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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昆山未老,尚有待时 花谢了,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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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谢了,花又开了,为何仍不见你?
心里是你,梦里是你,你却在哪里?
那些徒然流过的日子像
一支遗失了调子的长歌
或许我宁愿
做一朵朝开暮落的花
一颗染指渐褪的椹果,
一只将生遽死的蛾……
我揪了揪老十软绵绵的爪子,对眼前葡萄架上一溜十只被缚住的呆鸟感到十分满意。自打我有知觉起,这十只胆大包天的鸟就敢站在我头上拉屎撒尿。彼时我身子不灵便,便忍下了,孰料这几只做鸟丝毫没有眼力劲儿,小神我化形十年,里里外外都是个大写的神,哪里还像供它们栖居的树枝子了。我心疼地看着粘上鸟屎的红裙子,冲罪魁祸首的老大老四老八老十吼道:“这可是我的新裙子!”吓得它们又挤出几弹灰黏黏的物什儿化作春泥更护葡萄。“对了,这才是你们该奉献光和热的地方。好好待着吧,你们非得改改这随地大小便的臭毛病不可。”我踮起脚,好生抚了抚他们惨兮兮的鸟脸,觉得自己真是恩威并重得很。
我一个纵身跳到院角早已冲破院墙挣脱藩篱的扶桑树枝上坐下,掐了一个诀去掉了肩膀上不令人待见的白糊糊,又拍掉手上的土,打了三个喷嚏,放了五个屁,拽秃了一枝的桑树叶子,喂饱了所有的天蚕宝宝,又思考了九轮人生,然后环顾着一圈偌大的空荡荡喊一嗓子响半天掺杂着鸟嚎的回音的昆嵛山,不得不承认——好无聊啊。
说起来,尚不如我做树的日子。每日清晨我开花的时候,会有两个严肃脸的蓝服仙官絮絮叨叨地灌我一整缸的水,又用一把看起来锈了吧唧的铲子给我松松脚下的土,虽说听不太懂他们在讲什么,却也热闹——而现在,喝水松土都是我自己做。大部分时候我跟十只多长了一条腿的残废鸟一起耍,听他们哇哇的乱飞,看它们夜里躲回我梢头安睡。我可以花一夜时间憋出一树红花,又花一日看它们谢,枝条可劲儿地伸展,直到遮住了大半苍龙宫。这样的日子不算太精彩,却也一过就是十万年。
终于有一日,我感觉脚下似乎松快了不少,就抖了抖腿,这一抖不要紧,却让我看见从我那遒劲的树干里伸出一只白嫩的小腿。啧啧,好腿,细皮嫩肉,白溜水滑,紧致有弹性。再看脚,啧啧,好脚,玲珑小巧又肉感十足,转一圈,筋活骨络,迈一步,平稳顿挫,再迈一步,再迈一步……我停下,回头看看留在原地的我的树干子,再抬手低头瞅瞅光溜溜的我,哈哈,小神我也是个可以到处走的了。
我满殿地找其他活物,在西偏殿找到了正在打坐入定的那两个严肃脸,葛玄和钟离。相识多年,我还从未见过他们脸上出现如许丰富的表情,先是嘴巴可以塞下我一个拳头,脸像绽开的扶桑花,然后慌忙双手遮住眼睛,从指缝里确认了我是谁后,梗着脖子带我来到一个箱子前。原来,天蚕宝宝早就给我做好了成箱的裙子,我高兴地挑了一件穿上,再一看,嗯,还是葛玄和钟离的脸色更鲜艳。
“朱槿!”平地响起一声暴喝,把我吓得从胡思乱想中一跃而起,坏了。“你这是在干什么!”果然,钟离那个讨厌鬼打完坐又来管我了,虽说他俩的区区修行还打不过小神我,但光想起来那话痨的阵势就能把我吓一个哆嗦。我顺着树枝一滑而下,藏在树干里不愿出来。
“别自欺欺人啦,你以为你躲起来我就不知道你在哪儿了,用脚趾头想想都能猜出来……”钟离就是话多。我磨磨蹭蹭地从树干里蹭出来,站在他面前,想象着头顶没有黑压压的一张臭脸。
输什么都不能输了气势,我自忖。于是一伸脖子一跺脚:“这几只臭鸟把屎拉我裙子上,我管教一下不行啊?”
“裙子你掐个诀就一干二净了,要是心里膈应还有几箱子的裙子随便穿,这十只金乌可是师尊最心爱的!”“这么多年了,哪有什么师尊。”我自言自语。钟离臭着一张脸地就要去解绑鸟的葡萄藤,我忙甩出两朵花打掉他伸出的手。
“朱槿!”他回头又是一声暴喝,看见我假装什么都没做的样子之后又说:“还有,说了你多少次了,把头发梳起来,穿上鞋,这样披头散发光着脚到处走像什么样子!”
“我不,我喜欢这样,而且你那种发髻好——丑——”
“你下山看看,哪个小仙子像你这样打扮……”“我不小,我比你还老。”我打断他。
“怎么说你都是刚化成人形,等你修炼个把千年长到我这么高再说你不小……”钟离絮絮叨叨的毛病和他一脸严肃的画风还真是不衬。我哼着小调把目光投向山外苍茫的云海。
“无妨。”一个声音插进来。
“谁说无妨,你要是一直这样……”
“我说无妨。”又是那个声音。
我猛地回头,看见院子尽头的拱门处立着一个紫色的身影,直觉告诉我,这个人我打不过。钟离意识到不对,也停了下来,回头揉了揉眼睛,欣喜地大喊:“师尊!”
我觉得我要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