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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宫墙远 玉凝 ...

  •   玉凝

      我犹记得同她初遇的那一天,是一个晴好的日子。

      仿佛一切都会这样美好下去。

      只不过,我虽同她是初遇,却早已将她大名纳入耳中。

      璇玑,京繁十里最璀璨的一颗明珠,连花楼头牌也无法遮蔽她的光芒。这京中,大抵有人不识得宰相司马大人,却很少有人不识得璇玑。

      她是最为有名的戏子,据传闻,无角不能饰,花旦的柔情似水、武旦的侠情傲骨,皆是一一信手拈来,更令人难以置信的一点却在于,她连男旦亦演得,还演得十分出彩。

      我嗜戏如命,却难见她芳颜。

      也对,连国舅爷也轻易请不得她,何况是我这个并不受宠、几乎如同被废的公主?

      同她相遇实乃巧合。

      亦实乃...说得好听便是天意,不好听了,便是孽缘。

      那一日我带了几个侍卫偷偷溜出宫去,反正也无人管束我这个于帝国没有一丝用处的公主,这事儿我是做惯了的,在集市大摇大摆逛了一阵子,相中一幅画正要将它拍下来时,忽而听闻耳畔一个清澈的声音。

      “这幅画我要了,双份的钱。”

      我挑眉望去,见一身姿曼妙的女子立于我一侧,不知是何时过去的,总之我是未能察觉,且她面上戴着个银质面具,煞是古怪。然当日我心情不错,便好心道:“这位姑娘,这幅画是我先相中的,价钱也讲好了,你这般...倒是夺人心头好,实在不德啊。”

      “三份,一份算你的。”她丝毫不让。

      这语气存了些许折辱,身侧的丫鬟便嚷了起来:“你这人怎么这样,我们家公...我们家小姐需要你施舍么?”

      身后的侍卫亦按住腰侧的佩剑。

      她面无表情:“公主殿下,大庭广众之下动手,怕是不合礼数。”

      小丫鬟又要说些什么,我示意她噤声,转头微微一笑:“姑娘既知我是公主,便不该这般不识好歹。”

      她嗤笑一声:“看你盯着这幅画的眼神,我便知晓又是那些官宦人家的子弟打算将它赎回去糟蹋了,这画不是你能赏的,还请公主殿下留它个清白,交给更适合的人吧。”

      “哦?”我笑了开来,“姑娘这样一说,却是瞧不起本宫。”

      她竟颔首:“是。”

      “你!”小丫鬟按捺不住,气急了道,“公主何必同她多费口舌,打了便是,这般不识好歹,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定是小门小户,方得如此没家教!”

      这一席话出口她面色瞬时不好,我心中一动,佯作大怒之色,狠狠将手中银票甩在老板身前:“十倍我买它!”言罢,伸手去拿。

      一只素手却快于我拿起了画卷。

      “二十倍。”她淡淡地撂下一句话,玉指一拂,留下比我更多的银票。

      二十倍,虽说这画是名家所出,可二十倍亦是超出它的价值许多了,本想出个三四十倍抢回来,却不巧那日带的钱并不多,我恨恨盯着她,她抿抿唇,不语。

      “二十倍,姑娘也真出得起,想必也是家中殷实,富甲一方罢。”我幽幽道,“可看姑娘这般挥霍,怕是富不过三代啊。”

      “......”

      我好胜心又起,使了个颜色,侍卫们便一左一右扣住她人,我带了几分得色道:“姑娘抢了本宫想要的东西,本宫不巧没有带够银钱,草草赎来又怕是冒犯它,只好麻烦姑娘随本宫走一趟了。”

      她倒也不慌,只眼神转了个圈,落在我身上。

      我轻佻地挑起她下巴:“总以面具示人可不是好习惯,不过本宫不会勉强你摘下来。说来,本宫可有幸知晓姑娘芳名?”

      她盯着我一张脸,许久,终于徐徐开口。

      “璇玑。”

      我吓得手一抖,差点没站住。

      她再不说什么,只定定看我。

      “难怪出手如此阔绰。”我笑了,“久闻璇玑姑娘大名,却终究难得一见。既然璇玑姑娘送上门来,那本宫也不客气。”回身扯过丫鬟,“回宫!”

      她一双妙目连一丝波澜也没有,仿佛并不在意自己将会有什么样的命运,我也并没奇怪,想她在京繁处近十载,再学不会察言观色,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总之是从未向别的地方想。

      带她回宫后她便再未说过一句话,我瞧她孤高冷傲,好胜心又起,便想尽办法逗她,可却毫无收效。黔驴技穷之际我无奈而烦闷地坐在地上,看着她杵在一旁似一根木头桩子,不由泄气道:“罢罢罢,我是败给你了!”而后赌气一般撇撇嘴,“你声音这么好听,怎么就是不肯说话呢,唱一句也行啊,别这么死气沉沉的...”

      我背对着她摆弄裙摆上的白玉玦,房间里空空荡荡,安静得很,玉玦在地上激荡出清脆的声响,而后被无限放大。

      她忽然唱了起来,是《牡丹亭》。

      我最喜欢的戏。

      那是我第一次在多次耳闻后亲耳听到她唱戏。她的嗓音清亮又柔和,掺着一丝凄楚,确实是难得的天籁仙音,我不由听得痴了,连她何时停下亦不知晓。

      “......殿下,你哭了。”

      我泪眼朦胧望向她,胡乱抹了一把眼泪:“本宫...本宫才没有哭!你......你唱得...很好听。”

      她笑了起来。

      我不由恼了:“不许笑!你......你怎总戴着个面具,我连你的样子也看不到,摘了可好?”

      她的笑戛然而止。

      “......好嘛...不摘便不摘吧...”我嘟哝一声。

      “殿下可知,为何璇玑不摘这面具?”

      我摇头。

      “呵...”她又笑了起来,只这次的笑带了些许冷漠和讽刺,“因着为我戴上面具的那人,不许我摘。”

      “那若是摘了...”“若是摘了。”

      我的话被她打断。

      “若是摘了,瞧见我真容之人,便要娶我过门。”

      我沉默,半晌起身离去,再不理会她。

      次日我方归来。

      推门便见她呆呆坐在椅子上不知在想什么,我取过身后丫鬟捧着的盘子跨了进去,又砰得掩上了门。

      “...殿下?”

      我面无表情问她:“你可知这是什么?”

      她身形微微一颤。

      我轻轻勾唇笑道:“璇玑唱戏这么多年了,总该见过这件东西罢?”

      桌上是一壶酒,两只酒樽。

      但这不是寻常的酒樽。

      这酒,名为合卺酒,是夫妻二人新婚时交杯共饮的。

      “你看,我连合卺酒亦寻了来,你还不愿摘下面具,让我一睹芳容么?”

      她依旧是沉默不语。

      我见她没有反应,知晓这一招大抵终于是没用,只好转身,准备出门另想法子。

      “...别开门——”她忽然喊住我。

      “为何?”我转头去瞧,却吓得一个踉跄。

      她面上再无什么面具。

      她面上是一张同我几乎丝毫无差的脸。

      “......你...”

      “璇玑不肯摘下面具,实在是担心惊扰了殿下。之前说的什么看我之人必要娶我......也不过是浑话罢了。”

      “只殿下如此待我,我又怎好再推据?”

      我无视她口中絮絮碎语,急切地打断了她。

      “你就不怕......不怕我是当了真要娶你?”

      话方出口我便想抽自己两巴掌,这般轻佻的话......

      想必我同她二人又要生疏。

      我虽知她是戏子,却亦十分敬佩她,因她并不畏惧我的身份,并且那般维护自己喜欢的东西,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不曾拥有,亦不敢拥有的。

      于是便渴望同她亲近。

      可这般......

      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乎我的意料,尤其在我遇上她后。

      “殿下对自己的容貌,似乎很有信心?”

      她如是说着,戏谑瞧了我一眼。

      “......休要胡说!”

      我翻了个白眼,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终于绷不住笑出声来。

      当晚我留了她同榻而眠,我们聊了很多,从我们都熟悉的戏曲一直聊到宫里的事情。

      后来与其说是聊天,不如说是她问,我答。

      我同她仅仅相识一天,竟仿佛闺中密友一般亲昵。

      我终于挨不住睡了过去,朦胧间,似乎有人在我耳畔低泣。

      有冰凉的手指抚过额际。

      伴着低低的叹息。

      清晨我醒来,瞧见自己身旁卧了个顶着一张同自己一样的脸的姑娘,心中先是一惊,想起昨日的场景,又是狠狠一颤。某些不好的回忆毫无征兆蹿上心头,我不由打了个寒噤。

      她幽幽醒来,睁开一双漂亮而蒙着水雾的眸子。

      我身子猛地一抖,一把推开她。

      “殿下......”“出去!”

      她惊了一惊,忙下床跪在地上,不知所措看着我。

      我见她如此动作,心中一阵不适,愈加仇恨地盯着她:“戏子终究是下贱的戏子,为了谋利居然做出如此勾当,也是‘深谋远略’,可惜,本宫不稀罕!出去!”

      她伏在地上的身子一抖,却并不着恼,只乖顺地应了。

      我靠在床边大口喘着气,过去的梦魇一瞬袭上心头,激得我几乎哭出声来。

      我本不必。

      可惜靡靡红尘,心魔徒生。

      那日后,我再未见过她。

      璇玑

      那日,我强自忍着泪,拾起破碎一地的尊严,逃出了公主府。

      她的羞辱让我几乎失去了理智,我想她为什么要这样,她昨日明明对我那般的好,如同闺中密友一般,为何今日却如此说我?

      皇宫真大,心悸的我慌不择路,等我稍稍清醒些时,已经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我慌乱地四处张望着,不知所措。

      而后,我便感到后脑被钝物击中。我想转身,可疼痛袭来,让我瞬间手脚都冰冷。

      我渐渐堕入灰暗。

      醒来时,是在一间华丽的殿堂。

      眼前一人背对着我负手而立,身上的明黄色晃得我几乎睁不开眼。

      我瞬时做出了两个判断。

      我和她的情分玩完了。

      我的任务也玩完了。

      他慢慢转身,居高而下俯视着我,无视我面色上的痛楚和纠结,喊我的名字。

      却不是喊璇玑。

      “月影?”

      我暗自倒吸一口气,用力握紧拳收拢五指,勉强维持着镇定。

      他笑笑,又慢慢道:“玉暖?”

      我浑身一抖,冷静的面具被瞬间击碎,我跌坐在地,满脸的不敢置信。

      “果然是朕的好女儿,做什么都是最出色,作为戏子是,作为杀手......亦然。”

      “璇玑不明...”“不明?”

      他厉喝一声打断我。

      看我神色震惊,他面上浮现出高深莫测的笑:“别急着否认,朕可不是凭空猜测之人。”

      我知晓他手眼通天,一时间无力反驳,只得默然垂首。

      他看着十分满意,忽而话锋又一转:“没错,你是一名优秀的杀手,因为你是月影。”

      “可惜你又是一名不合格的杀手,因为你是玉暖,亦是璇玑。”

      我不语。

      他是对的。

      杀手无心无情,了无牵挂,而我,早年便不合格,如今更甚。

      “无事,朕自有法子,让你重新变得出色起来。”他看着我无力的样子,似乎十分愉悦。

      “陛下,此番却是何意...”

      “朕的意思很简单。”他干脆道,“杀手,便是接受雇主的命令为雇主杀人,朕买你一票,黄金千两,你可愿意?”

      愿意?

      对于他的抉择,我可曾有机会道一声“不愿意”?

      我知道再惶惶下去必然自乱阵脚,到时便万事不好,于是掩住不安的气息:“陛下出手阔绰。”

      他大笑:“为了皖儿,倒也无何不可。”

      一时间我攥紧了袖口,几乎装不出温吞的模样,杀气四溢。

      不知他觉察了没有。

      “别这么紧张,朕早知晓朕的好二弟不会轻易放过朕,单单皖儿的事情就够他恨朕几百回。”

      他说着冷笑一声:“朕没想到的是,他如此仇视朕的女儿,将你培养成了这么个不人不鬼的见不得光的东西。”

      我忍不住抬起下巴,朝他傲然又讥讽地一笑:“多谢陛下夸奖。”

      旋即我又问他:“陛下想杀谁?”

      “黄金五千两买你两票,一,替玉凝嫁出去,二,刺杀天承国国主。”

      “替殿下...”

      “殿下?”他不解地重复了一句。

      “你们既然见过了,怎么......”

      他低语一阵,又似乎是恍然地了悟了:“看来朕这个女儿,又心软了啊。”

      “......”

      这一次,不解的人成了我。

      “不过,她到底是狠不下心跟你开这个口。罢了,就当是,给朕一个机会,尽尽慈父之德罢。”

      我忍住用目光表达鄙夷的冲动,心中不忿至极。

      他如何有这个颜面说什么慈父之德?

      他不在意地说了下去:“朕这个女儿平日里最不让朕省心,想来嫁她出去也不能达到目的,于是便只有你这个同她长相无差的杀手替了她去了。”

      “你若是当真将她当作妹妹便应了,她最厌恶的便是帝国间的联姻,彼时怕是一头撞死在宫墙边都有可能。”

      我抿抿唇,根据这几日的相处,我知他所言全部属实。

      “陛下要买我两票,可否不以黄金衡量?”

      “哦?这是何意?”他转眸看向我。

      我淡淡一笑:“奴婢仅有一个条件。”

      他的目光带上疑问,我勾唇,又扯出一个讥诮的笑容。

      “对了,陛下,公主殿下是奴婢的姐姐,而非妹妹。”

      他浑身一震,终于不再淡然自若,狠狠瞪视着我,目光狰狞。

      见此,我的笑容越发愉悦。

      玉凝

      璇玑不见了。

      就这么失踪了。

      她走得倒是是干脆,连道别也不曾便离开了。

      我怅然至极,亦有些许不忿。

      可我还没来得及理清这万千思绪,圣旨便到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公主清莲,贤良淑德,着远嫁天承,赐黄金千两,绸缎百匹,赐封号淑元,钦此。”

      我淡淡笑着接旨不语。

      远嫁?丰厚的嫁妆?

      交易罢了,明明嫁去为妾,还赐什么封号淑元,怕是谐音“淑媛”罢,也不知是哪个同母妃交恶的妃子出的主意,真真居心叵测。

      我不屑至极,又心寒无比。

      虽则我早知我这个公主不过区区虚名,实的怕是连个婢女也不如,可就这样轻易地将我如一件物品般送人,纵然早有心理准备,我依旧感到寒了心。

      他终究是我的父皇。

      我不想这么把自己嫁出去,嫁给一个根本于我无情的人,亦不愿这样嫁出去,嫁给一个连一面之缘都没有的人。

      可我能怎样。

      我想自裁,可这是大忌,我不能将我的国家置于水火。我不能。

      浑浑噩噩了很长一段时间,我踏着青砖出了公主府,鞋子在地上摩挲出挠人心思的声响,小丫鬟哭得眼睛肿肿,却还是执意上前替我撩开轿帘。

      我踏进去便觉不妥。

      怎会有人?

      可瞬时伴着颈侧一痛,我堕入漫长的黑暗中。

      醒来时,一切都不复旧时。

      璇玑

      她一进轿我便劈晕了她。

      下手还是轻了啊......我这么想。

      若是往常,怕是她连意识到有人的机会都不会有。

      不过那又怎样 ,我就要死了,这是我仅剩的一点温暖,哪怕是作为一个杀手,全给了她也罢。

      接应的人还有些时候才会过来,我看着这个同我一母同胎的姊妹,心中无限眷恋。

      再迟一点吧,一点就好。

      我还想再看看她。

      她真的很美,我知晓自己同她长相无差,这张脸该是看惯了的,且那么多日了,再喜欢的东西也该厌烦。

      可我还是惊艳。

      那身正红色的喜袍衬得她更加艳丽无双,我命令自己记住她脸上每一个细节。

      这是我的姐姐。

      我在这尘世间,唯一仅剩的真心对待我的亲人。

      终于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泪如雨下。

      “月影,出来吧。”轿外终于是传来了紫魅冷漠的声音。

      我擦了擦眼泪,怀着万分不舍又看了她一眼。

      刚撩开轿帘,我忽然想到什么,急忙顿住,旋即摸出袖中藏着的玉玦,系在她里衬的腰际。

      我又轻轻抚了抚她的额际,压抑住声音中的哽咽道:“姐姐,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她没有动静,我虽有些失望,倒也知道这是自己一手造成,只是脱下她身上的喜袍,再次撩开轿帘,小心地将她交了出去。

      我不曾看到的是,昏睡着的她身体挡住的那一侧眼角,几滴泪滑落,晕花了她精致的妆容。

      她被带离,我遥遥望着她,直到她消失在视线中。

      轿子被抬起,我褪下为了掩人耳目换上的素衣,将依旧带着温热的喜袍穿好。

      那件换下的,我点起火悄悄烧了。

      一切都顺利无比,看着面无表情忙里忙外的人们,我心中暗暗讽刺。

      嫁了不少公主了吧,真是驾轻就熟啊。

      天承国的国主早不是旧日那个蛮横昏庸只晓得武力制人的老头子,他已死月余,听闻是暴毙,不过现下这个年轻的君王似乎并不在意,这么快就纳了我入房,想来前国主的死应当也是颇有蹊跷。

      不过这关我何事。

      现任国主所有的一切我一无所知,但无所谓,他总是要死,他死之后,天承再无皇族一脉的血亲,剩下的都是些名不正言不顺的,彼时定将大乱,皇帝便可趁势出击,定有成效。

      这算盘打得好,只是代价未免太过惨烈,都是他的女儿,他竟也能舍得。

      之后在天承的一切出奇的顺利,我做的许多准备竟一个也没派上用场,轻轻松松我便将毒药带进了喜房。

      可越是轻松我越是疑惑,心中的不解和不安越发沉重。

      我不知道是否哪里错了,也不知道是否有旁的什么变数,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天承国风开放,新妇不必拘谨太过,我倒也乐得自在,这正好方便我下手。

      桌上的酒水果实都被我用银针刺了毒药,一口下去也能致命,不怕他不中招。

      等了许久,他终于是来了。

      年轻的国主看着十分温和,事实上也十分有礼,看到我,他勾唇一笑:“等久了?”

      我略一错愕,却还是端着矜持微微摇了摇头。

      他瞥一眼桌上的果盘:“你动的手脚?”

      我惊得几乎从凳子上弹起来,却只是直起了腰,故作茫然。

      “不承认?”他挑眉看我,“不承认也不行啊,寡人的侍卫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我背上的冷汗刷得就下来了。

      从未如此棘手,我不明白,我一向下手干净利落,怎会被人看到?

      他温和一笑,笑里藏刀,旋即拍了拍手,两名黑衣人便从床下和桌下的韦布后钻了出来。

      我恨恨握了握拳。

      千算万算,到底是没算到在喜房内还有人。

      我早该感觉到不妥的。

      “不要害怕,寡人知道你不是主谋,不会怪你。”他气定神闲,衬得我更加心慌。

      我好笑地摇了摇头:“国主说笑了,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国主又怎会放过臣妾?要杀要剐便随国主高兴,技不如人,臣妾认输。”

      他大笑起来:“好,好一个认输,就凭这句寡人便不杀你,唉,可惜寡人本以为是捉了个技艺超群的公主殿下,没想到,狸猫换太子,玩儿到我头上了。”

      我咬牙:“什么都给国主算到了!”

      “非也非也。”他得意一笑,“本是没想到的,只是你方才说出的话,实在不像个公主,寡人便试了一试......”

      我翻翻白眼,暗道自己终于是踩到了狠角色。

      “其实寡人还知道......”

      我瞪他:“国主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

      他笑笑:“陛下想杀寡人,是因先帝太过残暴罢?寡人记得最初陛下是想结盟,却被先帝一口回绝了。”

      我坦然点头:“是。”

      “那若是寡人答应结盟,可否逃过一死啊?”他玩味地看着我。

      我差点气得吐血,明明是他稳占上风,还要装出这样一副样子,实在可恶!

      “乱世分合,以暴制暴不是长久之计,可惜从前父亲太过自负,才造成如今局面,寡人不满他许久了,如今天辰是寡人说了算,结盟之后必然双赢,你看可否同陛下一说?”

      我淡淡笑道:“陛下期待结盟已久,自然不会反对,但恐怕要劳烦国主自去同陛下商妥了。”

      他不解看我。

      “臣妾从未打算活过今晚。”我笑笑,“大喜之日给国主添这么一桩丧事,还望国主不要怪罪臣妾,更不要迁怒于陛下。”

      他愕然,旋即惋惜笑道:“也罢,你且放心,寡人不会。”

      我颔首:“多谢。”

      黑衣人早已退下,喜房内我同他皆是一身喜服,却客客气气,十分疏离,也是有些可笑。

      我忽然起身,在梳妆台前坐定。

      “怎么?”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都要死了,总要死得好看些。”我打开梳妆盒一边回了一句。

      “你可真是有趣。”

      “臣妾还能更加有趣。”

      “哦?”他起了兴趣,“说来听听。”

      “像国主说的,答应联盟臣妾便放国主活过今晚,那这救命之恩,臣妾可否再讨一个条件?”

      “说。”

      我描着眉淡淡道:“赐臣妾以公主之名死去吧,要死得干干净净。”
      他沉默,铜镜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许久之后,他微微颔首。

      我笑了:“那么,请国主出去罢。”

      他起身开门,铜锁撞击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住。

      “若不是你死意已决,我定要你做我的王后。”

      我笑出声来,摇了摇头。

      他也笑了:“一路走好。”旋即关上房门。

      我对着镜中人眨眨眼,摆出一个欣喜的神色,“她”亦欣喜不已。

      真是像极了姐姐。

      我心中这才真的开心起来。

      袖中有什么滚落在地,我也不在意,只看着透明的液体一点一点浸润了红色的喜帐,散发出刺鼻的气味,我看着它流尽,方气定神闲地站起身来,朝着远方拜了三拜,袖子一拂,红烛落在喜床上。

      火焰冲天而起,蔓延迅速,我只是淡然自若地端坐于床榻上。

      所幸,我在被帝皇家抛弃后,还能死得体面。

      我和她,都不过是一场错误的欢情后遗留的证据罢了。

      若非如此,怎会被父皇厌弃?

      母妃曾经亦是那样清高孤傲的女子,她的眼中,除了二皇叔之外,便只剩自尊,旁的所有都不入她眼。

      自然包括万人之上的父皇。

      可父皇自小就妒忌二皇叔,妒忌他比他更讨人欢心,妒忌他什么都高他一头,妒忌他......是皇位的真正继承人。

      所以他夺了帝位后,便急于证明自己。

      母妃就这样无辜地成为了牺牲品。

      父皇并不喜欢母妃,却在她刚刚嫁给二皇叔两年后便把她抢了过来。

      那个时候,他们刚刚有了一个女儿。

      在二皇叔府上,或许和二皇叔只隔了一层门板,母妃怀上了我和姐姐。

      让他如何能不恨?!

      所以二皇叔偷偷抱走了我,对外只称是他曾经和母妃的女儿,而将真正的那个送了人。

      我从记事起便接受各种训练。

      我知道他一直在筹划一个复仇。

      一个,让父亲死在女儿手中的复仇。

      父皇并不知晓我的身份,我的名字不过是他为了羞辱二皇叔随口赐的。

      他说,天下万民都是他的子民,二皇叔自己的女儿也不例外。

      真真是个阴差阳错。

      但也不过能加深二皇叔心中的仇恨罢了。

      “其实我什么都知道的。”我喃喃低语着。

      可我什么都不能告诉她。

      那声姐姐,我也只能等她睡着了偷偷叫一声。

      “你就不想回去么?”门外骤然响起国主的声音,在烈焰燃烧的噪声中模模糊糊。

      “或是留下来,做我的王后......”

      “想。”我截断他的话头。

      “怎么会不想回去呢?”我胸口一阵苦涩,似是含了满口黄连,“可是国主,如果我回去了,她就真的要一辈子困在那个可怕的皇宫里了,或者远嫁到别的什么国家去,作为一场战争的交换。”

      “她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她终究是我的姐姐。陛下防着我,我若回去,必遭追杀。”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与其心惊胆战地等着随时被捅一刀,还不如拿这条命换姐姐自由。”

      我心中悲极,反倒莞尔一笑。

      “我真正的父母不曾疼爱过我,我名义上的父亲厌恶我至极,我的姐姐不在身边,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

      “连死的时候,我都要借用姐姐的名字。”

      “我这一辈子,这样无能为力,临了临了的,再不遂一回自己的心意,岂非太亏待自己了?”

      他终于没再说什么。

      滚烫的浓烟终于将我整个人吞没,我狠狠呛出满面的泪,终于忍不住,放肆地大哭起来。

      玉凝

      我醒来时,感到后脑处传来一阵剧痛。

      昏厥的后遗症让我好一阵恍惚,这才想起自己明明是在喜轿中,要远嫁去天承,然后......

      然后被莫名其妙地打晕了。

      我猛地坐起身来,着急地拍着床沿喊:“来人!来人!”

      外厅的脚步声骤起而杂乱,好一会我才看到两个穿着丧服的小丫鬟跑进屋里来服侍我。

      ...丧服?!

      我很是不解,想询问一声,可是乍一看,她们两人都是陌生的面孔,我一个也不认识。

      公主府的人何时给换掉了?

      不得已之下我指了指其中一个丫鬟:“你叫什么?”

      她抬头看我一眼,喏喏道:“奴婢浮荇”

      “浮荇,告诉本宫,为何你们都穿着丧服?”

      她却并不回答我,只是赶忙低下头去。

      我皱起眉来,不悦道:“浮荇?”

      “殿下!”她忽然跪了下来,“浮荇并非有意隐瞒,只是......只是......”

      她身边的那个小丫鬟见此也慌忙跪下,附和道:“殿下您方才醒来,不宜......不宜动怒,奴婢才不敢......”

      “本宫现在就很动怒!”

      她们吓得拼命磕头:“殿下息怒,殿下......奴婢穿着丧服......是因为宫中......是因为陛下对外宣称您已经死了!”

      我脑中嗡地一声,整个人蒙了。

      “本宫......本宫死了?”我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是,陛下说......说您远嫁天承,因洞房走水不幸客死他乡,天承国主前几日已将您以王后之礼下葬,陛下......陛下为此悲痛不已,赐您封号......封号懿德......”

      “可本宫活得好好的!纵然是遇刺也不应扯出这许多荒唐事,况且你听宫廷里喜乐冲天,那礼炮都要放到本宫这儿来了,何曾有半点大丧的样子?!”

      “那是因为......因为......”浮荇很小心地看我一眼,才继续说下去,“因为天承同我朝结盟,多了这样一个盟友,陛下龙颜大悦,正举国同庆......”

      “公主大丧,结盟大喜,难为父皇他,大喜大悲地,也能受得住!”

      我恨得牙齿打颤,但很快又觉不对。

      “可本宫并未远嫁天承,本宫......本宫怎会莫名其妙又死在了洞房之夜?!”

      “殿下您胡说些什么呀?那日天承接了公主,一国上下众目睽睽,公主确实穿着喜服入了洞房呀,天承结亲不兴那许多的礼数,众民将那张脸......看得是真真切切,绝不可能有假的,许是陛下后悔了,又接了殿下回来,为了皇家颜面才......”

      我心中十分不安,此事定有蹊跷,旁的人或许不知,可我当真对什么游街、什么入洞房,没有一丝一毫的印象。

      除非是有人代替我去的!

      可是什么人能瞒天过海,连面容都伪造得如此相近?

      一个名字猛地映入脑海,我眼皮狠狠跳了跳,翻身下床。

      “更衣!带本宫去见父皇!”

      我踏入父皇的宫殿时,他负手而立,似乎是正等着我。

      “璇玑来了?是来取赏金的么?”他头也不回,身边的小太监识趣地招呼人搬来整整两个箱子。

      看着怪沉的,我用目光示意他们打开。

      满满的两箱黄金。

      我笑了笑,厉声道:“她是谁?”

      “什么?”他转身,似乎有些不解。

      “璇玑是谁?”

      “璇玑,不就是你吗?”他微微一笑。

      “那,玉凝又是谁?”

      “这不重要。”他温声道,“你该喊她淑元公主,再怎么相熟,规矩总是不能破的。”

      “你——”我恨极了,“她刚刚为了你的国家赴死!”

      “是,所以朕赐了她封号......”“封号有什么用?”

      我恨得双目刺痛:“封号能让她起死回生?封号能让她完完整整地回国?封号除了能往史书上留几笔根本与她名字无关的痕迹之外还有什么用?!”

      “这就足够了。”他温和地看着我,并没有动怒。

      我盯着他不带感情的瞳孔,只觉得一颗心都慢慢冷了下来。

      “世间哪有那样巧的事?”我喃喃低语着。

      “哪里这样巧地,就有一个人和我生得那样像?”我垂首,苦涩一笑,“她其实......本该有个和我一样的身份罢。”

      我看也不看金光闪闪的两箱金子,自顾自踉跄着,想要离开这个沉闷的地方。

      就要跨出殿门时,我终于听到他叹息了一声。

      “她叫玉暖,是你一母同胞的......妹妹。”

      “原来如此,我还道世间竟有如此相像之人。”我扶着门框,压抑着嗓子里的干涩,用力挤出一句话。

      “我的妹妹这样勇敢,我很骄傲。”

      与此同时,泪水模糊了整个世界。

      我不知道我后来是怎么回了公主府的,大抵是很狼狈,不然浮荇她们不会这样慌张。

      我把她们都轰了出去。

      礼乐声那么响,震得我胸口都剧痛,我想那本来该是她的荣耀,本来该是玉暖的荣耀。

      可是他们不肯给她。

      这些沉重的、我的妹妹拿命换来的东西,加在我身上又有什么用呢,左右那个“我”已经成了个死人了!

      父皇让她办这件事,许了她四箱金条,她拿了其中两箱,留给了我。

      另外两箱,换了我的自由。

      我的妹妹,我那从小不在身边的苦命的妹妹,她到了生死关头,跟父皇讨价还价,为的都是我这么个混账的姐姐!

      她知道我不想远嫁,所以她去。

      她知道我喜欢自由,所以她死。

      她什么都知道,一腔热血洒在他乡,只想换我出这个金色的大鸟笼。

      可我又怎好独自苟活?

      京繁十里,烟花亮如白昼,礼乐敲响了半边天,却无人记得公主的死。

      不论她真实为的究竟是我还是朝廷,她终究是为了我朝同天承的外涉献出了生命。

      可举国上下有人提过么?

      这样的国家,为它死做什么?!

      我不再流泪,取下发簪,将一头狠狠在青砖地上一敲。

      一颗金珠落了下来。

      我拾起它,尔后仰首,毫不犹豫吞了下去。

      死亡的过程异常痛苦,我一口一口地呕出鲜血,疼得几乎要哭出声来。

      可我没哭。

      坠入黑暗前一刻,我浑身都弥漫着那种腥甜的气息。

      “原来......”

      我扯开嘴角,艰难地笑了笑。

      “原来,你尝了那么多年的血,是这个味道的......”

      后记

      淑元公主于冀筠十七年远嫁天承,不幸死于烈火,举国悲痛,金二世李氏特赐封号懿德,天承三世轩辕氏以王后之礼下葬,两国因此痛改前非,重修旧好,定下和约,自此,金国与天承国边境再无战争。

      这一切,终于是不被后人记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宫墙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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