠狠发泄了一番才离开。
      身上又添了新伤,剑姬却仿佛没有感觉一般,歪了歪头,是她一贯的很俏皮的动作,只是此刻看来却有种说不出的凄美。
      很久之后,她准确地“看”向君湮藏身的地方:“我闻到你的味道了,是你吗,君湮?”
      君湮将剑姬救出去的过程中一句话也没说,他横抱着剑姬,剑姬就安静地倚在他怀中,没有喊一声疼。
      君湮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如若剑姬的眼睛还能用,就算是一身伤,此刻定也是笑着的。
      浅浅的笑,无关风月。
      为她上药的时候,她身上的伤令君湮生平第一次手抖。
      剑姬似有察觉,准确的捉住了他的衣袖。
      “我要死啦。”她说,“所以,不要浪费了灵药,等我复生,这些伤都会消失的。你不要再看了,很难看的。”
      君湮的手再抖了一下。每半个月死一次,每一次复生身上的伤都会消失,却每一次死的时候都是一身的伤。这样的轮回,她却一个人承受了三年?
      他不说话,剑姬心里也开始忐忑起来。听不到他的声音,她总是有些心虚。
      “君湮……”
      “会痛的。”
      剑姬欲说的话在那一刻哽在了喉咙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的手轻轻去触碰她眼睛,那轻微的摩挲令她的眼角发烫。
      “痛吗?”
      剑姬的手在颤抖。是啊,不会死,却会痛啊。世人艳羡她能死而复生,却没有人问过她一句痛不痛。
      怎么可能不痛呢?受伤的时候会痛,死的时候很痛,重塑形体更是撕裂灵魂地痛。
      剑姬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下,但很快又握得更紧了,她的语速有些快,掩饰着那一抹深深地渴盼:“君湮,若我要你替我报仇,你会答应吗?”
      君湮手指明显僵了一下。
      “君湮,”剑姬咬唇,还是说出来了,“花容月根本不是你亏欠了良多的那个人,她不过是占了一个容字而已,你……”
      君湮骤然收手,语气渐冷:“你怎知道?”
      剑姬张了张嘴:“我怎知道?我当然知道。你要找的女子,她苦苦等了你许久……”
      “你说什么!”
      剑姬黯然地笑笑,说不出的落寞:“其实,我知道容夫人。那个女子,她爱了越帝一生,最后却被越帝推进了铸剑池,生生以血肉铸成了那把所向披靡的乱世之剑——以容夫人闺名命名的千幻剑。据说后来的后来,越帝后悔了,一生与那把剑相伴。”
      “你找不到她,就将花容月当成她,所以你就算可以为我去死,也永远不会为了我去伤害她,是吗?”
      “她在哪儿?”
      剑姬沉默了。
      “我问你她在哪儿!”
      剑姬嘴角晕逐渐染开一丝苍凉:“君湮,你还是没想起来吗……你最后亲手将千幻剑埋葬在长明灯围绕的……”
      她的身体渐渐透明,最后化成点点星光,再也寻不见了。
      君湮伸手去抓她肩膀,却什么都没抓到。
      这是她第二次死在他眼前,第一次他冷眼旁观,第二次他无力挽救。而最令人心痛的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所受的伤远远不止这些。
      他抿直了唇,紧紧握拳,一拳击在床沿上,木榻应声而碎。
      八
      【君湮,你永远不知道,我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预约来的,我都舍不得浪费。因为当我的衣裙变成血一样的颜色,便意味着我将离开了。】
      君湮仗剑闯进了国师府,十二夜正在后花园里侍弄即将盛放的栀子。听到他的脚步声之后转过来,略有些惊讶:“殿下?”
      君湮拿出那枝枯败的鸢尾掷到他身上:“她呢?”
      十二夜悠悠接住那枝花,别有深意地笑:“她?哪个她?”
      君湮眉心一蹙,冷意在眼底蔓延:“你拿这枝足以以假乱真的花给我,不就为了引我回来吗?现在我回来了,有什么条件就直说了吧。”
      十二夜眉头一扬,优雅地扔掉了手里的花儿:“既然如此,如你所愿!”
      他广袖一挥,眼前乍然变幻,原本绿意盎然生趣央央的后花园,陡然转换成阴沉的一方空间。
      十二夜修长的手指往前方指了指:“喏,你要的人都在那儿。”
      都?君湮顺着他所指望去,眼珠陡然紧缩。
      熊熊火海之上,凌空遥遥吊着两个女子。白衣如雪的花容月,红衣如血的剑姬。
      君湮盛怒,陡然出剑,十二夜大笑着一下子消失了身影,声音朗朗在这一方天地回旋:“我也不知道殿下口中的她指的是谁,所以就自作主张都请了来。”
      “女人,只会是殿下前行路上的绊脚石。我数三声之后,她们两个会同时落下来。以殿下站的位置,只能救到一个哦。剩下的另一个就会落进下面的铸剑池里,受烈火焚烧,化为飞灰。”
      十二夜声音里充满了诱惑和游戏众生的恣意。
      “这个选择可能有点难,但是这是殿下必须要经历的呢,坏人只能我来做啦。”
      “我开始数了哦,一……”
      君湮握着剑心生凉意。
      他终于生出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这种无力感瞬间击倒了他。
      “君湮,君湮救我!那女人死了也能复生,我若是死了就真的是死了啊!我还不想死……”还没有人说话,那边花容月早已经被脚下的火海吓得花容失色了。
      “二……”
      放弃谁?救谁?认命吗?
      “剑姬,”君湮目光前所未有的认真,“你告诉我,如果我没有选你,你会怎样?”
      剑姬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眼睛一眨不眨。仿佛预见了结局,她语声轻颤:“君湮,被火灼烧的感觉很痛很痛,我怕……”
      君湮钝痛,眼底浮现一丝不忍。
      “别怕,剑姬。”他狠下心闭了闭眼,“最后一次。剑姬,我等你回来。”
      花容月扬起胜利的微笑。
      剑姬脸上浮现出慌乱的神色,凄凄地唤他:“君湮……”我也会死的啊。
      终究咽下了后半句,因为,她舍不得他为难。
      “三!”
      骤然之间,两个女子仿佛断了翅膀的蝴蝶,从半空里坠落下来,有一种极致的美丽,残酷而残忍。
      君湮一跃而起,他努力让自己不去看剑姬,仿佛这样就能当自己从来没有放弃过她。
      剑姬眼睁睁看着他与她越来越远,眼底盛满了哀伤,那落下的身姿,曼妙一如她舞剑的时候光风霁月。
      她轻轻呢喃:“我的陛下,你真的忘了剑姬吗?我等了你三百年,却还是逃不开这个宿命吗?”
      艳丽如血的身影在顷刻间就被火焰吞噬了,最后一眼回望,她看见了君湮眼里的难以置信。
      他听见了她的话。
      那一刻,前世的记忆宛如洪水一般在他脑海里倾泻而出。
      册封之时,她胆大肆意:“陛下,我不喜欢那些封号,陛下若是真要封,我喜欢剑,不如就封我为剑姬罢!”
      多少个日夜,只有她会察觉:“陛下,你不开心。”
      跳入铸剑池的最后那一刻,她神色决绝:“陛下,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在这个皇宫里,再没有哪个女子能像我这么爱着陛下了。我一直担心陛下哪一天就再不肯看我一眼了,如今能以这样的方式常伴陛下左右,剑姬足矣!”
      ……
      剑姬千幻。原来她,早已告诉了他真相。
      他记得她的花容月貌,记得自己欠她一生幸福,记得她本不喜欢皇宫,却忘记了最该记住的——她的名字。
      他呆了呆,扔下花容月扑进了火焰。那一刹那眼前衣袂声响,十二夜迅速拦住了他的去路。他眼睛一红,一剑劈出,惊天动地。
      十二夜却不躲不避,只朝他伸手,掌心浮出一枝蓝紫色的鸢尾,乍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心已乱的君湮震开好远。
      那枝鸢尾浮在半空,在火光里摇身一变,竟逐渐化成了一把蓝紫色的长剑,剑鞘雕刻着如生的鸢尾花,花瓣上游弋着诡异的红纹。
      “千……千幻剑……”花容月目瞪口呆。
      “千幻剑?”君湮下意识跟着重复了一遍。
      乱世千幻剑,虹光动九州。三百年前越帝凭借此剑,横扫千军,一统洛枫、和玉、孟夏三国。剑光灼灼辉映血色,令每个见过的人永世难忘。
      当千幻剑已经完全没有了鸢尾的模样的时候,整把剑开始颤动,开始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快!
      锵——
      千幻出鞘。
      从火海之中慢慢飘起一抹灵光,倏然落到君湮手上。是剑姬的剑谱,原本空无一字的封面上显出四个大字:千幻剑法。
      君湮忽然开始剧烈颤抖。
      九
      【剑灵无形,自不会有生死。我向上苍硬生生求来了这具身体,代价是今后的生生世世,都活在你的局外。】
      靖安三十二年,六皇子君湮携剑千幻回宫。
      翌年暮春,帝死于谋害,王室大乱,是为乱始。
      多年之后,君湮终于再一次登上了那个冰冷的皇位,那个时候,他的身边只有国师十二夜,和一把名为千幻的剑。
      ——“陛下,你是翱翔九天的真龙,这个红尘困不住你,我也留不住你。但是,请你一定要记住,无论你飞得多高,剑姬永远会站在你一低头就能看见的地方,不离,不弃。”
      君湮知道,那个叫剑姬的女子,再也回不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鸢色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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