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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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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疾疾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划破了薄而不散的晨雾。
这是一匹瘦马,老态龙钟,而这疾驰的速度却不输良驹。只是马背颠簸,仔细看能发觉是一个老头在驱行。此人其貌不扬,唇边生了一颗发了须的大黑痣,一身污浊不堪的道袍沾满了马蹄溅起的泥浆。
老头一边捻诀,一边心神不定地用腿夹紧着马腹,这瘦马虽然看似瘦骨嶙峋,腹部却极为突出,里面一鼓一鼓的仿佛是蜷曲的人形。
马速不减,他依旧挥洒皮鞭,只见得那皮鞭尖上火光闪闪,不知抽出的是何术法,一星一闪地鞭打在马屁股上,而那马头部僵直,眼口淤青,不似活物。
此时临街的住户半数都还在熟睡之中,天光不及城南冒出的冲天火光,火势渐大,继而传出惊呼:
“走水啦!走水啦!”
“绫罗楼着火了!”
西央城热闹起来,护城的下等修士带领官兵团团包围了绫罗楼的四周,无奈火势冲天,根本无从下手,东引护城河的水流也无济于事。
这一带都是烟花柳巷之地,现下正是才开始歇息的时辰,被这一惊纷纷逃出楼宇。而其中这最大的绫罗楼却因为严重的火势,只有寥寥几人逃出。
这火来得邪乎,顷刻间将这绫罗楼化为了一座焦黑的楼架子,守城的官兵也傻了眼,面面相觑;护城的火师这才赶来,被这状况惊得一丢手上的唧筒和水囊,亦说不出言语,为首者跪下朝着城中管事的王真人请罪:“属下救火来迟!”
王真人此时早已气得脸色青白,咬牙切词道:“你们这些凡胎顶个卵用!滚!”
跟他关系亲厚的同门师弟的吴右连忙掏出两颗清心丸请他服下,低声道:“师兄,这火烧得太邪乎,连普通的引水诀都无法扑灭,只怕也是同道中人所为呀……希望不是针对我西央城的什么计策才好。”
近千年来,生界修道之人越来越多,除西央城所在的中赤境以外,其他四境均被修真之士占据,而其中妖修肆虐,魔修也趁机从魔界渗透入生界,使得凡人所受的庇护实在有限。
中赤境原来是生界中最大的一块陆地,无甚灵脉,几乎都是凡人在此繁衍生息,却并没有因为实力弱小而被各方势力瓜分,盖是因为其中的各方城主都借北面四境的修真门派庇护,甚至交出大部分的权利给下派的修士,以保平安。
因此,这千年来的中赤境早已不值是凡人的栖息地,而是人与修士共存的乐土。
西央城原本是生界中赤境的一座小城池,只因此地离十叶城只相隔不到百里,而十叶城是中赤境与天兰境的交通枢纽,是中赤境上最繁华的都城,因而也带动了西央城的气运。
西央城城主之位形同虚设,早已被其依附的紫电宫所掌控。城中掌管事务的金丹期修士王星波便是此地的一方之主。紫电宫不算正统道门,所修之术也并非正道,甚至以淫入道,此派的修士们常常都以寻掳炉鼎为乐。
在紫电宫的操控下,这西央城也就成了生界中最大的烟花地,常年开放城门,不拒来客;虽然腌臜,但也为其招揽了不少好此道的能人志士,就连一向肆无忌惮的妖修也都乐于流连此地,这也是此城繁华欲盖十叶城的原因。
吴右这话说到王真人的心坎上了,他知道自己接管西央城以来,城中□□不止,草菅人命不断,早已遭到以正派宗门为主的天兰境修士们的不满。
今天只是烧去城中最大的勾栏院,明天就敢屠掉整个城。
这些名门正派,不就喜欢干这样事?我紫电宫也不是没有人!王真人鼻孔冲天,越想越远,终于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对着护城将士们一顿臭骂:“还愣着干什么?关城门,抓犯人去呀!”
然而在城门关闭之前,放火烧了绫罗楼的真凶早已逃到了城外五十里开外的密林里。
老头一个翻身下马,扑了扑自己皱巴巴脏兮兮的道袍,掏出背后和白发纠杂在一起的拂尘甩了甩虱子,鬼迷心窍地笑道:“小乖乖,爷爷我可是帮你完成心愿了,你赶紧出来让我爽爽吧?”
放火的逃犯并不是这形状佝偻的老道,而是一直藏在马腹中的人,这老道充其量也就算个帮凶而已。见对方不答应自己,老道立马变了脸,骂骂咧咧道:“你这小贱胚,给脸不要脸是不是?快给老子滚出来!”
他一个捻诀,这瘦马立马失了精神劲儿,泄了气一般地坍塌下来,溢出一鼓子难闻的腥臭味——原来竟是一副全须全尾的整马皮,只是让这老道施法才能奔跑起来。
老道一脚踢开马皮,逮出此人脑袋——是个满脸血污的少年。
少年不语,他并未挣扎,只是甩开老道藏污纳垢的脏手,挺直了背脊吃力地站了起来。老道不等他站稳,就笑嘻嘻地像拎小鸡仔似的将对方再次扔在旁边的草地上,蹲下身,伸出袖子擦干净了对方的脸。
这少年约莫十来岁,被血污掩盖下的容貌竟异常美貌,可惜过于瘦弱,兼之眼角过于细长吊梢,是一副薄命的苦相。
他低垂着眼,眼角还有残余的泪光,嘴唇还沾着未擦的血迹,看上去雌雄莫辨,让人心生怜惜。
“哟哟哟,还哭过了呢?你这猫哭耗子的模样倒也可怜见儿的。”
话是这样说,老道早见识过此人的手段,不敢掉以轻心,只不过仗着自己筑基期修为,对方凡人之身根本无法与自己抗衡,所以也用不着特别提防。
“怎么样,小慈儿,你让我办的我可都办了,一般的炉鼎我可做不到这个份上。夜长梦多,你也不是个好相与,这就办事吧?”老道见少年没有反抗自己的意思,便更是得意,以为对方是认命了。
少年抬眼看着老道,红唇皓齿,话说得低声下气,声音却是清亮的少年音:“六爷说得是,六爷劳心费神,为奴了却心愿,能做六爷的炉鼎是奴的福气。”
老道满意地笑了笑,心里更是乐开了花——想他凤六,自叛逃出紫电宫之后,何曾再见到过这样绝色动人的炉鼎?凡人先天的容貌哪里比得上修真者,那绫罗楼的现任花魁也不过是庸脂俗粉,倒是这个小奴有点意思,他曾与他摸骨看相,探识灵脉,发现竟无从所得,只怕此人将会是自己命里的变数,便有了一定要收入囊中的意思。
凤六也不废话,趁着这密林中光线昏暗,早就精虫上脑。他迎身上前,拂尘一甩揭开自己的衣袍,露出一身又俗又臭的皮囊。少年面色如水,不吭一声,腿脚却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条件反射般向后躲去。
这动作让凤六不乐意了,他一爪掏去,撕碎少年的衣衫,终于让少年面容失色,躲躲掩掩得护住自己胸前。凤六双眼一眯:“可笑,你这小贱胚,衣服都脱尽了还想藏什么?交出来!”
说罢,他一把夺过少年的双手,少年却仍旧死死护住手中之物。凤六不由分说,直接将其右手劈脱臼了,见得从中跌出一块其貌不扬的石珠子。
他拾起珠子端详一番,不屑地唾了口唾沫,把它扔在了草地上:“我还以为是什么奇异宝贝,没想道就是块破石头珠子,连下等灵石的末儿都算不上!”
少年见他并未对自己的贴身之物起意,总算是松了口气。趁凤六一个不注意,从自己脚底抽出一副匕首,用左手向凤六扎去!
他这手玩匕首的工夫早在私底下玩得炉火纯青,可惜惯用的右手现在是使不上了,左手缺了气候。凤六眼中精光一闪,直接反手将少年摔回地上,少年自知失策,猛得将匕首向自己胸口送去,却又被一个定身诀将其死死钉住。
“……我就猜你这小贱胚没那么听话,怎么样?姜还是老的辣吧?你这玩小刀子的功夫还是跟我学的呢,真是个小白眼狼。”
他也不想再与少年周旋了,这回是趁着对方不能动扒了个干干净净,恶臭扑鼻的舌头舔上对方的脸颊,也不嫌这血腥味还未消。
少年一动不动,他的眼角落下一滴泪水,被凤六的舌头刮走。
即使是反抗过了,挣扎过了,最终还是难逃这命运。
人各有命,难道我这一生就只能卑微到骨子里,自甘下贱,以色侍人吗?
无父无母,难道我就不配拥有一丝一毫他人的善意和尊重,必须做一辈子任人宰割欺辱吗?
正当他万念俱灰之时,一道急啸的蓝光忽闪而过,“咻”地一声没入凤六的背脊。瞬间,一道蓝火燃起,凤六还来不及做出反应,肉身就被这陡然而起的蓝色火光燃烧殆尽了。
奇异的是,他仅仅是躯体被烧成了一缕青烟,亵裤和草鞋却都完好无损,与之接触的少年更是一点灼烧都没有感受到。
而不远处,脚步声传来,步伐稳健带风。少年急急抬头,却因定身诀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