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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美人头(六) ...

  •   时间追溯到一个时辰以前。

      尹令行跟胡老大一起,在西苑的一处回廊上,来回转悠了近半个时辰。

      这条被分配到他俩身上负责巡逻的回廊,既偏僻又荒凉,深藏在后院,比楚秋词起居的“沁园”还要靠后,是一个几乎不可能成为贼人逃窜线路的地方。

      足见张管家对他两人一点也不看重,根本不指望他俩在抗敌捉贼上有任何助益。

      一开始,尹令行还有点“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模样,跟在胡老大身后兢兢业业地巡逻监视。

      但没过一会儿,他就猫到廊檐下打瞌睡去了。

      而胡老大依旧精神抖擞地坚守任务,做着万一自己瞎猫碰上死耗子,不但有大笔赏银可领,还能狠狠地在众人面前出一把风头的美梦。

      尹令行这一觉睡到月上中天,在刚好在还差一刻到子时的时候,方才苏醒。

      胡老大见他从廊檐下走出来,扭动着僵硬的脖子,不满地大叫道:“尹老弟,你倒是舒舒服服睡得香甜,却让我一个人辛辛苦苦守岗。”

      “万一贼人恰巧过来,只怕你醒后脖子上头都没了,只留个碗大的疤!”

      尹令行头一抬,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胡老大。

      胡老大顿时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猎鹰或者秃鹫,用看死物的目光盯住。

      吓得下巴一抖,把剩下的话给吞了回去。

      尹令行疲倦困顿地伸手揉了揉眼睛,当他放下手后,那双眼睛又是乌溜溜,笑眯眯的,泛着狡黠的光彩,十二分的亲和可爱。

      胡老大把自己的眼睛眨了又眨,心里直犯嘀咕。

      莫不是用眼过度,生出幻象来了?

      只见尹令行笑道:“老大,你刚才说的什么?”

      尽管认定是自己的错觉,胡老大还是心有余悸,哪敢继续责备。

      他摸了一把自己的脑袋,嘿嘿笑道:“没什么没什么。”

      尹令行却突然收敛了笑容,道:“我有事情要跟老大说。”

      自胡老大见到尹令行起,他是没有一刻不在微笑。的如今见他板起脸来,胡老大心想一定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心中不由得有点紧张。

      “什、什么事?”

      尹令行认真道:“我要去趟茅厕。”

      胡老大道:“啊?”

      “……哦,你去吧。”

      尹令行拱手道:“这里就拜托老大了。”

      “如果贼人真来了,祝老大旗开得胜,把贼子打得落花流水。”

      胡老大豪气地一拍胸脯,道:“放心交给我吧!”

      尹令行微微一笑,背着手,溜溜达达地向西苑门外走去。

      跨出苑门时,背后还传来一声不安的呼唤。

      “尹老弟……你早去早回啊!”

      尹令行头也不回地一挥手,整个人便消失在树林的阴影中。

      一路上,尹令行不闪不避,见到认识的人就打声招呼,见到不认识的笑着解释道:“酒喝多了,憋不住。”

      这句话通常会得到一些善意且理解的嘲笑。

      但也有几个疑心重的人,非要亲自护送尹令行出恭。

      尹令行欣然应允,然后将他们全都塞进了茅厕里。

      接下来的路,尹令行不再大喇喇地招摇而过。

      因为越靠近沁园的范围,负责把守与巡逻的人就越警觉与高明。

      于是,他从树丛中穿梭,从屋檐上飞过,攀附于房梁的横柱上,隐没于廊头拐角的阴影里。

      他拥有猫的身躯,猴的臂膀,蝙蝠的耳朵,鹰的翅膀。

      灵敏而隐蔽得如同一切善于隐匿的生物。

      游刃有余地走到了“沁园”的门口。

      那弯弯的拱门下守着一个人。

      尹令行认识他。

      是白天对他极尽鄙薄的“妙手”孙子仲。

      尹令行轻轻笑了一声。

      这声轻笑在寂静的夜晚里,显得诡异而惊悚。

      孙子仲的目光,锐利如刀地投向尹令行藏身的树荫。

      尹令行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的面容在幽月的映照下,如幽灵一般苍白。

      孙子仲锋锐的目光在看清来人后,陡然变得惊恐不安。

      他眉目僵硬地看着尹令行走到自己面前。

      在尹令行距自己尚有五步之时,缓缓屈膝跪地。

      他颤抖道:“王……王公子。”

      王怜花微微笑道:“孙先生乃是高义之士,为何对在下前倨而后恭啊?”

      孙子仲道:“我……我……”

      突然肩头猛地一沉,王怜花抬起右腿,重重地踩在他的肩膀上。

      他俯下身,在孙子仲耳边低语道:“孙先生白天骂人的时候,有理有据,中气十足,这会儿怎么就不会说话了呢?”

      孙子仲浑身又是一颤,一声未吭,只是沉默着叩伏于地。

      王怜花笑道:“既然你不想回答这个,那我就换一个问题。”

      “楚秋词密室里的东西换出来了吗?”

      孙子仲道:“换、换了。”

      王怜花道:“你一个人做的?”

      孙子仲道:“不、不是,有乔武义监……陪同。”

      王怜花笑道:“很好。”

      他又问:“楚秋词进行的如何了?”

      孙子仲道:“沈浪已经上钩。”

      王怜花道:“她真无贰心?”

      孙子仲道:“这个……我看不出来,不过直到现在她一直非常服从。”

      王怜花道:“这也就罢了。”

      他微微笑道:“反正我需要的,也只是服从。”

      他最后问道:“撤离的布置呢?”

      孙子仲道:“我已经全部安排好了,保证既安全又隐蔽,请公子尽管放心。”

      说完,孙子仲心中无比忐忑。

      他本是一个光明磊落,铁骨铮铮的男儿,无论发生何事都绝不会向野心家和阴谋者屈服——至少在他的双手得重病前,他是这么坚信与坚守的。

      他孙子仲这一辈子,不在乎钱财有多少,也不在乎名声有多高。

      他只在意自己这一双能让朽木生花的妙手。

      每当他做成一个举世震惊的机关,或是耍出一个让世人目瞪口呆的把戏,都是他这辈子最骄傲与得意的时刻。

      只要他的手还能动,他的人生就是快意。

      他以为这样的快意能持续到他咽气的一刻。

      然而,天不遂人愿。

      某天,他发现他的手,突然开始变得迟钝与麻木。

      他四处求医无方,甚至求到了御医家里去,也无人能治这个怪病。

      如果他是骤然被人砍去双手也罢,他会即刻自刎,并不吝惜残命。

      但他的病是缓慢的,一点点地侵蚀着他的手指上的皮肉与经脉,让他在渴求与期望中一点点地绝望。

      于是,正直仁义的孙子仲终于发了狂,发了疯。

      只要有人能治他的手,无论是公理,仁义,还是人命,他都再不顾忌!

      然后,他遇见了王怜花。

      王怜花说能救他,他又是狂笑又是落泪,像疯子,像癫人。

      王怜花说他要最灵巧的手,孙子仲眼睛眨也不眨地砍去了他同门十三位师兄弟的双手。

      王怜花说他要柔嫩的筋络,孙子仲亲手剥去了一个十一岁孩童的所有手筋。

      当王怜花在他手上动刀的时候,孙子仲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对方的每一个动作。

      他看到了真正的“妙手”。

      皮肉剥离,穿针引筋……那双手像是施展了什么凡人无法理解的仙术。

      王怜花为他手换了全新的皮肉,再将每一根筋络密密缝合。

      经过一段时间的用药和保养后,孙子仲的双手重新活了过来,甚至比以前更加的柔软灵活。

      孙子仲本应该感到高兴与快乐的,但是他的内心却充满了痛苦与悲伤。

      因为跟着活过来的,还有他那颗仁义仁德之心。

      他浑浑噩噩地加入王怜花麾下,替他做事。

      虽然愧疚悲痛,但是人只要堕落了一次,他将迎来更多的堕落。

      妙手的失而复得,更是令孙子仲甘愿苟活偷生。

      直到最近王怜花安排了一个弟子给他。

      孙子仲虽不愿将自己的技艺传于他人,但是受人辖制的他根本无从选择。

      同时,他觉得这是王怜花要放弃他的信号。

      深受悔恨与绝望双重折磨的孙子仲早已不堪重负,今日毫不客气大骂王怜花,便是因为他实在忍受不住内心的煎熬。

      那一通嘲骂令他爽了个彻底,然而痛快过后,他又觉得后悔至极,亦是绝望至极。

      当王怜花询问完毕,孙子仲心灰意冷地瘫软在地上,等着王怜花收走他的性命。

      孰料,王怜花只是抬脚一蹬,将孙子仲踹了一个跟头。

      他道:“滚吧。”

      孙子仲难以置信地抬头:“你、你……”

      王怜花轻轻地嗤笑了一声。

      他说:“以后对乔武义好点,他毕竟是你唯一的弟子。”

      “否则,只怕没有这个机会了。”

      说罢,越过孙子仲,跨过拱门,走入园中。

      孙子仲怔愣地瞧着王怜花离去的背影,伸手摸了摸脖子,仿佛在确认自己的头颅是否还完好地安放其上。

      心中骤冷,因为他摸到了一根冰冷的钢线。

      双手绞着钢线之人,赫然是白天那个一声不吭的关外“狼头刀”,同时也是他唯一弟子的乔武义。

      孙子仲惊恐地挣扎起来,他想问他,明明王怜花都打算放过自己,为何他还要这么做!

      然而什么话都没问出口,便被人勒断了脖子。

      乔武义将尸体拖至树林中,用草叶与泥土草草掩埋。

      此时,王怜花已经来到了楚秋词卧房的门口。

      他环抱着双臂,背靠着墙面。

      听着屋中呻/吟之声此起彼伏,绕梁不绝。

      右手食指在左臂上无声地打着拍子,心里轻快地哼着歌。

      他抬头望月,月如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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