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魔王 ...
-
织田信长永远无法忘记那夜本能寺的大火，照亮了整个平安京的天空，有如白昼。明明是夏初的夜晚，织田信长却觉夏夜的风凉得刺骨。他眼睁睁地看着他心爱的妹妹在大火中化为飞灰，尸骨无存。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他的妹妹是代替他入局而毅然孤身一人赴死，原本死的应该是织田信长才对。史书记载中的瞬间白头有些夸张，但那日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桀骜不羁的魔王是真的老了很多。
织田信长命中注定亲缘浅薄，妹妹织田千穗是他唯一珍视的亲人，他代替父亲为妹妹取名为千穗，取自传说中天孙降临之地。织田千穗由织田信长亲自教养长大，他几乎承担了父母的角色，待之如珠如宝恨不得拱手山河搏之一笑，织田千穗在他眼里自然是千好万好，容不得旁人说半句闲话。
他的亲生儿子不过偶尔说了一句轻佻的下丨流话议论织田千穗，织田信长就真的动手割了儿子的舌头。儿子的生母因此咒骂织田千穗，原本还算受宠的侧室竟被送去当地位最低的洗衣妇。织田信长对自己人尚且如此残忍，可想而知旁人冒犯了织田千穗又是何等下场。
织田信长亲自提刀杀明智光秀时的血腥场面，成了所有人的噩梦。
明智家没有一个人留下，所有尸体全都烧成飞灰撒到鸭川，哪怕是妇孺。织田家的所有家臣不敢在暴怒的魔王面前说情，任由明智家的血染红整个京都。不允许给明智家任何人立碑修墓，所有被抓到给明智光秀烧纸供奉的行为也一律视为大罪，决绝到后世各类稗官野史都不得不承认明智光秀一支血脉彻底断绝。
哪怕明智光秀杀了织田信长本人，他也能付之一笑承认明智光秀的本事，偏偏明智光秀动了织田千穗，所有史书中被史学家们一致公认的织田信长最宝贵的宝物。安土城，更被认为是信长纪念弟弟“织田信孝”所建立的理想国度——织田信孝第一次出现在史书上，正是和织田信长共围杀浅井长政于安土山而出名。
织田家和其属下众家臣老宅与家庙所在，日本除东京外的“第二首都”安土城是日本保存最完好的古城，财大气粗的织田家根本不在乎经济发展和维修经费。安土城中心区域建筑几乎都维持着几百年前的模样，只有后来扩建的外部才是现代建筑。
安土城的梨花在全世界都非常出名。
众所周知日本是以樱花为国之代表，如中国的牡丹与荷兰的郁金香一样。然而安土城内城却只栽种梨花，大部分梨花都是织田信长时期所种下的古树。织田家视梨花为家族象征，除了家徽木瓜纹之外，每一任族长的代表个人徽纹便是梨花，象征族长至高无上的地位。
每年春天供奉织田信孝的梨花神宫更是会举办长达半个月的梨花祭，不仅有盛大的游行活动和法事盛会，还有诸多剧团在梨花祭期间赶来重演以织田信孝为主角的剧目。尤其以本能寺英勇赴死最为多。织田家还会摆出戏台，分别以能剧、歌舞伎、净瑠璃、讲谈等几乎失落的传统艺能再现织田兄弟的传奇，是安土城除新年外最盛大的祭典。
这世界上，只有一个兄长坐拥天下、美人至宝唾手可得，连天皇的生死掌握都在他喜怒之间。却用一生去怀念早逝的妹妹，并且以一座繁华的都城和满城梨花来告诉后来人：他心爱的妹妹曾那样鲜活而耀眼地存在于世上。
生而为恶罪孽深重的魔王，将他的珍宝护在黑色长袍下，把一切人性中令人憎恶的欲念挡在身外。他曾小心翼翼地饲养出纯洁无瑕的天女，却又因为欲望的大火让天女不得不披上羽衣离开魔王为她打造的人间高天原。
那个时代最繁华的城池，被落魄文人们幻想为“超脱尘世的无垢之地”真正完全落成的那一日，殿阁林立中人人带笑庆祝这来之不易的和平时代。春风拂起雪白梨花瓣，吹散带着清香的暖雪。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献给魔王珍视的天女，她却再也看不到了。
几乎永生的付丧神没有时间观念，被供奉在安土城内的刀剑们对于新的一年最直观的印象就是梨花初开时。寒来暑往，冬去春来，他们各自被供奉于殿内数着日升月落，沉浸过去之中不愿清醒，在自我编织的幻境里醉生梦死。于是当宗三左文字和三日月宗近回到本丸，面对本丸山上成片的梨花时，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安土城。
三日月宗近看着梨花下的千穗，恍惚间好像身处六百多年前，他们二人之间的时光从未流逝，也不曾有任何别离悲伤。深藏着残月的朦胧双眼里所看见的，分明是男装打扮成俊美少年的织田千穗一身戎装站在梨花树下，带着被魔王娇纵出来的傲慢，抬起下巴口是心非地抱怨着。
他曾经独占那份珍贵的温柔啊。
梨花一轮轮开了又谢，阴沟中的虫子爱上太阳，即使知道会被晒成飞灰也要从污泥里追逐翻滚。如果这世界上有神灵，他一定没有听到我心中重复上亿次的恳求。
我只是，想和她一起，只有我们二人，哪怕走向毁灭。
我既不是最美的天下五剑，也不是将军家世代相传的至宝。
我只是一把刀剑，我只是她的佩刀，我只是妄图永远伴随她的，怀有亵渎的爱恋的付丧神。
我只是，三日月宗近。
付丧神情不自禁地揪住胸口。
为何，没有心脏的他，会痛呢？
宗三左文字快要笑出声来，愉悦得眉眼都绽出绝色的艳丽，胸口那只蝴蝶更是颤动得像是随时会飞出来。
更痛苦些吧，如此污秽的你才和这“邪祟”的身份相称。我们本来就是如此令人作呕的，从鲜血与邪念中生出的“脏东西”啊。
凭什么呢？凭什么只有你三日月宗近能获得那份救赎呢？凭什么我就只能在黑暗的的深渊里挣扎绝望？明明我们都是一样的、下丨贱的怪物啊。
山佬切国广不知其中典故，只觉得站在梨花树下的牵着手走来的男女一个俊美一个娇俏，般配到觉得刺眼的地步。于是他迅速上前并且以最正当的理由将二人分开：
“主殿，我们回来了，带着新的同伴。”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魔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