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不尽万千》一念未

2、二 人间没个安排处

　　言画千再次醒来时，雨已停，外头是个好天气。身体也没那么难受了。
　　那个陌生的少年坐在自己床边的板凳上，拖着下巴睡着了。床头柜上是沾着药草残渣的碗，一些脏手帕，以及她的包袱。
　　想必是他照顾了我一天两夜。昨日的记忆模糊不清，言画千姑且这么认为。她心存感激，毕竟现在无人有侍奉她的义务。
　　仔细一看，那少年虽带着些乡土气息，但五官真的很精致。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他便醒过来，不好意思地对她笑笑。
　　“你是谁家的姑娘？前日寅时我进城去卖柴禾，看到你躺在大街上，全身都湿透了，就赶紧把你带到我家来。如今好些了吧？我送你回家吧。”那少年说着便站了起来，收拾着床头的碗。
　　“本公……奴家姓言名画千。”
　　言画千说着一口纯正的官话，用着读书人才知道的谦词，倒是让少年有些惊讶。
　　官话只有京城中的权贵才会讲，甚至可以称作是身份地位的象征。眼前这个水灵灵白皙皙的小姑娘，一定非富即贵。少年心中暗道。
　　“祖父一家原是苏州巡抚，只可惜遭人陷害，满门抄斩……”
　　言画千虽只是编了个故事，但她真实的遭遇也不过如此。父亲母亲如今只是是高高在上的皇上皇后，从前一起打闹嬉戏的弟弟妹妹是尊贵无比的王爷公主。即使他们还活着又如何？高高在上的靖熙嫡公主已经死了。现在的她只是无依无靠的孤儿言画千。
　　只是她还没说完，便被眼前的少年打断。
　　“不用说了。”少年停止了手上的工作，陷入沉默。
　　直到少年递来手帕，言画千才知道眼泪已经湿了衣襟。
　　“我从未见过我爹娘，十二岁之前，是大伯家照顾我的。大伯原也是县里的乡绅，未曾亏待于我。只可惜，一场大火，全家只有我一个人逃了出来。如今，只靠砍柴维生。”
　　少年苦笑地看着言画千。
　　“我叫秦十，很高兴认识你。”
　　言画千也回以苦笑。同样众叛亲离，同样无家可归，同样被一场大火带走了曾经。
　　“秦十……你想学文吗？”
　　言画千只是随口一问，但她却看到秦十的眼里闪着光。
　　“你说你伯父是乡绅，那么，你想成为那样的读书人吗？”
　　秦十忆起了他八岁的时候，大伯出钱让他和表弟们一同上学，他是最努力的一个，扬言要去京城考状元。
　　可三年前，大伯的去逝让他连吃饭都成了问题，哪还有钱去买那一钱银子四卷的书来看。
　　“奴家有足够的钱让你读书，而且奴家的学问也不低。”言画千看出了秦十的跃跃欲试，便乘胜追击。
　　“那么，条件是什么？”
　　秦十不是傻子，他也不会随便相信一个不明来由的小姑娘。
　　“奴家要你拜我为师。”
　　无论什么手艺还是功夫，这拜师的规矩都是一样的。秦十也清楚，既拜了师门，便不可忤逆，不可犯上，需谨遵师命，专心学习。
　　眼前这个姑娘，虽说看上去有点学问，但毕竟只是女流，而且还小自己几岁，真的可以从她那里学到什么吗？
　　“若是答应了我，好歹多了个机会。不答应我也罢，你大可继续留在槐州做个砍柴的。”
　　言画千依旧坐在床上，仰着头看着秦十，却显得高傲无比。
　　阳光照在秦十的脸上，让他感到扑朔迷离。
　　我本就失去了一切，我不想再失去这一次难得的机会。
　　这样的话语在秦十脑中浮现。是啊，他又有什么不能舍弃的呢？三文钱一两肉的贱命吗？
　　他不愿意再颠沛流离，他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有一个安定的家。
　　“我答应。”
　　言画千勾起嘴角，露出满意的微笑。
　　“好，如今你便是为师的徒儿秦画十。”
　　当时的秦画十又如何会知道，这一句话彻底颠覆了他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