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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程程,君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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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到了二月,北方的冬天今年格外冷,风四面八方地来,根本躲不过。已经下过几场雪,这一场最是壮烈,雪花从天上毫无顾忌地飞向地面,丝毫没有要停止地意思。
马上就是新年了,许久不曾回家的米程程,此时正在人山人海的高铁站候车厅里,安静地等待登车通报。
此时的等待甚是焦心,米程程手里攥着手机,眼睛紧盯着屏幕,身怕一不留神就错过什么。她在外躲了这么些年,努力忘掉关于他地一切,现在想来不过都是徒劳。只要他一则消息,她又做回以前围着他转的傻孩子。
过年原本就是喜庆时候,今年更是不一样,她最爱的,亲人,要结婚了。米程程的哥哥,米君然马上就要大婚了。
新娘是谁,她不知道。婚纱有多漂亮,她不知道。婚礼现场会有多么盛大,她不知道。连他结婚的消息,她也是无意间从母亲说漏嘴里打探来的。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在她面前从不谈米君然,不约而同地都不愿告诉她,原来哥哥马上就要大婚。
坐在高铁上时,窗外的景不停地变换。从南往北,她漂泊过许多城市,每到一个从不曾去过的城市,她都给自己一个重生地机会,直到她被思乡的情结纠缠,她就换地,一切又重新开始。让忙碌的工作占据自己,不停的奔波在第一现场,对着一大堆新闻稿件绞尽脑汁,就是不让自己闲下来。
凭着这股拼劲,她也过得还不错,这是实话,和那些她报道过的苦难中的人比,她实在是个幸运儿。
这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她放纵六年来的坚持,孤身一人回到故乡。只是为了圆自己一个心愿,哪怕只是一眼也好,让她再看看米君然,只要亲眼确认他安好,她便不再踏足他们的生活。
在列车上时,米程程有些劳累,便靠在椅背上,尽量放空自己,这几天内心的挣扎,她筋疲力尽。现在只求养精蓄锐,再次见到他们时,她还有力气微笑,然后安静地告诉他们“这些年我很好,不用担心。”也不必去在意这句话背后的酸楚疼痛,说白了又有谁会在乎。
列车飞驰在冬日暖阳之下,她轻阖双眼,身上的暖意催她睡去,额前柔顺的刘海滑落在一边。
车厢很安静,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年安静的冬日里,她在公园里肆无忌惮地飞奔着,爸爸妈妈在后面追着她,大声说“程程,你慢点跑,小心摔着!”
米程程不以为然,丝毫没有放慢脚步的意思,略带些娇憨地朝父母说:“有君然在,我怕什么。”
那时的她不过十岁左右,米君然也只是混在初中的年纪,两人对于那份属于兄妹间的亲昵总是格外珍惜的,只要和他们家稍有一点交情的人都能发现这点,这一对兄妹是要好的让人羡慕,这一幸福美满的四口之家,共同经历了一路上的风雨荆棘,应该是坚不可摧的了。
米程程当时也是这样认为的,她从心底认定,她永远不会离开自己的家庭,她要永远和哥哥、爸爸和妈妈在一起。小孩子稚嫩时的想法美好的让人心疼,至少现在那个在外摸爬滚打的米程程,断然是不敢有这样的想法了。
明君然站在草地上,看着她从远处飞奔而来,他微笑着,看着她尽情地跑着,跳着,欢乐得不知疲倦的样子。作为兄长,年长她四岁,心思却比她成熟十四岁一样。全家人都把米程程当宝贝,捧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口里怕化了,他也不例外。他本就少年老成,似乎比父母更严格,米程程却更喜欢粘着他。看着她从一个只知道追在他屁股后面跑的小屁孩,慢慢变成一个自由奔跑的小女孩,他满心欢喜。
程程,你终于长大了。
可是,他也觉得失落。终有一天,她会离开的,他们之间可以亲密,却不可以亲爱。即便有过那样冲动的想法,却永远不能付诸行动。这是禁忌,是常人避而远之的,打破了只是徒增伤害罢了。爱情,对于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孩来说,还太过深奥,他只知道,父母间的感情,他和自己妹妹之间,不能完全拥有。既然不能给她最完满的,他便不再惦记,在他心里,米程程值得最好的,就算不是最好的,也不能输给其他人。这样争强好胜的心态,和米程程倒是完全不同。
两人心照不宣地相安无事地平安度过了很多个春夏秋冬,米程程也长成了亭亭玉立地姑娘,娇小可人。由于骨架子小,整个人看上去特别娇弱,刚好米程程嘴甜,会讨长辈开心,越是招人喜欢。米君然在白驹过隙中变成了高大的少年,棱角分明地脸,配上冷漠的表情,让人觉得难以接近。那个时候的他最是骄傲,表面上谦逊温顺,一双眼眸时不时像是趟过清溪,待人接物也是和气为先,你不把他逼急了,断不会看到他暴戾的一面。如若真把他逼急了,很可能就只见一次他暴戾的一面,随后便再也没机会见他。这样一个公式化一般的人,在米程程面前就成了一个总唠叨不完的话痨。
“米程程你皮痒了是吧,袜子哪有你这样乱扔的。过来,把它捡到桶子里去。”
“你干嘛总斤斤计较啊,君然,你再这样下去真的会变成小老头的。”
“米程程我再说最后一遍,你要叫我哥,或者是君然哥,不要总没大没小的,说出去丢爸妈的脸。”
“爸妈才不会介意呢,我一直都这样啊,你不也听过来了吗?君然,君然,嘿嘿,君然,我就是要叫……”
话还没说完,米君然已经冲出家门了,只留米程程一人站在原地发呆。她实在想不明白,她的哥哥什么时候这么在意她的称呼了,再说了这么点小事有必要生这么大气吗?他最近真是越来越小心眼了,不是到了青春叛逆期,遇到不顺往她身上撒气吧?
米程程越想越觉得在理,她向来是粗线条的性子,对于米君然她就是再不满,也不会记恨,米君然说的她都听在心上,把乱扔的臭袜子捡好,准备出门去找君然。到底是兄妹,实在不必为了这么点小事伤感情,既然他这么在意哥哥这个称呼,那她就改,只要是他所期望的样子,她就努力去达成。
米君然跑的不远,就在院子外找了几节台阶,随意地坐下了。当米程程发现他时,他身上价格不菲地衬衫全是灰尘和印记,双臂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猜不透他的情绪。她很少看到这样的米君然,那样洁身自好的兄长,对于干净整洁有着近乎病态的在乎的哥哥,现在竟然如此狼狈地坐在外面地台阶上,人来人往,有多少投来诧异地眼光,心里猜想这位失落的少爷又是哪家为情所伤地公子。
米程程小心翼翼地踱步到他身边,一只手拍上他地肩膀,温润地声音说到:“哥,我改,我都改还不成吗,你别生气。”米君然又怎么舍得生米程程的气,他气的,是自己的软弱,是自己在伦理面前的无能,他分离想要逃避的东西却是他费尽全力想要爱护的一切,多么可笑的矛盾啊。
在外无论米程程多么娇气叛逆,什么都不懂地娇小姐,说得好听叫天真单纯,说白了就是幼稚无知,她对于米君然总刻意装作乖巧懂事,把自己装在一个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的套子里,虽然她喜欢乱丢袜子,偶尔装不下去了也会耍赖。不能否认,她在米君然面前那顺从的样子,会让多少被她气得吐血的人直接身亡了。
这些人当中包括米程程的两个发小,高原军和姚梨花。从名字上看,应当是个刚正不阿的帅小伙和一个君子好逑的窈窕淑女。然而事实不尽然,高原军倒是个挺正直的人,帅不帅暂且不做评价,但就是过于正直,三人只要一起犯个错,家长老师把面前第一个兜不住的就属他了。对于姚梨花来说,淑女肯定是跟她不挨边地,但确实是君子好逑的样子,眼睛尤其大,别人都还在为欧式大双眼皮动刀时,她就在想着如何把自己的三眼皮缩窄些,说是想找回一些中国古典女子的韵味。米程程此时就会赏她一记大白眼,说:“你□□起来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对不起自己的列祖列宗啊。”
“米程程你那张小贱嘴我总有一天会给你缝起来的。”
“你要真有这本事,悉听尊便。”
这时候高原军还会不怕死地插几句:“桃梨花,你到底是桃花还是梨花啊,哈哈……”
姚梨花最讨厌高原军那样地文盲拿她名字开玩笑了,她也会毫不留情地顶回去:“死高原晕,你还没上高原就脑子晕的不清醒了,要不我帮你醒醒脑啊!程程,帮我找桶冰水来,看我怎么收拾他!”说完,手掌已经往他身上毫不客气的招呼过去了,高原军哪有还手的份,只是一个劲的往米程程身后躲,嘴上一个劲的道歉求饶,三人就如此嬉闹着,影子拉得很长,也不知道尽头在哪。
三人缘分散尽的时候,米程程还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头,在学校里耍威风,在外头充大爷,而在家又变回娇小姐。家里背景深,在学校,在外头能让着她的人都让着了,在家里,米君然把她制得死死的,哪有她胡闹的机会。但是在梨花和高原面前,她总是不一样的,其中之一,就是那些原本要腐烂在心的秘密,终于可以有人分享了。
秘密的分享往往是互相地。最先知道米程程对米君然懵懂爱意的人是高原军,原本米程程并没有打算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她怎么忍心让外人知晓了给自己哥哥蒙羞,只是处于醉酒状态的她并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感了,那样辛苦压抑的爱,一瞬间喷涌出来之后,不能变成在广博蓝天下自由翱翔的鹰,只能成为一瞬的烟火,热烈,然后消逝。
“米大爷,你快别喝了,就你这点酒量还想冲真大爷,你……”不等高原军说完,米程程拿起酒瓶就要往他身上砸。
她酒量不好,酒品更是不好。
高原军连忙抓住她的酒瓶,把已经神志不清的她搂在怀里。她柔软的身子靠在他怀里,正是荷尔蒙分泌过剩的年龄,高原军被迎面扑来的少女气息环绕,羞红了双颊。
“你…… 你……”高原军一下不知该作何反应。心脏狂跳,马上就要逃出胸腔一样。她好像还没意识到自己正靠在一个身体全面升温的异性怀里。可能是刚喝完酒身体不适,在他怀里不停挣扎。
高原军看着她红润细嫩的脸庞,与平日里嚣张样子全然不同,他慢慢俯下身,像是着魔一样,朝她吻去。
在唇瓣马上就要相遇的瞬间,熟悉的声音音把她神智拉回。
“米程程。”
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他永远都是镇定平常地语调叫她的名字。而现在,他虽然只是在叫她的名字,可那背后焦急的语调,藏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