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金》刚玉

26、18 日常篇 噩梦

　　【前情提要】每个人的黑暗面逐一展现。富兰克林崩坏的背后又会是怎样的故事呢？

　　【费雷蒙总部，地下禁闭室】
　　“他自愿进来的？”
　　“依据他的要求，也就这里我们最放心了。”
　　科林和爱德华二人站在巨大的观测窗边。科林脖子上缠着纱布和绷带，白衬衫领口松开，衣边扎进灰西裤中。爱德华白大褂套在休闲正装的外面，一头柿红色长发披在肩上，无框眼镜架在挺立的鼻梁上。纯白刺眼的偌大房间中，富兰克林身着病人护理服般的轻薄单衣，故意避开观测窗的视角，蜷缩在离入口最远的角落，手中不知在搬弄着什么。
　　“真的没问题吗？我可不记得这里是个令人平静的地方。”
　　科林回想起当初送本杰明进去“削锐气”时的反应。
　　“不用担心，我没有启动所有的隔离装置，里面还放着古典音乐，所以不会对他有刺激作用。”
　　“他还故意避开这边呢。看不清到底是个什么状况。”科林贴近玻璃，“他这个样子多久了？”
　　“从他醒来到现在已经五个多小时了。”
　　“嗯……”
　　科林眉头紧锁。面对未知而束手无策的处境令他再次焦躁起来。
　　“其实我之前就应该问的，只怪我没有重视。”科林转向爱德华，“富兰克林的医疗记录在哪里？”
　　爱德华尴尬地笑了。
　　“我曾一直好奇他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能够在短短一年内转变成‘恶犬’，明明是普通家庭出身，就算是经历了战争也无法解释他是如何快速接受我们扭曲的三观的。”
　　爱德华思考着要如何回答如此敏感的问题。
　　“我所能想到的合理解释，要不就是他天生有反社会性人格，要不就是那个‘特训’搞的鬼。自从威丽丝·阿特伍德来到之后，我就越发怀疑是后者。作为亚当的恋人和费雷蒙的御用医师，你应该知道些内情吧？”
　　科林邪魅一笑，锐利眼神锁定着爱德华，一定要讨个说法。
　　“哈哈，你这回可真的难到我了。”
　　“是吗？”
　　“你也知道这个国家的医疗系统自战后就已经荒废了。过去的……”
　　“这些我都懂，就跟我过去的档案一样，已经无处可寻了。不过我指的是他被亚当‘捡’回来之后的记录。你不可能没有吧？”
　　“不是骗你，不过我真的没有直接参与特训。亚当在‘训犬’方面一直很保守，对之前的御里·瓦伦坦（前第六律）也是一样。”
　　“你就不会感到奇怪吗？”
　　“会吗？每个人都会有点自己的私事不想被打扰啊。（亚当也对我的研究也很宽松。）”
　　“如果亚当他用了不正当手段训练富兰克林，你也不在乎吗？”
　　爱德华会意地笑了。
　　“我是目的论者，只要能达到预期效果，过程和方法我并不在乎。”
　　“然而训练第六律的目的就是为了制衡我（第一律）啊。”
　　二人都沉默了。
　　科林背对窗口，背光，看不清面庞。爱德华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看不见隐藏的表情。
　　“轮结果来说，难道不是非常有效吗？”
　　科林惊了，感觉好像突然间明白了什么。他回头看向玻璃另一端的富兰克林，原来这个人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无法割舍却又束缚住了自己的存在。这比之前力量上的正面制衡更加高明。若不是爱德华点醒，恐怕……不知多久之后才能醒悟。
　　科林整个人仿佛定在了窗边，爱德华无意打断，但还是在走之前提醒了对方一句。
　　“他醒来后还有之前的记忆，对于伤害了你的事十分自责。估计也只有你能说服他从里面出来了。当然，也看你愿不愿意放你的‘加害者’出来了。”

　　禁闭室的门开启。富兰克林听到了声音却没有回头，他只期盼着一个人的到来，然而那个人估计短时间内是不会……
　　“富兰克林。”
　　听到科林的声音再次像往常一样平静地叫着他的名字，差一点喜极而泣。
　　“科林？”
　　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忍不住转过头去，谁知对方已近在眼前。

　　“我们走吧。”

　　那是科林特有的平淡语调，总是客观直接地陈述着事实，不会让人猜疑他的意图，不需要别人探究他的心思。。那一瞬间，他产生了一切归于平常，什么都没有发生的错觉。他伸展麻木的四肢，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无法掩饰自己见到科林安然无恙的由衷喜悦，富兰克林的脸上绽放出略带羞涩的灿烂笑容，却又在注意到科林脖子上绷带的刹那间收敛。
　　“逃不掉的噩梦……原来还是发生了。”富兰克林心想。
　　科林看见了富兰克林的退缩，也看见了对方手臂上一块块扎针留下的淤青，还有被自己所伤的手上打的石膏，蓬乱的金发掩盖了精致的面庞，平时红润的脸蛋儿没了血色，看着自己的蔚蓝色眼睛中透出的是从未见过的恐惧。
　　“看来他受的冲击比我还要大啊……这要怎么安慰呢？”

　　富兰克林紧张得不知道该把手放哪里，最后还是背到了身后，支支吾吾地问道：
　　“呃——你的伤不要紧了吧？”
　　“哦，”科林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这点伤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周之后连疤都不会留。”
　　“哦是吗？那就好。”
　　见富兰克林怯声怯气的，科林也很为难。
　　“我并不认为这完全是你的错，所以请不要过分自责。”
　　“不管怎么说我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低着头。
　　“对你疏于关照，缺乏交流，放任你崩坏到如此境地，我也一样有责任。”
　　“你不需要这样替我说话。”
　　富兰克林好不容易抬头看向科林，引入眼帘的却仍是那张专注认真、人情淡漠的脸。他再也忍不住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压上身来，湿热的液体充满眼眶，头和心都在痛。他转过身去，用手捂住自己哭得一塌糊涂的脸，喉咙中却顽强地发出苦笑。
　　科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求求你了，科林。算我求求你了！可不可以不要总是这样！”
　　富兰克林抓狂般地来回走动，手上不停比划着什么，像是某种帮助控制情绪的程序动作。
　　科林目瞪口呆，站在原地，眼神无助地追随者对方的身影。他没有相关经验，不知如何是好，只是这一次，他不想再依赖爱德华。
　　“你就不能，不能有一次，主动卸下那面具吗？让我看看真正的你！让我看看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富兰克林企图将手伸向科林，又凭借着毅力控制住了自己。
　　“你在说什么，我没有听懂。”科林终于展现出了疑惑的表情，然而对方却没有看见。
　　“我恨你！”富兰克林转过身来，哭喊着。
　　“？”科林只能尴尬地一笑带过，看着对方像来例假的女人一样撒泼。
　　“我恨你！恨你近在咫尺却总是拒我于千里之外。我也爱你。爱你爱得不能自拔，连我自己都快疯掉了。每日都想，时刻念叨，你突然消失的日子更是如此……”
　　富兰克林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游离，漂浮不定。他狠狠地甩了甩头，未受伤的手使劲捶打着身后的墙壁，眼神貌似恢复了正常。他脑中掠过过去四个多月的种种情景：科林的笑容，科林的冷淡，科林的照顾，科林的距离，科林的强大，科林的失踪，科林的……反复交错的极冷极热令富兰克林身心俱惫。
　　“富兰克林。”
　　科林前进一步，富兰克林退一步撞到墙，于是向旁边躲去。
　　“富兰克林，抬头看我！”
　　科林又进一步，对方又退一步。
　　“富兰克林！”科林上前抓住对方的肩，“给我清醒点！我是想要（帮你）……”
　　“我很清醒！”
　　富兰克林打断了科林的话，激动地抓住了对方的手腕，连科林都是一惊。
　　“我很清醒，所以才怕！当初咬你并不是冲动，而是我经过思考之后的决定。我仍然记得，记得自己想过，宁可让你身负重伤，动弹不得，也想要把你留在身边！”
　　断线的理智、决堤的情感、爆炸的信息，一切的混沌在科林的脑中被暴力地捣碎、搅拌，最终化为一种似怒非怒的困惑和激动。
　　“我不关心你当时是不是清醒的！也不在乎你当初想过什么！但是，如果你认为因为你那不成气候的威胁我就会放任你不管的话，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富兰克林被科林的吼声镇住，终于恢复了正常状态。这回，科林反倒成为了情绪激动的那个，呼吸和心跳加剧，感觉全身发热，尤其是脸。
　　“明不明白倒是吱个声儿啊？”
　　“明，明白了。不过您先消消气儿，别一激动伤口裂开了。”
　　“现在还管什么伤口！”
　　“您不在意，我可担心。”
　　“不要用‘您’！”
　　“好好好。”
　　富兰克林把对方的手从肩上小心地拿下，慢慢等对方冷静下来。这还是第一次见科林表现出对他的执着，心里是不可言喻的激动，但是不能展露出来，太不合时宜了。
　　科林闭眼深呼吸，再睁眼就变回了平时的常态。
　　“抱歉，刚才失礼了。”
　　“没事啦。”
　　科林虽不爽富兰克林一脸忍笑的表情，但还是松了口气。
　　“从今以后，我们两人都应该做出适当的让步，你觉得呢？”
　　“绝对的。说得好。”
　　“虽然我还是不太懂你口中的‘面具’具体是什么，但我会努力的，至少我会开放交流权限。”
　　“不用那么认真啦。刚才（一半）都是气话。（还有交流权限是个什么东西？）”
　　“事已至此，我觉得有必要严肃对待。至于你，”科林望向富兰克林的眼睛，检查对方有没有认真听，“相对的，需要进行表情管理。”
　　“？”
　　“想法流露于表面也不完全是坏事，但是这样身处‘社会’会让你处于劣势，也会被别人看扁。学会管理自己也会帮助你看清别人。”
　　科林顺手想拍一下富兰克林的脸，结果手刚举起来对方会一脸惊恐地闪避。一时间非常尴尬。
　　“你躲什么躲？”冷漠脸。
　　“呃——条件反射。”
　　富兰克林没想到科林说到做到，这么快就开始开放了肢体接触。
　　“要不我们再试一次。抱抱？”
　　富兰克林张开双臂，一脸期待地望着科林。科林犹豫片刻，感觉这进展有点快，和预想中的不太一样，但是也并不反感。
　　“今天算是个安慰，以后不要得寸进尺。”
　　“知道啦！”
　　科林上前几步，他向左偏，对方向右，头差一点对上。
　　科林轻笑一声说道：
　　“别心急。”
　　“才没有呢！”
　　才怪！富兰克林只恨刚才停住了脚步，没有顺势亲上去。如果是个意外，对方估计也不会大发雷霆吧？
　　“回避下伤口，用另一边。”科林说道。
　　富兰克林一脸傲娇地换到另一边，把头搭在科林的右肩，避开了左边脖子上的伤口。他终于如愿以偿地将科林拥入怀中，简直就像做梦一样，种种心结烟消云散，紧紧搂着不放手。
　　“我只想让你知道我现在是多么的开心，感觉要上天了。”
　　“哼，千万别。”科林越发觉得这个人十分可爱，“你也别误解了。我的前提仍然没有变。只要你还没有从我这里毕业，想都不要想。”
　　“怎么可能不想呢？（呵呵，不想洗澡了。这件衣服也要珍藏起来。）不过我也会加倍努力的，好尽早从你这里毕业！”
　　“你可别光说不做哦。”
　　“我发誓！言出行必果！”
　　他抱着科林晃来晃去，好像跳舞一样。
　　长久没有和别人亲密肢体接触的科林无法否认自己对他人体温的依恋。说实话，他已经忘记了那种温度是多么的暖心，让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的感觉……那也正是他所担心的。那种温度会使他卸下防备，会使他身处弱势。这难免让他在富兰克林怀中有些不自在。
　　“好了好了，够了。松手吧。”
　　“不要嘛。让我再充会儿电。”
　　“……伤口裂开了。”
　　“卧槽！”
　　听到这话，不管是真是假，富兰克林立刻精神紧张起来，放开了科林。
　　“好了。我们走吧。”
　　科林拽了拽衣服，然后向门外走去。富兰克林乖乖跟在后面，看着那个背影在自己的爱慕和崇拜的投射之下闪耀着神圣的光芒。然而，在他注意到脖子上的绷带、衬衫下透出的肌肤、衣装包裹下的比自己还要纤细的躯干时，那道光芒又自动褪去，那背影变回了一个叫做“科林”的男人。
　　他见科林放慢了脚步等他，于是小跑着追上。
　　“以后要不要我每天去照顾你？帮你换绷带什么的？”
　　“谢谢好意，但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处理好的。”
　　“好歹让我帮帮你嘛！这样我的罪恶感也能减少一些。”
　　“加倍努力地训练就是你对我最好的赎罪。”
　　“科林就不能偶尔依赖一下我吗？”
　　“那也得等你靠得住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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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方的观察室内】
　　“没想到科林还真不打算放手了。”
　　亚当感叹，然后转头对爱德华称赞道：
　　“神算啊！”
　　“那是当然。”
　　爱德华推一下眼镜，露出得意的笑容，继续解释道：
　　“只要突破了科林的职业防线就会发现他这个人非常好懂。”
　　“哦？难道说我还没有突破他的职业防线？（这么些年了，感觉还是看不透他的想法。）”
　　“你那纯属是个人问题，明明自己的防线比对方的还要高。”
　　“没办法啊。过去的惨痛经历对一个人来说影响深远。”
　　“你也是时候增加几个新的心腹了。总是试探来试探去的，还能有几个人熬过你的‘十年考验’？”（这里特指科林。）
　　“干嘛还提这个？”
　　亚当的气场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都说了他不行。终究还是不同世界的人。”
　　“……明明是你自己不行。”爱德华小声。
　　“（我听得见哦。）我承认还不行吗？他那种被其他组织训练出来的顺服我可不知道能维持多久。一旦野马脱缰，兽性辗返，到时候我可不要他留在位高权重的地方（我身边）。”
　　“又没有让你一个扛起所有……”
　　爱德华瞥到了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的劳伦斯·布拉德，心想：“来得可真是时候，估计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呢。有些尴尬啊。”
　　“希望你不要介意我们谈论‘你的人’。”爱德华礼貌地说道。
　　“没事，我不介意。”劳伦斯并没有否定对方恶意的措辞。
　　“你可错过了一场好戏哦。”亚当对劳伦斯说道。
　　“我在监控里都看到了。”
　　劳伦斯站在原地，并没有加入他们俩的意思。
　　“你找我们有什么事吗？”爱德华问道。
　　“其实我想找你谈一谈，Doctor（爱德华是医生）。”
　　“哦？”
　　爱德华并不知道对方为何事而来，不过大概能猜到一二，肯定和科林有关。
　　“我可以借用一下你的人吗？”劳伦斯对亚当玩味地问道。
　　“一下就一下，别得寸进尺哦！”亚当拒绝不了如此礼貌的要求。
　　劳伦斯笑了笑，然后和爱德华一起离开了房间。
　　亚当看着二人消失在门口，摇了摇头，叹气道：
　　“唉，差点忘了这里还有个大麻烦。”
　　他皱起眉头，转身看向已空无一人的禁闭室，若有所思。
　　“怎么一个个都让人捉摸不透呢？”

　　【费雷蒙领地，北城新区，费雷蒙办公楼】
　　时至深夜，业务部的人终于整理完了科林交代的名单资料。马副总和金敏源是剩下的最后两个人。马儒累得整个人都跟出油了似的，金敏源也取出干涩的隐形眼镜，换上的普通眼镜。他们先后来到吸烟区，各自都抽出了自己的香烟，金敏源点火。二人安静地吸着烟，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透过玻璃看着烟雨朦胧之中色彩斑斓的不眠夜。
　　“敏源啊，一会儿别忘了记下明天要补红门。”
　　“记下了，马总。”
　　二人静了一会儿，马儒又开口：
　　“你觉得——早上那位科总（科林）如何？”
　　“没有传闻中吓人，今日也没有过去职场中见到的威严，甚至感觉有些普通，但是仔细观察就会有违和感，让人细思极恐。”
　　“哈哈，总结的不错啊。”
　　“然后是报告中的47人。47条人命啊，说没就没了。（我就不提他们怎么死的了。）幸亏我不用去现场处理，指不定会呕吐到昏迷。”
　　“嗯，的确。偶尔接到清扫工作的时候都会不适应呢。平时太过安逸，还以为真的回到了过去上班族的生活呢。”
　　二人都笑了，庆幸他们自己起码站对队了。
　　“马总为什么问呢？”
　　“怎么说呢？想听听别人的观点吧。”他转头看向金敏源，“他会是你想要追随的人吗？”
　　“仅凭几次照面很难说啊。您怎么看呢？”
　　“……我很纠结啊。”
　　“怎么说？”
　　“听了后可不要乱说哦。”
　　“不会的。”
　　“费雷蒙大老板，亚当·费雷蒙，好比公司总裁，是发号施令的大脑；科总就像公司总经理，是执行命令的手足。我当初虽然是大老板招进来的，但是这几年和科总打的交道更多，受的照顾也更多。近些年，我发现科总管得越来越宽了，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所以——和刚才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吗？”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都点到这个份儿上了。”
　　金敏源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不明白也没办法啊。
　　“我的意思是，”马儒还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凑近，然后压低声音说道：
　　“我觉得，科总会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