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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激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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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尾巴,天亮得还是晚。这个点钟,朦胧的天光带点浅淡的冷紫色,只染上天边,透不进亮着温暖灯光的室内,也照不到室内沉默着的那两人。
邵临钧在流理台跟前忙乎,只要他在家,两个人的早饭就都是他亲自动手做的,荤素搭配,营养又健康。只可惜他主管公司对外扩张和跨国业务,平时在家的时间不多罢了。
餐厅灯没开,江澄轩坐在餐桌边上,一动不动,像一块雕像。一点点灯光从半开放式厨房里透出来,映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鼻梁上架一副幅薄薄的无框眼镜,镜片里倒影出的那人,动作有条不紊。
江澄轩今天起得格外的早,天没亮就坐在餐桌边上等吃等喝。
他有轻微的起床低血压,通常早饭好了邵临钧才去叫他起床,总得叫个三五遍才能真正意义上脱离被窝,然后半梦游状态去洗漱,直到坐到餐桌边上,他的一天才算是正式开始。
邵临钧把手在毛巾上擦干,边解围裙边从厨房里出来,正准备去卧室喊江澄轩起床,抬头就看见一个黑影在餐桌边上。他出来的那一刹黑影动了下头,镜片反出一片犀利的白光,他夸张地拍了拍胸口,觉得自己简直受到了惊吓,然后扭头看了眼窗外,奇怪地瞪着江澄轩。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太阳从西边出来啦?”
江澄轩笑笑没说话,等着邵临钧端菜上桌坐下开饭。邵临钧给他把溏心蛋上的酱油添好,夹了一筷子凉拌的小菜,觉得味道还挺不错,自顾自点完头,就想问问他最近公司里有什么事情没有。但江澄轩不抬头,只顾吃,沉默地动筷子,又端起半杯牛奶一口气干了,邵临钧就没有开口。
他隐隐觉得胃有点发沉。
他看得出来,江澄轩这个样子,一定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沉默一直持续到饭后,邵临钧收拾桌子,江澄轩移驾到了沙发上,平常这正是两人收拾东西准备上班的时间,江澄轩拿着一份文件,薄薄几页不多,有强迫症似的在手里翻了一遍又一遍。
邵临钧也在沙发上坐下,拿了简报看,一个季度的翻完,还不见江澄轩说话,他的表情就有点凝重了。邵临钧了解江澄轩,他们都是那种非常直接的人,如果有什么事让江澄轩这么为难的话,那多半是大事,一定还不是好事。
索性他就开门见山地问了:“阿轩,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江澄轩先是沉默,他随便捏了一张抽纸擦了眼镜,然后把那份文件轻轻放到邵临钧面前的茶几上,几乎空白的封皮上几个黑体大字格外显眼——离婚协议书。
他说:“…我们离婚吧。”
“……”
邵临钧一时傻在那里。
他第一反应是迅速确定了一下今天的日期。不是四月一。然后几乎凝固的脑子才慢慢开始恢复功能,发挥其应有的作用对这句话携带的信息进行最基本的处理。
江澄轩要和他离婚。
……
为什么要和他离婚?
他是认真的吗?不,他不是那种会乱开玩笑的人。
那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对?
……
邵临钧觉得脑子里乱哄哄的,几乎快被这些问题给吵炸了,想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后起的鸡皮疙瘩也还在他后颈里立着,激出薄薄一层冷汗。他发愣一样地看着江澄轩,一脸的茫然,一惯的精英表情早就不知道喂给什么吃了,隔了好久才轻轻吐出一句“为什么”来。
这个平日里镇定自持的男人这一刻几乎是颓丧的,问出这句话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想起他们一起念书时被导师压榨,经常一起在实验室熬通宵的日子,赶不上饭点一起偷溜出去吃炸鸡;偶尔吵架,但年轻火力壮,一点小事就砸了一地的碗;创业时期手头拮据,两个人挤一张一米二宽的床睡了一年多;还有公司成立的揭牌会上他们意气风发的笑……
他们之间有那么多回忆,好的,不好的,苦的,难的,辛酸的,痛快的,就像游戏意义里的“一大波”一样,在他拼命检讨自己错处的时候一起涌入他的脑子。
而他竟然想不明白陪了他这么多年的伴侣,向他提出离婚是为了什么。
邵临钧有些烦躁地伸手捞过昨夜丢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兜里还有他回来路上刚拆开的一包烟。他不常抽烟,但这样的时候,总需要什么来刺激一下神经,烟草就刚刚好。
江澄轩两个手肘架在膝盖上,他两手交握,头埋得很低,看不见表情,这样的动作让他两片的肩胛骨显得格外突出。邵临钧找了火来点烟,不知道那火机怎么了,他咔咔咔咔一下一下地按,就是打不着,这样的声音反复传入到江澄轩耳朵里,催促一样,每一下心跳都好像跟着它走,时快时慢,他实在受不了了,呼吸渐渐急促了起来。
“……我外头,有人了。”
邵临钧刚好那一下打着了火机,可是手里却一抖,不稳定的火苗燎了他夹烟的食指一下,烫得他“唔”得一声把烟扔了,细细的烟卷弹到地上,滚到了茶几底下,邵临钧伸长胳膊去够,够了几下没够着,又从烟盒里往出倒,南京黄色的盒子给他捏得变形,终究是没倒出来,烟盒摔在茶几上,发出“嘭”的一声轻响,邵临钧想发作,又觉得嘴里泛苦,不知道要些说什么,竟然还有点担心自己会说出什么。胸口发堵得有些厉害,他硬忍着,向后靠倒在沙发里,不吭声了。
江澄轩被他闹出的动静惊了一下,抬眼看他,他看着这个人一动不动的身影,还有他抵在额前的手,心里蓦然起了一种解脱般的轻松感,也许还夹了点莫名的落寞在里头——从前他们还年轻的时候,邵临钧脾气总不是很好,轻易是吵不起来,一旦吵起来那就是要拆房子的节奏,多半是邵临钧动的手。
只是过着过着,他竟不知道这个人什么时候竟学会了克制。
江澄轩摇摇头,把那些不该在此时出现的回忆晃出脑袋,他起身换掉拖鞋又拿了外套,对好像种在沙发里的邵临钧说:“我先去公司了,那份协议……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有人了……那又有什么区别?
邵临钧听着门磕上的声音,他想。
这一天,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