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新坟 他到底,活 ...
-
沈沉想了一个晚上,也没想出什么双全其美的贱招,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戴上口罩就出了门。
回程的路需要换好几班车,沈沉出门时晨露正浓,等他从那辆老旧的乡镇小巴车上“逃”出来,夕阳已尽。
他惊慌失措地狂奔在乡村甬道上……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强烈的后怕使他忍不住回头偷瞥那位有着巨灵眼的中年大汉——隔着窗玻璃,那个凶神恶煞的巴士司机正瞪着他。
沈沉吓得赶紧往前跑,连鞋里钻进来的细沙都顾不上。
他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之前发生的那一幕——
那时候车刚驶出半坡岭,他靠在椅背上,这面生的司机开车没原来那个稳,这一趟熬下来,沈沉整个人都昏昏沉沉非常疲惫。
腹部隐隐的疼痛提醒沈沉,他晕车了。可不知为什么,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一会儿,他居然睡着了。他起先并无知觉,直到半睡半醒之间,沈沉突然感到有什么黏糊糊湿答答的东西朝他张开双臂,随后他口鼻一阵憋闷,浓烈的窒息袭了上来……
救……我!救、救……
就在此时,耳膜里突然传出一阵猫一样凄厉的高音尖叫,沈沉一下子惊坐起!
一个胡子拉碴的獠面大汉正俯身盯着他,那眼神与对方嘴角那道狰狞的疤一样,明目张胆地透着并不友善的光。
“到站了”,那汉子瓮声说道。
那低沉粗糙的声音就如被钟鼎撞出来的千重音,近距离一听,沈沉耳朵里都是嗡嗡声,他忙收拾好东西跑下车,踏出车门的一霎那,驾驶座上有什么闪着黄铜光点的东西“看”了他一眼……沈沉脚步一乱,差点摔个大跟头。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沈沉落荒而逃……滚烫的冷汗使沈沉身上的衣服都像是变质的粗麻,一贴上皮肤,刀割般疼痛!
沈沉抬起头,眼前炊火纷呈、人声鼎沸,他到家了!
沈沉终于歇了口气,这才发现,他刚才居然跟被只狗熊追的倒霉蛋似的,跑得恨不得插上翅膀。
久未锻炼的躯体无法承受这种高强度的自我虐-待,沈沉撑着膝盖低下头,剧烈的喘息之中,连喉咙里吸进来的空气就带着股铁锈味。
沈沉稍作休整,便拖着灌铅似的腿往涵叔家走,期间他掏出手机打算给涵叔打个电话,可号码半天没拨出去,等好不容易连上了,那头却传来一个语调怪异的女音……
沈沉咽了口口水,将免提打开——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刻板的提示音来回响了好几遍,等它自动挂断,沈沉还是没回过神来。
空号?怎么会是空号?涵叔昨天还给他打过电话,沈沉疑惑地将通话记录翻出来看,却意外地发现:他与涵叔最后通话的时间,是在半年前?!
沈沉不死心地又重拨了好几遍,得到的回复,还是,那、那样!
沈沉终于慌了!
“涵叔!涵叔?涵叔——”
往常涵叔一准站村头接他,今天却……
他惊恐地大喊着朝涵叔家跑,途中惊飞了好几只家禽,直到一把积着蛛丝抔灰的闭门锁挡在面前,他才停了下来。
这时候,他身后传来一个中年妇女带着喘气的声音,“吭哧吭哧……你这孩子咋跑那么快?叫你呢你也不听!去年暑假,你涵叔身子骨就不行了,那时候还是你端牌戴孝你都忘了?哎……这门还是你自个儿落的锁,你咋还恨起它来了?”
你这老娘们胡说八道什么?沈沉红着眼踹门,“涵叔?涵婶!涵叔!涵叔——”
“哎呦我说你这孩子!都多久的事有啥子好哭的?那时候你冷着张脸可半滴眼泪都没掉,那股绝情劲我们这些街坊邻里看了都寒心……哎不说了这些!走走走,到婶子家里坐坐,行了别发狠了,再狠你还能跟阎王抢人?”
沈沉被这位大婶生拉硬拽地拖回家,等他坐上别人家的饭桌,才慢慢冷静下来。
这婶子看着确实挺眼熟,但沈沉却一点也想不起她的姓氏,甚至脑子里没有半分与她打交道的记忆,这……到底怎么回事?
正边形的方桌一侧,有双大眼睛瞅了他好一会儿,沈沉面无表情地看过去,只见一个五六岁的男娃子正支着下巴瞧着他,刚对上眼,这小孩居然还脸红了。
沈沉不动声色地伸长脖子朝灶台望去,那婶子正弯腰生火,注意力根本不在他们这儿。沈沉安下心,他转头凑近小孩,故作凶狠地瞪道:“看什么看!”
“哥哥,你为什么戴口罩?”小孩子并不怕他,黑黝黝的眼珠子转了两圈,突然伸手过来扯沈沉的口罩。
沈沉忙拍开他的手,拿一下下手有点重,小朋友手背都红了。
小孩子吃疼地“啊”了一声,拿另一只手捂住,委屈的表情却只持续了几秒,又嬉皮笑脸地盯着沈沉。
沈沉不喜欢别人盯着他看,尤其是那些知道他脸残了的人。
眼前这小子双眼清澈,并没什么恶意。仔细一想,居然有点魏仲小时候盯着他发呆时那种感觉,就像……一头野猪看到它心仪的那盆花?沈沉猛打了个寒颤,一想到魏仲,他就一阵反胃,连带着刚才那点小内疚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关你什么事?”
小孩子努努嘴,一脸天真地说,“可我想看看哥哥的脸,哥哥一定很好看!”
好多年没被人夸脸蛋的沈沉有点发愣,正打算说点什么,那大婶将一碗蛋面捧到沈沉面前,招呼他快吃。
沈沉偷眼看那小子笑得两眼弯弯,一瞬间五味杂陈,他脑海里正反双方斗争了好一会儿,才一咬牙将口罩摘了下来。
“哇!”小孩子发出一声赞叹,“哥哥脸上要是没疤就更好看了!”
沈沉低着头吃面,耳朵却悄悄红了,他现在也只能从这没见过世面的小崽子这儿找点安慰,真是哭笑不得。
一双手轻拍了拍沈沉的肩,随后落下的是那婶子的叹息声。
酒足饭饱,沈沉坐在大杂院里跟这位李婶,以及其他邻里乡亲们唠嗑。
“……我涵婶呢?”
“她比你涵叔走的还早,那会儿你正碰上高考。唉!你叔天天消沉着,说要自个儿跟你说,他没告诉你?”一位韩姓大爷这么告诉他。
“……没。”沈沉双手交叠抵着额头,心里那点酸楚都快从眼睛里冒出来。涵婶他确实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着,他问涵叔,涵叔只说她回娘家了,这会儿他这么仔细一想,他高考那几天涵叔脸上的笑容确实有些疲惫……
涵婶的事姑且能解释过去,可涵叔……“李婶我涵叔走的那天,我是打哪儿回来的?”
“那个暑假你一直就待这儿又没出去过,还能从哪蹦出来?”李婶只以为这孩子忧思过度,想听她提提那时候的事,才故意拿话套她。
“哦”,不可能!怎么会?他高考之后两个半月都跟着魏仲玩网游,怎么可能留在这么个连信号都不稳定的乡下?
可这么多人都这么说,总不至于合起伙来吓唬他!这话题就此打住,沈沉不敢再往下问,他怕他再这么问下去,搞不好真分不清谁是谁了!
记忆似乎从半年前开始,就出了差错,记忆里他的涵叔还活得好好的,会大笑会跳脚,还会……跟他道歉!
难道他一直,活在他自己的记忆里?
辞别李婶他们之后,沈沉回了姥姥家。
他原以为,家里会是遍地尘埃,等走进去一看,居然整整洁洁,跟半年前他出门时一模一样,这房子原先有涵叔打理,可这会儿,涵叔都走了半年多了,怎么可能……?
难道他们……都在骗他?这是涵叔跟他开的玩笑?
沈沉冲进夜色里……
涵叔家门口的青铜色铁锁依旧纹丝不动,沈沉徒劳无力地趴伏在地,就着村头的指明灯仰望这片土地,看着看着,视线模糊了一大片。
沈沉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朝后山摸过去。
夜幕已深,月色却亮得不行,清辉流转之下,沿路的坟前花都开得格外俏丽。
沈沉直奔他姥姥那地儿。这座山他从前陪他涵叔爬过很多次,哪平哪陡他都心中有数,他涵叔懂点风水,曾说以后要葬就葬阿乔(沈沉姥姥)边上。
这会儿,那块空阔的地儿,又多了两座新坟。
涵叔、涵婶。
沈沉一个个看过去。
那些鲜活的生命,很快就会被世界筛滤成简简单单的几个字。
多么脆弱。
沈沉给他们拾掇好“房子”,又静静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这山上阶容易下坡难,沈沉得再往上爬一段距离,才能找到那条专供下山的小道。
四周悄无声息地冒出丝丝白雾,沈沉比平时多走了一段路,才看到隐在荒草中的那条小路。那路开在一座新坟旁,那坟墓抱龙卧虎,点雀承启,沈沉从没见过。
疯长的草莽将墓碑遮得不见天日,沈沉莫名有些伤感,走上前将它碑柱两旁的杂草拂开……
玄黑色的石碑上,上书——
谢旭轩之墓。
沈沉立于乙未年丁卯月丙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