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孤影》雪瘾

2、上山

　　听见贺临从容的回答，容灏短促的笑了一声，蹲下身来和依然跌坐在地上的贺临一般高，问道：“你刚才看什么呢，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没有。贺临沉默了片刻，又凑近了些，细细看着他的眉眼，才道：“我在看天下第一长的是什么模样。”

　　这次容灏是真的笑了，笑的很爽朗，眉间上挑，眼神炯炯，让他显得光明又磊落。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道：“怎么样，和你想的可否一样？”

　　容灏的笑容让贺临觉得安心，莫名其妙的安心。他之前只是个安分的读书人，循规蹈矩的过着每一天，江湖对他来说是很远的事，而江湖人对他来说则只是酒馆里，大街上那些背着各式各样武器，面色阴沉浑身杀气的屠夫罢了。

　　但容灏似乎和他们都不同，虽然他是天下第一。

　　贺临也跟着他笑。贺临的面容也生的好，但和容灏的好相差甚远。长眉羽睫，一双桃花眼似乎无论何时都盈着一汪清泉，眼尾上挑，鼻梁高挺，看似温柔深情，线条却是流畅硬朗的，清俊却不女气，一副浑然天成的公子气质。他不笑，眼中含的清泉不摇不动，是正人君子的俊秀；他一笑，眼便弯成了一弯月，清泉漾波。

　　他笑道：“比我想的，要赏心悦目多了。”

　　容灏听过很多赞词，却从未有人说过他赏心悦目。这个形容词似乎和永远在腥风血雨中独行的人挂不上钩，但贺临确实是这么说了。不知怎的，容灏觉得有些热，他不想再和贺临就这个问题纠缠下去，便问道：你为什么会被这些山贼抓上山去？我想想...你很有钱，还是你和他们有仇？”

　　时值初秋，天气依然炎热。贺临头上的汗水从他被山贼绑了时就从未停歇过，融合着黑衣人的血，在他脸上黏腻的流动。他伸手轻轻抹了一把，白色的衣袖上顿时晕开了一片淡粉色。

　　“我家就在这山脚下的小城里，开了几个铺子，算不得什么有钱人家，”贺临一开始说的很慢，后来越来越快，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般，但态度依旧是从从容容，不紧不慢的，“也不知道这山贼是不是寨子里除了什么变故，这两天疯了一样四处打劫，不止劫财，也劫未出嫁的女子。整个垂露城中，不仅我家，只要是稍微有点积蓄的人家都遭了殃，更不必讲被抓去的女子了。我本来是打算破财消灾了事的，但这些贪得无厌的山贼，劫去我家的丫鬟不说，竟然想对我幺妹下手。我气不过，争辩了几句，就也被抓了上来。”

　　容灏一开始听得漫不经心，但越听越严肃，听到山贼竟然劫了许多未出嫁的女子上山的时候，剑眉倒竖，怒不可遏的道：“岂有此理！反了这些山贼了！”

　　他是个雷厉风行，我行我素的性子，怒完便想提剑上马，直杀入寨中。还未等他行动，贺临就连忙拉住了他的手腕，想拦住他。

　　练武之人，尤其是武功已经臻化入境如容灏这种人，在危险来临之时，不需先过心思，身体便会先动。只见贺临刚刚握住容灏的手腕，他就一反一转一扭，贺临的整个胳膊便被他扭到了背后。他用力不大，贺临却从未练过武，身体虽然不像一般书生一般单薄，却也受不住他这一击，登时疼的满头冷汗。

　　容灏像做了上面亏心事一样，猛地放开了手。

　　贺临疼的眼前发黑，整条右臂几乎都失去了知觉。

　　“抱歉啊，贺兄弟，”容灏赧然的挠了挠头，“我不是有意的，身体自然而然做出了反应，实在是对不住啊。”

　　“无妨，”贺临用左手轻轻揉着，面上看不出一丝恼怒，“是我莽撞了，与容大侠无关。容大侠于我有救命之恩，不必如此客气，叫我双明便可。”

　　容灏无所适从的搓着手，沉默了片刻，只用眼去看贺临。贺临被他看得奇怪，抬头问道：“容大侠，怎么了？”

　　容灏脸上又出现了笑容，是那种贺临无法分辨他是真的在笑，还是因为他上翘的唇形所致的微笑。这种表情的他疏离而遥远，似乎是从爽朗大笑的他身上剥离开来一般，站在高不可及的地方俯瞰。

　　这样的容灏，看起来更像是天下第一。

　　“贺...双明兄弟，这世道，世人皆尚武，为何你不曾练过武？”

　　练武。贺临在心里默念着两个字。

　　他好像永远都无法摆脱这两个简简单单的字的束缚，无论他走到哪里，在做什么，总会有人满脸关心，其实幸灾乐祸的问他，为何不练武。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做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也想纵马天涯，手中握着宝剑，怀中拥着佳人，多么风流，多么快活。

　　可是他不能。

　　贺临低下眼，羽睫覆下来遮住了他眼中的色彩，容灏只能听得他不咸不淡的道：“家父为江湖牵扯，早早殒命，留有遗训，我贺家三代不许习武，只得习文。”

　　容灏笑意不变，道：“方才我无意间摸到了双明兄弟的脉门，发现双明兄弟根骨上佳，若不曾习武，实在是可惜了。”

　　二人都是一点就透之人，贺临抬眼，桃花眼中漾着的清泉中似乎有凌凌的冰霜。他也笑，道：“容大侠，方才我便说了，容大侠是我的救命恩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不要说救命之恩了。对容大侠，我必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容灏摆手，直道贺临是误会了他的意思。贺临也摆手，道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

　　语毕，二人不约而同的陷入了沉默。

　　初秋天还闷热，在悬壁边凿出的小沙土路上，也没个可以躲阴凉的地方，容灏有武功在身，但贺临却觉得酷热难耐。虽他而来的三匹骏马，刚刚在容灏出手救人之时，惊走了一匹，只剩一匹黑马，一匹白马还停在他们身边。无人说话，马打响鼻和用马蹄磨蹭沙地的声响便显得格外清晰。

　　再沉默下去，也不是办法，见贺临已经放下了左手，容灏便若无其事的站起身来，往四周看了看，伸手抚摸那匹白色骏马的鬃毛，道：“双明兄弟，你可会骑马？”

　　“算是会的，但并不精通。”

　　“那就好办了，”容灏说着，牵过那匹白马身上的缰绳，递到他面前，“你骑着这匹马，沿着山路下去便可。山路陡峭，你自己小心些。”

　　贺临站起身，接过缰绳在掌心揉搓着，却没有上马的意思。容灏以为他只是有些害怕骑马，也没再多嘴，转身牵过黑色的那匹，翻身上马，一勒缰绳就要飞奔而去。见他要走，贺临一惊，连忙上前两步，拉住他身下骏马的缰绳，急道：“容大侠，你也带我上山去吧。”

　　容灏微微皱起眉头，不着痕迹的拂开贺临的手，道：“山上山贼众多，你无武功在身，贸然上山怕是有危险。不过双明兄弟，你放心，我一定会将城中被劫的女子救出来的。”

　　“可是...”贺临见容灏已经把话点到了份上，不由得更急，方才悠然自得的从容气派已然消失无踪，“可是山贼可恶，劫走了我家祖传的玉璧，若不能亲手拿会，就算是死，我也无颜以对九泉下的列祖列宗啊！容大侠，拜托您了！”说着，他一撩衣摆，竟是要给容灏跪下。

　　未待他跪，容灏便轻轻一拂袖，一股无形的力便把他托了起来。无奈的叹了口气，容灏跳下马，道：“双明兄弟，男儿膝下有黄金，这礼我受不起。不过，若是你家传家之宝在山贼手中，那我便带你上去便是，只是你要躲在我身后，不让你出声时，莫要多言多语，山贼有自己的规矩，你若是因为说错了话开罪了他们，他们人多势众，就算是我，也难护你周全。”一言毕，没等贺临道谢，容灏又道：“只是时间有些紧了，若是想快些上山，怕是要双明兄弟委屈些，和我同乘一匹马了。”

　　贺临一揖到底，激动道：“大恩不言谢，容大侠，待了了这桩事，请务必来寒舍小坐。”说着，先行上马。

　　容灏微笑着点头，也骑上马背，用剑柄猛的一抽，马儿便如一道闪电般向前窜去。

　　垂露山地势险峻，山高路窄，风景秀丽，虽非地处偏僻，但也不是什么极为交通要道。在这种山上，有个不大不小的山寨，实在是颇为奇怪的事情。话虽如此，这山寨在此地已盘踞许久，听山脚下的垂露城中的老人所言，此寨约莫是十五年前存在于此的，听说平时在山上种些粮食，勉强自给自足，偶尔也下山来做些劫富济贫的侠义之举，平日里和城中居民也算相安无事。

　　只是这几个月来，不知山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山贼一下子变得极其凶残，烧杀抢掠无所不为，山下城中居民皆苦不堪言。容灏这次上山，虽于此事无关，但也算是歪打正着，为民除害了。

　　骏马在容灏的掌控之下，四蹄飞扬在窄路上，一路直冲半山腰处的寨门而去，不多时，便到了地方。

　　容灏把马拴在离寨门几十米原的一棵参天巨树上，让贺临先在此地等他。

　　他一言未毕，贺临便听见一阵不寻常的风响之声，似乎就在他身后。容灏冷哼一声，脚尖微一用力，一碾，地上两颗指甲这么大的碎石便猛的射了出去，当啷一声，似乎是与什么击在了一起。

　　贺临连忙回头去看，却看到离他三五米远的地上，躺着两枚锃亮的铁镖。容灏上前，捡起了它们，看似漫不经心的挥手一甩，两枚铁镖便不见了踪影。

　　远处，隐隐有人惨呼之声传来，但贺临耳力有些，听不分明。

　　容灏揉了揉手腕，道：“暗哨被我干掉了，但不知还有没有潜伏的，这里也不安全，你还是跟着我走吧。”他看起来有些无奈，但语气还是温和的。二人一步一步走至寨门前。寨门前的喽啰见状，凶神恶煞的便要来拦人，容灏不闪不躲，冷笑一声，道：“我是容灏，跟你们半柱香的时间，把你们寨主叫出来，否则我亲自进去找人，只有半柱香，过时不候。”

　　喽啰脸色大变，鬼哭狼嚎着“千里独行来了”“大王救命啊”奔进了寨子。

　　见此情景，贺临有些忍俊不禁，想笑却又不敢，憋的好不难受。

　　“想笑就笑吧，”容灏挠挠头，“我也不知道这外号是怎么来的，好像一夜之间，所有人都这么叫了。”

　　贺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边笑边道：“不...哈哈哈哈...这个外号很适合你..哈哈哈哈...”

　　容灏正欲接话，却突然脸色一凛，右手拔剑，左手把贺临挡在了身后，严肃道：“来了。”

　　贺临眯眼去看，只见寨中缓缓走出一人。

作者有话说

　　_(:зゝ∠)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