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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吴姨不觉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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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过了一天一夜,终是驶到了南岭。南岭是我的家乡,四年前,我还在香港风花雪月的时候,我的故土被血彻彻底底洗了一遍。森森白骨曝于荒野,城内几十万冤魂哀嚎成风。放眼望去,整座城满目疮痍。打路边的青苔上走过,路旁是被巷战毁了的破败房屋,触上去冰凉一片,寒意从手指传至脚底。
举国战乱,静太想静悄悄葬于一隅的遗愿都不能实行——一股怒气自我心底腾然而起,好好的下葬都变成了奢求,活的人要折磨,死了的也不放过,欺人太甚。
四年前我听闻屠杀,辗转回到内陆,父亲母亲正在上海租地避难。母亲含着泪对我道,曼莲,我知你的脾气,定是要不管不顾上前线的,战场上的刺刀和子弹不长眼……我心道,战场上哪有不死人。知女莫若母,母亲拉着我的衣衫抽噎了下,说,你虽不怕死,可我只有你一个孩子,若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和你爸该怎么活……
从小宠我爱我的母亲,差点给我跪下。我心中怅然,打消了奔赴前线的想法。四年来,不是不想保家卫国,只是回忆到母亲凄切的眼神,便心生不忍。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就当是为了早日完成静太师傅的遗愿,我也该遵从自己内心的想法。
既然下定了决心,就该早做安排。我给远在香港的父母发了电报,说有同学邀请我去美国小住,恰逢国内硝烟弥漫,决定多待一阵子,让他们勿要挂念。
然而静太的骨灰盒该如何安置?跟着我东跑西颠四处奔走的话,一是对死者不敬,二是容易破损缺失。我只余双亲,朋友同学大多奔赴前线,剩余的四散奔逃杳无音讯,只有一个王玉珍还在上海外滩。她是我大学时候最好的朋友,互相知根知底,她生性机敏,善于钻营,最让人抓不到错处,把骨灰托付给她保存,我是放心的。
思至此,我不顾旅途劳累,赶去了上海。费了点钱财打听到了王玉珍现在的住处,急急忙忙赶了过去。
她住的是一个独幢二层小洋楼,红楼顶白砖瓦,看样子乱世里混的不错。天色已晚。我在门口按了半天铃,门开了,一个四十岁上下,着佣人打扮的女人露出半边身子来叱道,我们夫人晚上不见人,你不知道规矩吗!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只好恭敬道,我是玉珍的朋友卢曼莲,找她有要事,你帮我通传一下,说着递过去块银元。那女人接了,眼里透出几分喜色,要我在门口等等,她去问问。
我只好抱着怀里的骨灰盒顶着门发呆。过了会,门又开了。玉珍站在门口,笑着说:“原来真是你啊,我还当有人唬我呢!真是稀客啊稀客,快进来吧,别隔门口杵着了。”我一边进门一边回她:“你们家门真是难进,防那些追你的狂蜂浪蝶么?”玉珍请我坐下,高声命令吴姨倒茶后才对我说:“别错怪了吴姨,她不认得你,不敢贸然放你进来。”我才知刚刚给我开门的女人原来姓吴。
我们都坐下了,她才正色道:“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又有什么难处了?”我连连赔笑:“难处谈不上,就是让你帮我保管两样东西。”玉珍冷笑了两声,“我就知道,好事想不起我来,找我帮忙倒是勤快。是你怀里的这样东西吧?”我将骨灰盒放在桌子上,又从怀里掏出那串佛珠来递给她,说,“正是这两样,又要劳你费心了。”
说话间,吴姨倒了茶送了上来,不经意间瞄到了玉珍手上的佛珠,恍然觉得眼熟,不觉多看了会,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脸色大变,差点失手打翻了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