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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太后大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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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三,太皇太后熬过七十多个年头之后,还是病逝了。
慈宁宫如今已改为梓宫,灵幔高悬,香烟缭绕。皇亲国戚、各入八分不入八分的王爵,以及各宫的主子和六岁以上的皇子,黑压压地跪了一地,一个个哭得眼睛通红,哀声不断。
只有康熙和胤礽麻衣白冠,跪伏在灵床前面。
张玉书正值休沐,得了消息匆匆进宫,路上暗忖以康熙对太皇太后之孝,这突然大丧,定是悲痛欲绝。只是外有朝政,内有大行太后丧礼,这些都需要康熙来主持。
一路上都在暗忖如何劝解康熙,靠近慈宁宫却正见几个公公匆匆抬了一藤条椅子过来,椅子上好像躺了个娘娘,赶紧转身面壁回避。
“问张大人安,张大人快进去吧,陛下和几位大人都等着呢。”
那几位公公的脚步声不停,却有人对他说话。
张玉书余光注意到那位娘娘已经被抬走了,才转过身一看,那人是四阿哥身边的全福,全福主动道,“皇贵妃娘娘本就身子骨孱弱,悲痛交加,哭了半日居然晕了过去,陛下特别赐了恩典回宫服丧,不必跪灵。”
“娘娘正是春秋鼎盛,身体却一直不好,还是要请太医好好调养才是。”
“正是如此,”全福点了点头,“四阿哥也颇为忧虑,劝了皇贵妃娘娘好几次。”
听全福提起四阿哥,张玉书恍然大悟,“谙达,四阿哥可是有什么指教?”
全福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道,“陛下为太皇太后娘娘大行心神俱伤,不过这宫里宫外的事还要陛下拿个主意,现在朝堂上的情况,万岁爷切不可离朝多日,想来大人比主子更清楚。大人可是想好了如何劝解万岁爷?”
“不知四阿哥有何高见?”张玉书眼中闪过一抹惊异。
全福声音压得更低了,对张玉书如此这般了一番,张玉书眼前一亮,“四阿哥果然高见,张某受教了,定不辜负四阿哥所托。”
“无妨,张大人德才兼备,忠于家国,主子颇为欣慰。”全福道,“主子让小的去照顾皇贵妃娘娘,先告退了。”
“谙达慢走。”
张玉书与熊赐履、索额图等人会合,几人一同进去向灵床行了大礼,失声痛哭起来,刚刚止住了眼泪的康熙见此场面,又触动了满心的思念与悲痛,一时间殿内殿外一片哭声。
熊赐履询问地看了胤礽一眼,张玉书低着头没反应,胤礽一直跟在康熙身边,康熙的悲痛欲绝他自然一直看在眼里,轻轻冲熊赐履摇了摇头,熊赐履只能咬咬牙,强忍住哭泣,膝行到康熙面前道,“皇上,太皇太后仙逝,乃国家之大不幸,臣等深感悲痛,望皇上善自珍重,节哀顺变,况且,太皇太后的后事,也需要皇上安排啊。”
康熙泣声不止,“这有什么难办的?居丧守制,庐墓三年,自古皆是如此,而且若非如此,不能聊尽人子之心。”
胤礽扶额,好嘛,汗阿玛要守墓三年,三年之中,这国家谁来管?
可是,这样跪着,哭着,也没法商量啊,胤礽扫了索额图一眼,索额图会意,众大臣一起劝道,“请圣上暂起龙驾,容臣等详奏……”
索额图向侍卫们摆手示意,李煦带人忙上前掺起康熙,在灵床旁边坐下,四个大臣又连忙过来行了君臣大礼。康熙低垂着头,无力地说:“有什么事,你们简单点说,朕……已经心力交瘁,支持不住了。”
熊赐履缓缓地说:“皇上,天子居丧与寻常百姓不同,取三九之数,就是二十七个月,此款明载于周礼之上,自古如此,请圣上明察。”
康熙断然回绝了:“不行,朕以孝治天下,不守三年之丧,如何为天下表率。”
索额图想到,天子居丧守墓,必然要由太子监国。监国的时间越长,对他索额图就越有利。三年当然不可能,二十七个月,也两年多了,所以立即附和。高士奇和明珠皆不想看到这种局面。他明珠说天子居丧,以九为数,九年太长,九天太短,以九个月为最好,高士奇附议。
此刻康熙头昏脑胀,想的全是如何为太皇太后尽孝的事,没顾得想那么多。三个大臣的两种意思,他也拿不准,究竟是谁对谁错,便看了看一直默不作声的张玉书。
张玉书资历尚浅,并不想和几位老臣对着干,等的就是康熙问他这个机会,站起来躬身奏道:“皇上,臣以为,周礼和古制,说皇帝居丧不同于寻常百姓,其根本之意。在于礼丧和心丧之不同。礼丧是指守制的礼数多少,时间长短。而心丧则是心中对仙逝的祖宗的怀念。所以周礼上说‘居丧宁戚’。就是说最好的,最诚挚的悼念,是心存一片悲戚之意,而不是形式上的。外表上的礼数。据此理,臣以为皇上居丧,应以心丧为主,礼丧为辅。即在三年之内,每日瞻仰老佛爷遗像,敬献悼念之情;而礼丧,是可以日代月,即以廿七日代替二十七月,以不负天下众望。”
康熙摇了摇头:“嗯,不行,二十六天,太短了。”
“不,圣上,不是二十六日,而是以日代月,二十七月。”
康熙不作声了,索额图神情晦暗不明,眯起眼睛看张玉书,高士奇大松一口气,心想张玉书这小儿居然搬出了心丧、礼丧的不同,以二十六天,代替二十七月,尽了孝道又不误国事,倒是个才思敏捷的。
这件大事,就算这么定下了。下面又议了如何给太皇太后上谥号,以及在康熙预定的陵墓旁边盖一座“暂奉安殿”,停放太皇太后灵枢。安排停当,几位大臣告辞出去,这时,已近午夜了。
张玉书暗想,这四阿哥平日不苟言笑,虽说没出过差错却也没办过什么大事,如今看来倒像是刻意在收敛锋芒了。
而张玉书很是吃这一套,他入朝多年,对党派之争自然有一番局外人的清醒,康熙春秋鼎盛,他自认忠于皇帝不庸附任何一个皇子也没问题,却也怕因为不傍不靠而被双方夹击,成了无辜的牺牲品,尤其是康熙近几年有重用他的趋势。
所以正在为难站队的他接了四阿哥的橄榄枝,又通过这事领教了一番四阿哥的本事,心中就有了底。
索额图看了看张玉书,“张大人果然才思敏捷,索某自叹弗如啊。”
“小的资历尚浅,不过是读过几本书,想着朝事离不开万岁爷,就以区区不才为万岁爷分忧罢了。索相乃朝中忠臣,万岁爷的左膀右臂,怎是小的可比的?”张玉书赶紧把索额图往高里捧。
索额图想了想,自己是不是太过敏感了?这张玉书看着像是个怕惹事的,今儿个说话怕也是担心康熙万一真的执意守灵,耽误了国事吧?“张大人客气,万岁爷信得过索某,索某自当全力以赴,以张大人的才华,他日也必是万岁爷的股肱。”
“为臣者自当以君主为天,若是万岁爷看得上,张某便当仁不让。”
“时候不早了,外臣不宜逗留宫中,索某告辞。”
“送索相。”
胤禛申时就被康熙打发回了承乾宫,全福拿着佟贵妃之前交代他准备好的药出来,给胤禛敷跪的几乎失去知觉的膝盖,素云也端了护嗓子的汤药来让胤禛服下,哭丧还有几日,佟贵妃得了恩典,胤禛却是丝毫不能偷懒的。
“事情办得怎么样?”胤禛跪哭了一天累得够呛,闭眼小歇了一会儿,见全福来换药才睁开眼睛。
“都办妥了。”
其实胤禛早在听到康熙下旨的时候就知道张玉书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张玉书也是个懂得收敛的聪明人,肯定知道承了自己这个情意味着什么,“没让旁人看到吧?”
“爷放心,没人看见,抬椅子的人都是皇贵妃娘娘的心腹,不会多嘴的。”
“那就好。”胤禛又闭上眼,“太皇太后大行,你去打听一下,汗阿玛那边,可有召六阿哥回来奔丧的意思。”
“再去看看八阿哥有没有回阿哥所,不要让八阿哥知道,如果回了,把敷膝盖的药给寺清送去一些,让他给八阿哥用,叮嘱寺清别提你我的事,只说是太医院拿给各宫主子的。”
“如果没回,”胤禛顿了顿,“就不用管了。”
“小的这就去,爷。”
全福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