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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长孙无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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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微微发亮,雾霭却仍是浓重,远方蜿蜒雄壮的雁门山也只余下一道模糊的轮廓,更别说山上那被烽烟熏灰的雁门关了。
潮湿的空气在周身环绕,周围是白雾弥漫,呼吸变得压抑,似乎要透不过气来。
四个人的身影在迷雾中兜兜转转,停在了城门附近角落里的一座土地庙前。
“记号呢?”李世民问道。
“断了!”马周蹲着身子,声音有些沮丧,他已在这附近转了四圈了。
“就是这里了!”李世民仍是挺直着身子,如鹰般的锐利眸子机警地盯着眼前的这个破旧小庙:门上挂着的牌匾一侧已经倾斜,上面铺满灰尘,依稀还能看清“土地庙“三个字,四周的土垣因年代久远而残破不堪,几根枯枝从内探出。这个不起眼的小庙早已随着流逝的百姓失去了原有的鼎盛香火。
“我先进!”他蹑起脚步跨上台阶。
“小心埋伏!”柴绍拉住他,压低声音道。李世民微微点头,继续迈开第二步。
门半掩着,门框边缘的蜘蛛网已被扯破,地上的厚厚尘土上依稀印出几双进进出出的杂乱脚印。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李世民一个转身,闪到一旁,过了许久,见里面却仍无动静,才小心地侧身闪进:院子里空空荡荡,早已枯萎的海棠树斜靠在土垣上。大殿的门大开,随着风来回的晃动,偶尔发出一两声低哑的“吱呀”声,听在耳里竟像极了一个百岁老人无奈而寥落的低吟。屋顶的横梁一半垂下,荡在半空,似乎随时都有塌下的危险。正殿中央是一座土地爷的泥塑,落满尘土,笑眯眯的脸上已结满蜘蛛网,却又一种说不清的孤寂,扯得人的心也隐隐地发闷。
李世民却无心体味这种寥落的颓败,他的注意力早已被泥塑前方地上那一堆刚烧过的柴木炭吸引了过去。
“好像没人啊!”秀宁失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李世民一转头,便可见到那双明丽的大眼正滴溜溜地四处搜索着。
“不是让你在外面等着吗?怎进来了!”李世民微微皱眉,注意力过分地集中于小庙之内,竟是忘了身边情况。
“不是没危险吗!”秀宁白了他一眼,“二哥胆子真正越活越发小了!当年你私闯禁宫怎就不怕了!”
“懒得跟你说!”李世民转身向外面招呼着,柴绍与马周踏进门来。
“世民,我…”柴绍微微有些不好意思,更不敢往秀宁方向看。
“柴大哥,秀宁这丫头,我都管不住,不干你事,办正事要紧!”李世民朝着柴绍露出理解的表情,不去理会在一旁伴着鬼脸的秀宁。
“没人吗?”马周着急地转了一圈,却是无任何发现。
“没人!”李世民肯定地说道。
他慢慢踱到正殿中央的炭火堆前,蹲了下去,捏起一抹烧剩的炭土。炭土在指间揉搓着,慢慢散落到地上,微热的温度却残留下来,透进指尖菲薄的皮肤里去。他稍稍前倾,深吸了口气。接着眼睛闭上了——一幕幕陌生的画面在眼前回荡铺呈开…
他突然站了起来,在余人惊讶的视线中退到了殿门外,初升的朝阳刺破迷雾的缠障,透了进来,恰投到李世民俊朗的脸上,像似镀上了一层金色,熠熠生辉…
他的嘴唇微开阖,似在喃喃自语,却是能让在场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昨晚,他们在这休息,喝的羊奶酒,吃的烤羊腿,也许还摔过跤…”
“你怎知道得这么清楚!”柴绍惊异道。
“这木炭上还有羊的腥臊味!”马周眼里闪过一丝敬意,他走到断折的木桩边,继续说道,“这木桩凌乱,有新折的痕迹,想必经过重力冲撞!”
李世民微微一愣,重新审视马周的视线里带上了些许欣赏之色来。
“那他们人呢!”李秀宁焦急地问道。
“木炭还有温度,也残留焦味,定是刚走不久。”
“你是说咱们慢了一步!”秀宁已是慌乱。拔腿要往外冲。
“来不及了,”李世民抓住秀宁,抬头看去,薄雾渐散的天空露出一道浅蓝,“城门开了,他们已经出城了。出了城就是他们的地盘,咱们只能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他们走!”
“再仔细查看一下,也许能找到线索。”李世民冷静地说,走向神像后。
细细嗦嗦的微响从正殿旁关闭的小屋传来,四人神色微凌,渐渐从四方围聚过来。
撞开门,里面有一个土灶,旁边杂乱地堆着柴木和稻草,还有一些废用的厨具——一间很老旧的厨房,声音是从灶旁的草堆里传出的,隐隐约约地能看到白色的影子。
“无垢!”李秀宁突然放松下来。
“等一下!”李世民叫道,伸手出去却仍是来不及拉住她拔开稻草的手臂。
覆在身上的稻草被推开——一张秀丽的女孩子的脸跳进眼帘:她的脸因恐惧而变得惨白,头发散乱,身子瑟瑟发抖。
她,穿着长孙无垢的白衣,却,不是长孙无垢。
“蔓儿!”李世民的脸因为震惊而发白了。
“世民哥哥!真的是你!”云蔓儿像是看到了亲人般,扑进李世民怀里,痛哭的声音里有着受到惊恐的委屈,“我知道你会来救我,你终于来救我了。蔓儿等得好辛苦!”
……
云定兴看着宝贝女儿,心中又喜又惊。
云蔓儿已经稳定下来,脸色也渐渐恢复了。
“蔓儿,究竟发生了何事?”云定兴问道。
“蔓儿游玩时突然被人用手帕捂住了鼻子,接着就闻到一股很浓的香味,然后就不知人世了。”她抽泣着,那回忆仿佛一场噩梦,真实的噩梦。
没有人说话,四周安静地连门外风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等我醒来时,全身已被绑住,口里塞了布,眼前黑黑的。我的身子悬在半空,好像被扛着,而后我听到一阵叽里咕噜的对话,应该是突厥语,蔓儿当时真的好怕好怕…”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竟是说不下去了。
云夫人心疼地擦去云蔓儿的泪,埋怨道,“女儿刚回来,你就问东问西,也不让她好好休息!”
“夫人,此事事关重大,一定要说清楚!蔓儿,你继续。”
云蔓儿点点头,含着眼泪道,“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到了哪里,有人把我扔在地上。”
他们的表情很严肃,耳朵紧绷着竖起,生怕听漏了一个字。
“然后我的眼前突然亮了。我看到一个很秀气的少年。”
听到这,秀宁的眼睛突然亮了,嘴唇微微张开,似是要说话,却是没有发音。
“她说是来救我的,然后就解开了绳子,还让我脱衣服,我当然不肯了,可是她把头发给解了,我才知道她也是个女孩子。”
听到这时,云夫人微微吐了口气,脸上跟着放松下来。
“她让我把她绑起来塞到麻袋里,说这样突厥人才不会发现。还说会有人会来救我,让我藏好别被发现。世民大哥,我等了好久才看到你们。”
“那个人一定就是无垢了!”李秀宁斜瞅着李世民,眼神微微有些责备——无垢不是阿史那云。
李世民却仍是不死心,幽深的眸子盯住云蔓儿,“蔓儿,你好好想想,真的没见过那个人,她不是阿史那云?”
“我从来没见过她,她不是阿史那云。秀宁姐姐,那位姑娘说,我要是看见你,就对你说一句话:粮草未动,军队先行。用兵之忌也。”
“秀宁,这是什么意思?”李世民看着秀宁的神色凝住。
“她要深入敌营,扰动羊群。”秀宁停了一下,瞟了一眼还在惊异中的四周之人,继续缓缓说道,“无垢曾说,突厥羊群被扰,必会军心大乱,趁势配以小队进攻,取小胜而回,再以大队人马布疑兵之计,便可解雁门之围。”
“世民!”云定兴望向失神的李世民,“这不正是你五日前所提之计吗?咱们正愁无内应,这倒是千载难逢之机啊!只是那长孙姑娘是被劫入突厥军中,若是被他们发现不是蔓儿,也不知是否会有危险,他又怎去烧粮?”
“这点,我也很担心。”李秀宁忧虑地说道。
“即便她有脱险妙法,但又如何放火,我们如何配合她?”李世民对长孙无垢充满了自己都解释不了的疑惑。
秀宁的秀眉微蹙,似是下定决心,嘴角已挂出平常一般的灿烂笑容来。她的声音不高却很坚定,“我去接应!”
“不行。”李世民斩钉截铁道,“若有意外,我怎么跟爹娘交代!”
“二哥,现在只有我是最佳的人选!”李秀宁的表情严肃认真,“我是女孩子,以前未与突厥人打过交道,不会被注意;况亦只有我见过无垢。做大事怎可拘小节!”
“但这也可能是个陷阱,不要忘了,长孙无垢本身也很可疑!”李世民皱眉道。
“若是她真要耍什么阴谋,何必绕这么一大圈,直接绑了蔓儿不就得了?”秀宁看着世民阴晴不定的脸,语气更加坚定,“二哥,事到如今,你还认为她是阿史那云吗?”
“那么她究竟是谁?”李世民沉声道。
“她叫长孙无垢。是我的朋友!”李秀宁自豪地说道,“二哥,你的担心,我懂。但每次一想到无垢正身陷险境,而我却袖手旁观,实在是寝食难安。我,一定要帮她!”
望着李世民那仍旧犹豫的脸,秀宁扯开一抹自信的却是坚强的笑容,不禁让站在一旁的柴绍也微微动容了,“我向你们保证,定会平安归来!”
她有着母亲一般自信果断的眸——世民嘴角微微抽动,终是同意了,“凡事尽力而为,不可强求!”
“是!”李秀宁挺了一下腰,像是士兵一般行了个庄严的军礼,却更添了别样的风情。
……
“你不是云蔓儿!你是谁,怎会在这?”突厥女子手握着一把弯刀,雪白发亮的刀刃横过无垢白皙的颈,只差一点便要嵌进肉里。
“我叫长孙无垢,不是你们邀请我来的吗?”无垢微微一笑,无畏地迎上那对漂亮却阴冷的眸子。
少女微怔住,将她推倒在地上,走出了牙帐。
“#$&*¢…”牙帐外传来少女激烈的咒骂声,紧接着是鞭子抽打进肉的“叭叭”声,混合着突厥汉子鬼哭狼嚎的讨饶求救——直让无垢的心抽得发紧。
“你不必责罚他们,你们要的人是我暗中换走的。”她终是于心不忍,隔着帐子大声说道。
少女风一般转了进来,盯着她的双目惊疑不定,却是用突厥语厉声问道,“你听得懂突厥话!”
“我自小便会!”无垢不紧不慢地说道,眼里是不屈的坚定。
“你说什么?”突厥女子神情更是戒备起来,如弯月般的刀再次架上她的颈项,“你究竟是谁!有何目的!”
“我要见始毕可汗。”无垢的眸晶亮闪动,无所畏惧的气度不禁让那突厥女子也有些气怯了。
“可汗是你想见便可见吗?谁派你来的。”突厥女子提高了声音,似要比过无垢的气势,却更像在给自己鼓劲。握刀的手加重了力量,颈上立刻现出一道刺目鲜红的血痕来。
无垢却仍是坚定地站着,双眸似一潭深渊,幽深而不见底,竟连一丝波澜都看不到。
突厥女子更是大惊失色,心中泛起一股莫名的恐惧来,浓密的睫毛下忽闪过一道凌冽的杀意。
突厥女子眯起眼,晶亮的带着寒意的眸子隐在牙帐昏暗的光晕里。她手指已在收紧,似能听见骨节碰撞的声音。刀锋微微移开距离,却是以更快地速度朝着无垢劈去,带起空气飞快流转…
“故人长孙晟之女长孙无垢求见始毕可汗。”
已劈入皮肤的刀似被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蓦然停了下来,血从她白皙的项上渗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