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 南》林落安AnnE

2、Chapter 01-1

　　1-1

　　酒保隔着窗户对她眨了眨眼，像是在说，让我来教你如何不寂寞。
　　她拉开了门，铃音清脆，脚下的木质地板咿呀作响。路过吧台，挤过椅背间窄窄的小路，绕过低矮的吊灯，她看到了在小桌旁喝酒聊天的两个男人，一个认识的背影和一个陌生的面孔，背对着她的那位男士得到提醒，转过身来殷切地挥了挥手。
　　走过去时，对方正恰到好处地拉开了椅子，伸手接过了她的小毡帽。
　　“谢谢。”
　　“不客气。喝点什么？”
　　“白兰地。”
　　“加冰？”
　　“不用，我偏好净饮。”
　　他问清楚要求后起身去了吧台，走时指着对面的人说道：“这是晓舟，以前跟你提过的那位，你们先聊，我去去就回。”
　　季晓舟无疑是个很讲究的年轻人，看得出来他衣着不菲，剪裁简单却颇具设计感。他虽然年轻，气质却意外的稳重，眸光奕奕而不失沉稳。没记错的话，他是个有些作为的金融界人士。
　　“不怕喝醉？”
　　“酒量还行。”她笑了，伸过手去，“郁青，葱郁青色那个郁青。”
　　两人一来二往做了介绍，在酒吧的背景歌声里轻声聊天。唱歌的是个卷发女人，吉他牛仔裤高跟鞋，声音懒懒的。和季晓舟说了一会儿话后，郁青便明白，这是个不爱拐弯抹角的人，至少在对待女人的问题上，既不殷勤恳切，也不会风花雪月。他提起了一些有趣的闲事，然后三五语转到了另一个话题。
　　“既然你做广告设计，那你对奢侈品消费层次的广告理念怎么看？”
　　郁青想了想：“精致而富有韵味。一般的核心营销理念是‘让更多人知道我们的产品’，但奢侈品层次不需要名气，需要的是拉开距离。因为消费层次是固有的，能不能保持卖点主要靠产品本身的生存力，广告主要是作为它的形象体现。换句话说，必不可少但也没那么重要。”
　　毫无意外，这是会让季晓舟提升专注力的回答方式。工作狂人？那倒不至于。郁青觉得他恰好兴趣领域在此。换其他人的话郁青可能就三言两语客气过去继续聊休闲爱好了，可明显这才是季晓舟的正题。
　　“那如果，”季晓舟眼睛亮了，“那如果一个没有背景底蕴的轻品牌，零起步定位在了奢侈品位置，这样一来广告应该很重要了吧？为了打开市场并且不落于俗，该以什么核心来做广告？”
　　“服装配饰？运动仪器？”
　　“种类很重要？”
　　“消费阶层差不多，但侧重点不同。商务精英、地产大亨、年轻公子、贵妇名媛，这些阶层我想你比我懂。”
　　季晓舟思索着什么，捣弄自己杯子里的冰块。恰在此时郁青的眼前出现了一杯白兰地，点单的人去了很久，兴许是抽了根烟。
　　“在聊什么？”他问。
　　“生意。”季晓舟笑着回答，郁青便打住了自己想说的“闲聊”。
　　“晓舟啊，你该下下班了，这是周五，可有完没完。”
　　“有什么耽误了吗？”郁青适当表达着关心。
　　“遇到一个朋友。晓舟，我刚看见了晓瞳，她没好好待在家里养病，又出来喝酒了。”季晓舟听闻皱了皱眉：“回去再收拾她。”郁青见状说道：“身体不好最好不要喝酒，要不先过去看看吧。”客套几句话过后，季晓舟离席去了吧台那边。郁青问：“是他妹妹？”
　　“嗯，家里的季二小姐，人也不小了，却可会折腾了。你们在谈什么生意？”
　　“季先生问了我一些关于广告设计的问题，应该只是感兴趣吧。”
　　“他可从来不会问没计划的事情。”
　　“这么精明？”
　　“这个词用得很准。”
　　郁青笑着，轻轻抿了一口酒。台上的长发女歌手换成了一个留着清秀短发的男孩子，一开口声音却清凉细致，她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女孩子？”
　　“是挺像小男生的，也难怪你看不出来。这家店以前生意不好，她来了以后好多了，原创曲子写得很好。”
　　她声线特别，唱歌实在有些好听。郁青没再说话，安静听歌安静喝酒，时间慢慢爬走。
　　季晓舟去得不算太久，回来时身上少了一件外套，明显只是送自己妹妹离开了酒吧。身边的人问了郁青想问的问题：“你放心让她一个人回去？”季晓舟摇摇头，道：“我打电话叫了程漫，刚接走。”
　　郁青摇曳着酒杯的手停在了空中。
　　“她最近不是挺忙吗？”
　　“她刚忙完，在附近吃宵夜，过来了一趟把晓瞳带走了。”
　　“她一个人？”
　　“有人陪。”
　　“就知道。这个怎么样？”
　　季晓舟摆摆手：“她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看没戏。”话毕他坐了下来，也注意到换了歌手，轻轻说了一句：“这个姑娘长得很好看。”
　　“嗯，我从以前就这么觉得。说起来，郁小姐刚刚——”
　　郁青笑着不动声色接话：“我刚刚好像把她认成了小男生，白白净净的，像现在的女孩子们喜欢的那些韩流明星。”
　　三人终于坐齐，开始聊着天南海北，杂事比较多，多是最近新增的休闲去处和圈子里名媛小姐们的趣事，季晓舟不再谈论商业上的事情，但郁青却在心里想着先前的一件事情。趁着聊那些宴会，郁青说：“上次有个红酒会所的开业派对，我好像听到了有人介绍季先生的妹妹，不过当时没大留意，现在看来说不定我和季先生以前就见过。”
　　季晓舟摇摇头笑道：“红酒会所？我这个妹妹怕是懒得去那些地方露面，我更不大可能跟她一起去了。”
　　“那看来是我听错啦？”郁青骗着头，眨了眨眼睛，“也对，她身体不大好，应该是我听错了。”
　　“其实她倒不是虚弱，前些日子刚做了个小手术，第二天出院照旧生龙活虎的，但伤口还没好，需要管管忌口。”
　　“接她的人本来还在吃宵夜吧，让她这样被带过去放心吗？”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旁边的人接话了，“程漫挺能对付那丫头的，肯定直接送回去了。”
　　来了。郁青想。
　　“程漫……这个名字有些耳熟。”郁青装作努力思考的样子，“她做什么的？”
　　“摄影师，和楷在一个公司。”季晓舟说着示意了一下，对方接话道：“对，我的工作通常和她直接对接，所以比较熟。”郁青转过头去看着陈楷，笑道：“按理说我应该不认识才对，但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这也正常，她有些名气，而且她的圈子里模特和明星多，和你的工作领域会有接触。”
　　季晓舟说：“程漫以前是做自由摄影的，拍了很多超现实主义，郁小姐不是在大学时候辅修美术设计吗？说不定在兴趣领域也看到过。”
　　“可是程漫两年前改行做商摄的时候，郁小姐还没回国呢。”陈楷指出。
　　郁青说：“超现实主义？”
　　“空间、视觉错觉那方面的吧，有部分是这些，我不大懂。晓舟你认识她久，你解释一下。”
　　“我？”季晓舟无奈笑着，“你知道的，我可不清楚她的那些想法，你问我金融方面的我倒是可以考虑开个讲堂。感兴趣的话直接去看展览吧，她最近不是在忙那个展览吗？”陈楷说：“不过那个展览还得等一段时间，我记得没错的话过几天就有个综合美术展，程漫说她贡献了几张旧照片，感兴趣的话郁小姐可以来看看。”他向郁青投来一个眼神。
　　郁青眼神微挑，笑意盈盈，轻声说：“这么好啊？”

　　回到家的时候已过了十一点，郁青给陈楷发了安全到家的信息，就将手机甩到了一旁。
　　春夏的几次聚会后，郁青周围出现了一些新的追求者，在朋友的好话劝慰以及对方多次友好的邀约后，郁青与其中几位进行了不咸不淡的、或许在对方眼里有发展迹象的约会。在红酒烛光渲染一夜中度过的郁青回到家后，会陷进柔软的床上沉重呼吸，在坠入梦境的边缘醒来，她会缓慢撑起身体，走进浴室，用清凉的水屠杀脑中的浊意。
　　和陈楷大概已经约会过三四次，对方是个很不错的男人，品貌端正，工作是媒体性质，教养尤其好，比郁青接触过的绝大部分男人都懂得观察并揣摩女人的心思。既让郁青觉得省事，又觉得有些时候总得变着法包装自己的话语，用千回百转的思绪和顾盼流转的姿态恰到好处地让他以为自己刚好达成了理想的效果——退一步讲至少总是能达到效果，整体来说比和别的男人的接触更为轻松。
　　这是她的日常约会流程，总是如此。
　　今天是个例外。
　　在手掌撑在冰凉的瓷砖壁上、凉水流淌过后背肌肤的时候，郁青这样想到。
　　程漫，摄影师？有意思。

　　一个多月前，春宴。这天晚上天气很好，清风拂面。
　　朋友找到了消失了一会儿的郁青，看见她那阴沉的脸色，问怎么了。郁青轻声说：“遇到个神经病。”
　　“搭讪的？”“算是吧。”然后她又摇了摇头，说没事算了。
　　“唉你也是知道的，现在这些草包少爷，自以为客气殷勤了一会儿就很有魅力，你别跟他们计较，回头我给你介绍几位又帅又体面的好男人，看见那边那个没，刚刚你不在，问我打听你来着，他是做公关的，好像还是咱们老板的熟人……”她一边说着，一边拉着郁青走。
　　郁青在思考如何跳过接下来这种“不必要的麻烦”，专用于形容别人都觉得不错但她觉得马马虎虎的男人。她挪动脚步，挂着耳朵听那些碎碎念，寻找合适的突破口。就在这时，从她们刚离开不远的草坪烧烤角落，连着别墅的厨房，轰然爆炸，燃起了冲天的火光。
　　这次事故占据了第二天报纸上四分之一个时事版面。而郁青回忆起来，在那个夜晚无尽的喧嚣和大火中，退避到安全区的人群中，有一个女人一直在问，你有没有看见一个瘦瘦的中等身材的女孩子，她很白，不爱说话，眼窝深深的。大家说没有，消防人员说没有，所有人都说没有。这个问话的女人离郁青最近的时候，郁青裹着某位男士殷勤递上的外套，转身恰好看见了她的背影。那个背影一动不动，呆滞、寂寥、失魂，就那么两三秒的样子，然后冲进了大火里。
　　再后来，郁青插进繁杂议论的话题中，问：“她是谁？”
　　人们说：“没大看清。”“不认识。”“她要找的人是谁啊？”“这就更不知道了。”“其实我看到了她找的那个人，挺好看一小姑娘，我跟她搭话她不理我。”“冲进去的那个是程漫，这你们都不认识。”“啊啊程漫啊，我知道她……”“程漫又是谁？”
　　无所谓了总之。
　　身边的男人说：“郁小姐，我送你回家吧。”
　　郁青脱下了外套还给他，说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