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酒》夜猫YOLAN

1、第 1 章

　　引子
　　她的手腕上缠着一条白色的丝带,一圈一圈好象一只白色的茧.
　　从不曾解下来.从缠上的那一天起.
　　他细心地为她缠上丝带,一圈一圈地缠,好象是缠着一只蝴蝶.
　　丝带冰凉,浸入骨髓.
　　如同她的体温.
　　如果有一个人用一根丝带缠上你的手腕,那么那个人就是你一辈子要爱的人.
　　一个不老不死的女人告诉她的.
　　于是她对他说，如果你已经喜欢上我，就为我缠上它吧。

　　一
　　丝带贴着她的皮肤,渐渐长在一起.
　　一半在里面,一半在外面.

　　有时他想把丝带解下来,但是总是解了个头就没办法再往下解.
　　于是他往另一只手腕上缠上丝带,然后再解下来.

　　他常常不在,她也没说什么,她说她知道什么叫唯小人与女子难养.因为远近都不能让他们满意.
　　她讲给他听,说自己不是那种女人.
　　说完她就笑了.

　　她笑得他毛骨悚然.于是读过的所有聊斋都涌到他的脑子里.

　　他们的相遇如同所有鬼女狐妇的故事,俗套得甚至就在一片桃花林里.
　　他是个商人,迷了路,闯进了她的桃花林.
　　她说她就以桃花为生.
　　他脱口而出：你是做桃花酒的吧.

　　他喝过那种清酒,在长安城最有名的教坊。
　　那一年,他随父初入长安,歌姬捧上一盏清冽的酒。
　　父亲喝了一口问是什么酒,歌姬笑答：桃花酒.
　　父亲又问：何人所酿?
　　自然是桃花仙。
　　歌姬一笑，问客人还要吗？

　　“你是桃花仙吗?”

　　他记得那日她立于桃花树下,衣衫单薄,素色披肩里透着桃花色.
　　他忘记了问路.
　　他问,你是桃花仙吗?
　　她轻笑,笑得满林桃花都跟着微颤.
　　仿佛已经有很多人问过她同样的问题.
　　她说,我就是啊.
　　口吻里满是戏谑.

　　他说天色已晚,求姑娘留宿一晚.
　　她指着林边的落日,说,公子跟我走吧.
　　他跟在她的后面,看着她的身影，有一种眩目的感觉.
　　她仿佛向着落日的西方一直在走,有那么一阵他觉得自己就是在去黄泉.

　　要真的是去黄泉,我也心甘情愿。
　　他对她说.注视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清澈如同桃花酒,他觉得清澈的眼神比酒还难懂。
　　好在他是个商人,有时不会想太多。

　　二
　　你是酿桃花酒的吧?
　　他问她.
　　因为她说她以桃花为生.他立刻想起了那种酒.
　　她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她说桃花是她的命.
　　他等着她把酒端出来.
　　一等就是三年.

　　他走的时候她总是送到桃花林,指着他来时的小道说,公子就从这里回吧.
　　路口有一株桃树,他发现那株桃树从来不开花.他问她为什么,她说,家族里曾有一名女子,因为被爱慕的男子抛弃,死在桃树下,从此桃树不开花.
　　他问,它还会再开吗?
　　她说,除非那个男人回来.
　　他很动情地搂住她的身子,说他一定会回来,不会让这林子里再多一株不会开花的树.

　　他第二次喝到那种酒是在一个朋友的家里。
　　他向朋友打听酿酒的人家.
　　朋友端起酒杯来,轻轻转了转,说,郭兄可知这一滴桃花值千金?酿酒之人早已死去,酿酒之方已经失传.
　　他问,酿酒的人家可是一户姓胡的人家?
　　朋友摇头,说,几百年前的事,谁能说得清啊.
　　几百年?
　　他不相信,自己几年前还喝过清冽的桃花酒,怎么会是几百年前的酒?
　　既然如此,那这酒从何得来,那小弟在醉月坊喝的又是什么?
　　朋友说,这酒也许还有许多藏于地下,我这一坛,得因缘机巧,从后花园里挖得的.打开之后,竟仍芳香扑鼻.
　　子恒兄何以得知就是桃花之酒?
　　那坛上书有桃花二字.坛身上画有桃花数枝,坛中更有桃花几点.至于郭兄所喝桃花酒,怕是教坊歌姬仿造的吧.毕竟女子自古痴情,那个故事让多少女子心碎啊.
　　他想起她说的那个故事.
　　他说,可是一株不开花的桃花的故事?
　　朋友笑道,看来郭兄也知市井之言啊.
　　他说,是不是一个女子因为被爱慕的男子抛弃死于桃花树下,桃花从此不开?
　　朋友颔首.
　　他猛地站起来,朋友叫住他,郭兄,酒还未饮完啊.

　　他第二日就赶回了桃花林,带着从朋友那里讨得的一杯桃花酒，回到那株桃树下.
　　她在那里等他,仿佛知道他要回来.

　　她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倒出那瓶桃花酒.
　　她看着他的眼神改变.
　　她端起酒杯,喝下它.
　　他看着她的脸色变得苍白.
　　她说,我自己酿下的酒,本该由我喝下.
　　然后,她伸出手,捋起衣袖,露出那只缠着白色丝带的手腕,说,公子为我缠上的,今日,请公子解了去吧.当日心知公子生出爱慕之情,却不知公子是不是桃姬应该爱慕一生之人,所以拿出丝带请公子缠上,如果三年里公子没有对桃姬身世起疑,公子就是桃姬一生所爱之人.如今公子起疑，就请取下来吧，公子和桃姬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看着自己当日亲手缠上的丝带,一半嵌入肌肤.
　　她等着他解开丝带.
　　他想起自己多少次趁桃姬熟睡之时想要解下丝带,却见她眉间微蹙作了罢.
　　他摇摇头,说,不,我不解.
　　如此又是一年,他没有再问,她也还向以前一样,陪他下棋,看桃花.
　　他有时会问她那个男人什么时候回来,她笑着说,我又不是什么神仙，怎么算得出来.

　　第三年,他又要离开.她送他到桃树下.
　　他说,你等着我.
　　她看着他,眼神里忽然有些伤感,她说,明年你一定要来.
　　他笑,说，你怎么了啊?

　　他朝着来时的路去了,她在那株桃树下站了许久.

　　那个不老不死的女人教她酿造桃花酒,她问她是不是桃花仙。女人轻轻笑了笑，说，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神仙,有情的人都是要死的,你懂吗?桃花命薄,但是谁又知桃花酿的酒却是能让人不老不死.你懂吗?
　　有一天，女人带她来到这棵桃树下，将一坛桃花酒倒在了树下，她看见那树桃花忽然枯萎，女人说，我要走了，有件东西给你。
　　那根丝带,从那个女人的手腕上解下来的时候,她看到那个女人忽然老去.
　　看到了吧,女人说,这根带子,缠住人的七情六欲,解下它,人就会老去.你懂吗?
　　她忽然有些害怕,为什么女人要把带子解下来给自己?
　　他回到长安城,听说朋友死了.
　　因为喝醉而失足落入了湖中.
　　他到醉月楼大醉了一场,喝的就是桃花酒.
　　他半睁醉眼,对歌姬舞姬说道,这不是桃花酒.
　　歌姬舞姬笑他,客官,有我们,酒就是桃花酒,客官为何计较一个名字?
　　他听罢,半饷之后大笑不已.

　　醉后他又回到了桃花林.
　　她仍在树下等着他.
　　他第一次为她带回一枝玉簪.
　　她为他端出桃花酒.
　　他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他端起酒杯就要饮,她说,公子等一下.
　　他等着她说话.
　　她看着他,说,公子,桃花酒能让人不老不死,而,------她挽起衣袖,这根带子缠住人之情欲,若是公子解开,桃姬将老.公子若喝下酒,就和桃姬一般,不老不死.
　　说罢,她问,公子,要喝下桃花酒吗?
　　三
　　数年之后.
　　林子寒骑马经过一片桃花林的时候,他忽然迷了路。他记得这一带没有这样的桃花林,这桃花开得鲜艳无比,甚至过分妖冶,他见到一名女子立于一株桃树之下,他走过去,问,姑娘请问,要回城里当如何走?女子指着旁边的一棵桃树说,公子可知这树如何才能开花吗?林子寒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只见一株桃树,光秃秃地立在那里.女子转过头来,林子寒吓了一跳,尽管从背后看去曼妙无比,女子的面容却是老态龙钟.女子笑道,公子吓到了吧.几乎同时,林子寒看到女子的手臂似乎在流血.他惊呼:你的手!女子仍笑着,公子可曾听说过一个故事?传说有一种桃花酒,能让人不老不死.可是有一根丝带,却可以让人一夜变老.我本以为,丝带已经长入身体,无法解下,谁知,我错了.林子寒听了,忽然问,姑娘还有那种酒吗?桃姬看了那人一眼,抚摩着那株树,说,都在这里了.公子,从这条道回吧.
　　说罢,桃姬幽幽转身,向桃花深处走去.
　　林子寒呆立良久,直到一阵风吹来,他打了个寒颤.
　　他正准备离开,忽然看见那株枯树上,系着一根白色的丝带.
　　寒雨敲窗。
　　烛光里，两个男人对坐而饮。
　　弦林兄，你——
　　林子寒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郭逸郭弦林饮下一杯清酒，目光渺茫。
　　随后，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
　　弦林兄这是——
　　林子寒慌忙站起来。
　　郭逸微微一笑，说，我该回去了。
　　他记得那日，她端出桃花酒。他还记得她说，桃花命薄，酿成之酒却能使人不老不死。
　　他记得她问，公子，要喝下桃花酒吗？
　　他记得，自己愕然而起，再一次看到她的脸色变得苍白。
　　酒在那一瞬间被自己打翻，溅在她素色衣裙之上。
　　他怕。
　　那一瞬间他甚至不怕死。
　　他忽然明白自己爱上的是一个不老不死的怪物，她艳若桃花，却永远不会老。
　　当他的朋友死去，父母死去，他却还活着，认识他的人一个个死去，自己还活着，这不是很奇怪吗？
　　他会被人当成怪物。
　　他不清楚自己在那一瞬间怎么会想到这么多。想得如此清楚。
　　夜雨渐大，郭逸浑然不觉。

　　他记得她黯然的神态。
　　还有那根沾上血的丝带。
　　她说，公子回来的时候，我本来以为永远都不会解下它了。可是——
　　她没有说完，只是伸出手臂，要他解下丝带。
　　他做了一件让他后悔终生的事。
　　他解下了丝带。
　　她似乎没有任何感觉，当丝带像纸一样从她手腕上揭下来的时候，她甚至笑了一下。
　　她说，公子自由了。
　　丝带忽然从他的手里跌落。

　　他走了，她送他到桃花林的尽头，她从怀里取出一只玉瓶。
　　桃姬无以报公子三年宠爱之恩，桃姬所长唯有酿酒，这瓶酒就送给公子，
　　他一直没有看她。
　　他和所有男人一样，无法去面对一个一夜之间变得苍老无比的女人。
　　他恨她为何不学李夫人。
　　现在他明白，那个嚷着说不在乎李夫人容貌的刘彻和自己一样虚伪。
　　她的容貌烙印般印在他的脑海中，他实在无法将那张桃花般的容颜和面前这张满是皱纹的脸放在一个人身上。
　　她拉起他的手把玉瓶放进他的手心。

　　他回到了江南水乡。
　　他的爹娘见到一年未归的孩儿便忘记了责骂之词。他也变得异常孝顺。不久，他就取妻生子。
　　妻子温婉，他渐渐地忘记了那名桃花林的女子。
　　直到有一天，妻子病倒，卧床不起。他忽然想起那瓶酒。
　　他拿出那瓶酒，让妻子喝下，妻子听完他的故事，微笑道，妾身薄命，注定难以与君白头，妾身没有桃姬姑娘的勇气。
　　一个月之后，妻子死去。
　　他忽然觉得他不该回来。他负了一个，如今失去另一个，他想，是老天的惩罚。

　　双亲劝他再娶，他死也不肯。
　　他渐渐明白妻子的那句话。他笑自己枉读诗书。
　　他再次来到他迷路的地方，却遍寻不见那片桃花林。
　　他第三次喝桃花酒，是在林子寒的家里。
　　他在长安城的醉月坊遇见这个高门子弟。他那时已经将家业教给儿子。
　　妻子去世后的第三年，他喝下那瓶桃花酒。
　　不少人认为他驻颜有术。他将儿子叫到眼前，告诉他自己要出远门。
　　他一直在找那片桃花林，直到他碰见林子寒。
　　林子寒那时正在喝桃花酒，他无意中插了一句，那不是真正的桃花酒。
　　于是他被请到林家的豪宅。

　　一开始他缄默，林子寒倒也能等。他眼见这个男人三年来没有丝毫改变，却一言未问。郭逸终于在一个黄昏把自己的故事全部告诉了这个不问的男人。
　　在说之前，他抱拳施礼：谢子寒兄三年不问。

　　他没想到林子寒竟会拿回那根丝带。
　　他笑自己。
　　长安夜雨，下得很大。
　　四
　　清晨时分，雨方停歇。
　　他出了城。
　　那一日，他贪赏春光，流连忘返，才误入了桃花。
　　他不曾想，一入桃花，便是数日时光。他和所有传奇里的男人一样，忽然有一日，想起了自己还有家业，还有父母高堂，于是便不展愁眉，舍不得美人，又害怕落下骂名。
　　那一日，她伴他下棋，他心不在焉，连输三局，她撤了棋盘，说，公子知道夫子的话吧。公子若想回了，就回吧。
　　他说，你舍得我走？
　　她说，公子还会回来的。
　　他不知她何以如此肯定，便认定她对他无情，和那些风月女子一般。
　　他恨恨地出了屋。

　　第二日他走，她在后面送他。他再问她可舍得她走。她说，我不留君怨薄情，我若留君君不安，妾身何为君心欢？
　　他一时无语。
　　那也是一个细雨微风的清晨。

　　他不知道在荒野里走了多久，却没有看到那条小道。他问一个路人，可知附近有一片桃花林？路人摇手，笑道，难道你也想找什么桃花仙不成？笑罢离去。
　　他实在累了便在一株柳树下睡去。
　　在她的桃花林里醒来。她就在他的身边，手里拿着那根丝带。

　　梦中他看见她问他，公子又回了？
　　他说，我喝了桃花酒。无处可去了。
　　她从他的怀里取出那根丝带，说，公子，跟我回吧。

　　他他又看见她苍老的面容，忽然潸然泪下。

　　她想告诉他所有的事，但是他说，这对他已经不再重要。他只是要她取把剪子来。
　　她看他把丝带一刀剪断。
　　他拿起一段，要她伸出手臂。
　　她看他再次为自己缠上丝带，触及肌肤，微微发凉。
　　然后，他拿起另一段交到她手中，说，你是我一生所爱之人，所以，我会为你缠上另一半。
　　她的心一颤，手微微发抖。

　　第二日晨，她醒来却不见他，一惊之下，一枝桃花却忽然出现在她面前，她抬起头，看见他的脸。
　　他说，这是从那株桃树上摘下来的，好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