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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下卷:第八章 大福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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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不知道该如何向胡老板开口提辞职的事,纠结了好半天,在心里找了无数个借口,但最终还是决定向他实话实说。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艰难,胡老板似乎一点都不诧异,也没有做任何挽留,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好”,就同意他离去。罗宝成心里有点失落。
他很快就到周大福那里上班去了。第一天的任务是熟悉公司的环境,认识公司的一些人。周大福领着略显腼腆的他,一间一间地走过干净整洁的办公室,和好多人握手、点头微笑。半天下来,他汗流浃背,因紧张腿肚子都有点僵硬,对于一个整天站着指导客人打球的人来说,走这些路倒显得比常久站立更加累人,而成为折磨了。
终于结束了。周大福带着他走进一间宽敞的办公室,楠木的长方形办公桌很显目地端放在正中,桌上散乱地摆着一些蓝色的文件夹;桌前两张皮质座椅很突兀地和整个环境格格不入;桌后一张硕大的皮质转椅的皮面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着亮光;背后便是一张落地窗,朝外望去可以欣赏外面美丽的风景。
“宝成,坐。”周大福走过去坐在转椅上,示意他坐下。
罗宝成在他对面坐下,还不太适应环境的他显得有点拘谨。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他想胖子会安排的。
“怎么样,不错吧,宝成。”
“很好啊。公司办得很大啊。”
“哈哈,老头子路子铺的好,我只是接他班,把生意做得更大了点。”
“还是你有本事。”
“论本事,我周大福觉得你比我有本事。这是我们公司总部,在另外两个城市还有两个公司分部,原来开在名都的一个厂子不够用了,在郊区开了一个厂,在临近的花集镇上也开了一个厂,最近这两个厂子都开始运转了。”周大福显得很得意,语气里透着自豪和对未来的掌控。罗宝成觉得他应该如此,但不知怎么回事,他还是感觉胸口有点不舒服,具体为什么不舒服他也不知道。
“宝成,非常欢迎你来。你是新人,本想着让你当个部门经理啥的,但是,你知道的,刚来就弄那么高的位置,别人会说闲话。所以,就先委屈你先从助理干起,可以不?”周大福一脸认真地询问道。
一听“经理”一词,罗宝成连忙摆手,讪讪笑道:“经理就不必了,我啥都不懂,还是先熟悉熟悉为好,助理蛮好的。”
见罗宝成同意了,周大福很开心,从转椅上站起身来,害得刚想休息一会的罗宝成不得不也立马站起来。
“走,走,已经中午了,肚子也饿了,哥们带你吃好吃的去。”周大福好像想起了什么,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对他说,“上次听你说你住在公司的宿舍,我市里正好有一套空余的房子,那里空着也是空着,反正你要搬出来住,你就先住我那里。具体的位置,等会我带你过去,离这里不太远。”
罗宝成被他这么一弄,感动得都想拥抱这个曾经的好哥们,他接过钥匙,满脸感激地说:“大福,我先住着,等我找到房子了,再把钥匙还给你。”
“这说的什么话,给你住你就住着,反正市区里我有好几套房子,用不着,你好好干,等你买了房,再还给我也不迟。”
罗宝成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不说话,跟着周大福出去吃饭。
虽然罗宝成知道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但是自始至终他似乎都处在一种莫名的恍惚中。恍惚中,他辞了职;恍惚中,他接受了周大福提供的工作;恍惚中,他搬了家……一切就像电视电影里的桥段,来得突然,也来得及时,甚至周大福的出现都像是从天而降的,就好像是脑海中虚拟出来的一个人物,虽然染了些许社会的习气,但多多少少带着天真且有义气,一出场就执意地要带着他走向光明的未来。
恍恍惚惚的,他竟生出一种莫名的人生荒谬之感,这种莫名的荒谬犹如一张无形之网在寂寞的夜里笼着他。人生是个什么东西,无来由的纷纷扰扰,无来由的转折轨迹,都像是幻梦一般,不知不觉地改变了他的命运。辍学离家、牢狱之灾、父亲去世、误打误撞地获得第一份工作、机缘巧合般地得到胖子提供的工作,这一切的一切在他尚还年幼的时候能够预料到么?命运就像条打了无数个结头的麻绳,每个结头连接之间就是一段平滑的绳索,滑溜溜的,顺当当的,可不知什么时候这根绳子就会打个结,拐个弯,绳子还是那根绳子,却也不是那根绳子了。他的那根绳子不觉间又打了个结,绳子还会平平顺顺地走一段么?
过了些天,罗宝成终于熟悉了新公司的相关业务,周大福在这当中竭力做着一个领路人的角色,一个好兄弟。罗宝成对于周大福一方面是心存感激,另一方面却又有些忐忑与愧疚,因为在他面前,他从未提及自己因盗窃入狱的事。一开始他是有意隐瞒,如今他的心里却有点过意不去,毕竟周大福待他不薄,工作上的事情帮助他,生活上的事情也对他推心置腹。他觉得对他这位好兄弟如此隐瞒一件他人生中极大的污点,有点愧对良心和兄弟的信任。几次他想对周大福道出,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下去。周大福并不在意他的过去,也从未具体问及离校后他的故事,即使偶尔聊起往事,也只是对初中生活的一种缅怀。罗宝成把握不住他要是说起自己入狱的事,周大福的反应会如何。他强忍着到嘴的话,硬是忍着没说。过了很多天,他也释然了,想:姑且就这样吧,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悲惨的,龌龊的,不痛快的,让它过去就过去吧。
经历这一番思想斗争,他似乎下定了决心,要学会忘记,忘记过去,忘记这一路走来的辛酸和艰难,忘记自己的错误,重新开始。
但是真的能忘记吗?真的能忘得了么?生活已经面目狰狞地改变了你我,那些潜藏的情感早已被无数个结头改变,如无孔不入的气息一般默默塑造着我们的内心。真的能说忘就忘吗?
罗宝成还是往前狠狠地迈了一大步,他决定融入这个看上去并不友善的社会,以别人眼中的成熟和这个俗世打成一片,混成一团。他要改变,他必须改变,即使不为自己,也得为了那个在老家还对他抱有厚望的母亲改变。
他赤身裸体地站在洗浴间的镜子前,盯着看一遍自己年轻的身体,然后看向自己的眼睛,努力地给自己一个微笑。镜子里的他笑得很勉强。他晃动了几下胳膊,然后双臂弯曲向上,胳膊上隆起的肌肉疙瘩结实地凸起。他再一次给自己一个大大的温暖的微笑,这一次,他看到了一张英俊的脸庞上显出自信的微笑。
就这样,罗宝成,你就得这样。加油!他在心里想着。
他像落在岸上的一条鱼重新回到了水里,很快就在这汪洋的人海里游动自如。他成熟了,自信了,沉稳了,工作上的业务也驾轻就熟了,强大的适应力让周大福连连说自己没看走眼。他个子挺拔,长着的那张俊朗脸庞,让他在公司的女同事那里很是吃香,公司里好几个单身小姑娘背地里都在谈论这个周总请来的男助理。其中有一个叫汪香的姑娘更是对他爱慕不已,常有事没事地找他聊天,还偷偷地在他包里塞各种各样的小零食。可罗宝成对这些无动于衷,对公司里的小姑娘抛来的暧昧的眼光熟视无睹,包里的零食更是被他装作不懂似的丢在垃圾桶里,害得汪香这小姑娘伤心地哭了好几晚。
罗宝成不是没动过心,他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每次回家,母亲陈菊花总催促他赶快结婚,好圆了她这当母亲的一桩心愿。他虽嘴里说说,可一想到公司里的那些小姑娘,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没有想过要和其中的任何一位同结连理,共度余生。虽然年轻的他偶尔也会心潮澎湃、春心萌动,但对于找个女人当老婆一事,他想还是看缘分吧。
缘分,多美好的字眼。他不知道这世上无缘无分的太多太多,即使有缘相遇,无分去消受这美好的也是太多太多。世间的大多夫妻不都是这样结合的么?借一个简单的理由,找一个觉得合适的人,就这样结合了,一走可能是一生。人的一生里哪有那么多缘分的事,即使有,谁真能等到那个恰当的时候,遇到恰当的人呢?大多都是迫不及待地、理所当然地凑一个人,过一段人生。
罗宝成不懂,但他愿意相信缘分。婚姻一事被他悄悄地搁置了起来。
过了大半年的时间,罗宝成在业务上的能力得到了极大的锻炼,周大福很信任地将很多重要业务交付他去办。他也很争气,做成了好几个单子。
一天下午,周大福让他去一个招标会去,嘱咐他这个标不要投,就带着标书过去就好了。他不解,问不投标还要去干嘛?
周大福笑着说,你来也八个月了吧?
嗯。
本来想着给你涨工资的,但是你是个助理,不好涨工资,不然后面来的助理会有意见。这次的标你就拿着标书过去,坐在那里就好了。有人给你钱,你就拿着,算是给你的奖金。
坐在那就有钱拿?他更加不解了。
周大福说,叫你去就去,那么多话干嘛?又不是让你去死。标书我已经让标书部做好了,你等会去拿下。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那场招标会是政府的一个小项目招标会,项目金额八十几万。罗宝成到那里看到招标会现场只有六七家公司竞标,几个西装革履的人拿着格式一样的公文包,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他偷偷一笑,的确这个项目不值得公司去竞标,工程的时间长,要求还蛮多,利润却不多,但好歹是块肉,还是会有人来竞标。他环顾一圈,心里略略有了底,这几个人之前都打过交道,好像是同一家公司的,只不过注册了几个名字不同的公司罢了。
走过场的招标会。他想。
他屁股刚坐下,前面一个叫张总的人就嬉笑着过来和他打招呼。他客套地回应着。
“罗总,你怎么来了呢,这招标会你们公司也看得上眼啊?”张总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蚊子再小也是块肉啊。政府通告今天要招标,我们周总就让我过来投投,投不到拉倒;要是投到的话,不也是可以赚钱么?”
“罗总,借一步说话。”张总凑过头来说。说完站起身来,眼神示意他出去说话。
罗宝成不知道他要干嘛,慢腾腾地站起身来,跟着他出去了。
“罗总,这事我们已经搞定了,你来,标是肯定投不到的,我劝你还是别投了。你们周总我们打过很多交道了,他是懂的。”
“这我不太懂。政府发布的信息,也讲究个公开透明吧,投标嘛,哪家价格低,哪家有优势,就哪家上吧,政府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这么明目张胆地给你们吧。再说,周总让我来的,你让我这么走了,我怎么和他交代呢。你说呢?”
那个张总被他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想说什么又没说,嘴巴抿了抿,然后低着头从鼓鼓的公文包摸索了一会,掏出一叠钞票,眼疾手快地塞到罗宝成的衣服口袋里。
“罗总,也不让您白跑一趟,这点小意思您收下。这标您是肯定投不到的,何必把价格给我们压得很死呢。做生意嘛,讲究个和气生财是不是。”张总朝他眨了眨眼睛。
罗宝成心里大喜,想着大福说的钱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他不敢把自己的开心显露在脸上,脸上还是显出一丝难色,然后低声说道:“这样吧,我就回去说我没投到,我这么早回去也不好,我到外面逛逛去。”
罗宝成来到外面的大街上,衣兜被那一叠钞票撑得鼓鼓的,他的小心脏到现在还在扑通扑通地乱跳。他边走边想,这居然也能赚钱?这世界真的太虚幻了,该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啊。
不觉间,他来到一间咖啡店面前,咖啡的香气扑进鼻子,他想进去喝一杯吧,也好数一数兜里多少钱。他找了一个靠窗的卡座坐下,点了一杯卡布奇诺。等服务员走远,他掏出衣兜里的钱,一张张地数起来,不多不少,一共两万块。
这大福,还真有他的一套。他想。
他刚将钱收好放在公文包里,服务员正好端着咖啡来了。他一边呷着咖啡,一边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望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流。
忽然他的心猛地一紧,他看到一个穿一件水绿色长裙的年轻女子从对面的人行道走过,一瞬而过的侧脸似曾相识勾起了他的回忆。他想跑出去,追过去,但最终他还是呆呆地坐在座位上,目送女子娉婷地消失在视野里。那侧脸像极了,像极了,即使多年未见,即使容貌可能随时间有所改变,但是那熟悉的侧脸还是让他的心弦咯噔一声弹出响亮的弦音。
会是她么?
他突然发现好久没想她了,似乎她从未在他生命里出现过。那个曾经一起嬉闹的女孩,自从父亲离世就离开的妹妹,好似翩飞在空中的白色蒲公英种子,如今不知飘向何处。
他不是没找过她,在刚开始工作的时候,他循着母亲说的地址去寻过一次,结果令他失望而归。房子早已换了主人,警惕的房主疑惑地看着他,表示并不知道之前人家现在的住所。事后他也思考过寻找妹妹罗冬梅一事显得有点多余,毕竟她只是父亲捡回来的弃婴,并不是他血缘上的亲人。真要是寻着了,他似乎也不知怎么办才好。因为工作的事情,这事也就搁置下。直到今天,一张熟悉的侧脸又一次在他的心底泛起层层回忆的涟漪。他独坐在咖啡店里,他想起妹妹那双忽闪忽闪的亮晶晶的大眼睛,想起她为了父亲的病去找生母借钱一事,想到人生里为数不多的离散,心里突然有些悲凉。
咖啡店里正轻轻柔柔地播放着班得瑞的音乐,手中白色瓷杯里的咖啡也已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