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故地 飞抵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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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抵成都前，我一遍遍的回忆我能记起的那个城市的模样。
天空微醺着火锅味随着舱门打开扑鼻而来，航站楼前有个熊猫像，每次下飞机的时候都是雾气蒙蒙以至于最后我也没看清它是以什么样的姿态迎接来往；城里修地铁的路修了四年 ，天府广场上自我来、自我往依然那栋烂尾楼和用不上的地下广场；开车路过各种巷道，路边不分时间开门迎客的茶楼里传来嗲声的川话；而我尤其喜欢的锦鲤，慵懒得游走在水底，映着一尾红的艳丽，丝毫没有对游客谄媚争食的贪婪；旧校区七拐八拐的小路，两侧法桐高高相伴，风吹来，似乎窃窃私语；校车排着长队，单薄的一张车票就能送你回到你心心想念的那个过去。
我想你了，苑朔生。
我与苑朔生是同学院生，他家是地地道道的成都人，除非上课多也在家住，集体活动甚少参加。
第一年冬天，我们学院有个古镇一日游的社团活动，活动分组按照男女寝室配对组合，苑朔生和我的两个寝室被抽在一起，他作为八个人中唯一能通晓四川方言的人自然成了组长。我不禁诧异这个平时被我们寝室评为不合群的冷淡男生有着难得的耐心和热情，讲起四川文化、城市布局发展、两岸商铺特产更是娓娓道来。
那天寝室卧谈会说起他，我就说，他侧脸看着鼻梁很高，架着窄框眼镜有点小帅啊。
舍友杨曦说我定是被苑朔生把人人网状态更新为回家带兔头这事给乐晕了才说的。
杨曦在机场接我时候，抱怨我买的航空公司晚点率太高，本来汇总接站一起回去吃晚饭的所有亲友真心等不起我这个拖后腿的，只能先走一批，她是留下等我的。我没等她抱怨完，就已经抱住她的腰摇啊摇，她痒笑着拍我的脑袋说我是贪小便宜的小笨蛋。
开车回城里的时候，我执意让她路过一下天府广场，和我回忆的模样已经多半不同了。
刚巧一辆78路公交车从我们旁边驶过，我哼起那些年车里总放着的张靓颖的《I love this city》，杨曦说我是个只会唱高潮的人，就这样还能毕业晚会撑起了一个唱歌节目。
“因为苑朔生参加了嘛，要不是毕业旅行把腿摔了我大概还会去跳舞吧。”
杨曦本来一直用嬉笑的口吻和我回忆过去，这时却静默了。等过两个路口等红绿灯时候，她对我说，苑朔生是个无耻混蛋。
我却已经在没勇气说起他的名字了。那样清淡的口气说起他，其实我准备了很久。
苑朔生后来带地道的双流兔头回来时，还真是特意给我们寝室留了一袋，我们四个姑娘在寝室对着兔头开始无从下嘴，甚至把能吃的肉都给扔了。我以前一点吃不来辣，我妈说我报成都的学校就是给自己胃找事儿，我还鄙视我妈见识短浅，人家那么大的综合院校哪能食堂全是辣椒的菜啊，后来上学才知道不辣的菜真是少得可怜，我生生就学会吃辣椒，第一年冬天回家吃饭还觉得家里的菜没有味道。
第一次吃兔头那时我吃了两个口味的兔头，证明五香味真是不如麻辣味带感。
本着吃人嘴短的心理，连杨曦也不得不说，至少苑朔生还算没因为不是一个同班生就没招呼我们。
后来也再也没和苑朔生有联络，彼此加了人人网好友，但是互相留言却少的可怜。他和其他那个年纪的男孩一样，喜欢打网络游戏，上大课时候他总坐在后面，我个子矮又是近视，坐在后面根本看不见PPT；在学校见到骑单车的他，大概又是给室友带外卖回来，彼此也只是匆匆打个招呼。我说他是好脾气的好好先生。他在我人人网留了一个笑脸，就那种最简单的输入法自带的笑脸。
5月12日四川地震那天，我们下午一起在教学楼一楼上大课《宏观经济学》，我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那天我早早来教室写另外一门选修课的论文，写到后来上课也就没想着换座位，地震刚开始的时候我听见咔咔两声，我以为是后面坐了多动症的哪位同学在摇晃我的椅子，我赶紧回头去看，是苑朔生，还来不及想什么，地板已经开始左右水平倾斜晃动，我大脑一片空白，听见另外一个男同学大喊：“地震了，快跑！”这时我还没动，因为我寻思这地震应该就是晃两下的那种，原谅我从小生活在一个十年都不见得晃一下的北方城市，那些年小学学过的《安全ABC》因为没有任何实践演练也已忘光。
苑朔生旁边坐着苏文斐已经仗着人高腿长，从一楼落地窗跳了出去，苑朔生和我互看了一眼，瞧着这情况越来越不对，摇晃感越来越强烈，甚至已经听见更尖锐的尖叫声。他拿着手机站起来，对我说，“从后门这边走，成伊姝。”
等我和他还有很多同学从后门这边摇摇晃晃挤出教学楼来到花园的时候，我看到很多人都是一副欣喜惊奇的模样，的确，在我们人生的18年里，从来没碰见这种震级感的地震，我赶紧想给我妈发短信告诉她这件事，结果手机显示信号已经没有了。我看到很多人都是这样的情况也就没在意。等到经济学的老师和另外一个教室的微积分老师说了几句话后，就指挥我们学院大课班的学生集合一下，大致清点人数。这过程耗时了10多分钟，杨曦作为寝室长点到我，我如实得向她汇报了，王瑶翘课没来的事。她说没人管就先不说了。最后，在我们热切期待下停课的通知终于下达，院里也没说我们要去哪，我们就自行散了。
杨曦说她着急跑出来，什么手机、书本都没带，说我怎么能全都带出来的。
我也不知道那会儿我是怎么在最快速度下收了笔记本电脑，装了书和手机，苑朔生等我几秒大概，我已经恍惚记不住了，然后我们一起从后门快步走出来，转角长廊拥挤的时候，他拽住我避免了我被推到墙边。出来的时候，我急了一头汗。走到同学集中的地方，我们自然就散开了，我甚至还没来得及跟他道谢。
我和杨曦决定去最近的学校超市买点吃的压压惊，走到学校超市已经是关门了，从窗外看里面货架已经倒了，想来是急匆匆地关了门。离教学区远点的超市也没开门，我看见有个男孩不知道是不是吓着了，已经抽筋昏厥了，被校医院的车接走了，车里已经躺了一个了。等到寝室楼附近时，看到另外一个学院的一个妹子围着个夏凉毯子和我的翘课室友王瑶在说话，这是我看到第一个衣衫不整的人。等再向前走一段，衣衫不整的人也就越来越多了，话剧社一个叫不上名的学长更是围着个浴巾夸张得跟我们这些从教学区回来的人讲宿舍现在回不了的事。说仁苑墙上全是裂缝，最宽的地方有三个指头那么宽。
我和杨曦在校门口商业街的超市买了两瓶可乐，赶紧给自己压压惊。超市老板说这应该不是小震，不知道是哪里大震了。
过了有半个小时，班长骑着自行车在校园里碰见我和杨曦，告诉我们学院生四点前在学校教学A区前的花园集合，宿舍先不要回了。我们一路走过去看到是我们学院的就告诉一声集合时间地点，这时手机网络还是没有。
等四点多，我和杨曦已经坐在花园边上的台阶上了，我看了一圈，这时大家脸上再也不是刚地震那股子兴奋劲了，更多同学因为通讯障碍联系不上家人而感到不安，阴霾的天空下，坐着无所事事的我们更是被一种寂静的恐慌包围。
辅导员老师过来又让大家清点人数，并且统一口径告诉我们没有真实确定消息关于震级和地震中心。
而这会已经陆陆续续有人能够收到延迟了很久的短信，我妈给我发短信说打电话根本打不通，听新闻说是四川为地震震源，希望我看到短信通讯障碍排除后第一时间给她回电话。我们宿舍四人，杨曦是贵阳的，王瑶是广州的，另有一个同宿舍不同学院的妹子，集合就没在我们这里。各种各样的关于地震的说法传来传去，尤其是网络慢慢通畅后，有些人手机可以上网，北到北京、河北的人都说感觉到震感，我们终于知道了地震震源就是在汶川，保守估计也是七级的地震。
我所在的学校四分之一以上生源都是四川，听到震源就是汶川的消息，仍然联系不上家人的学生就哭了。我听见哭声就在我身后不远，我和杨曦就靠在一起坐在台阶上，一句话都不想说。
天越来越阴沉了，像是要下雨。
当天晚上在食堂吃了简单的晚饭，我们被通知用半个小时时间，回宿舍取必需品，所有学生除家长亲自来接并签字以外都不准离校，按照学校安排在教学区和体育馆等空旷有挡雨棚的地带休息。我们学院被安排在教学区两栋楼连接处的平台，女生睡在靠里有顶的地方，男生睡在外面靠近花坛的位置。我和杨曦就回宿舍抱了一个床垫和一条珊瑚毯，穿了外套，拿了个冬天的毛线围巾做枕头，两个人挤在一床被子里。我在被子里，向右看正好能看到天，这个夜里尤其的黑暗。
后半夜开始下雨，因为地上潮湿，我感觉特别冷，索性坐起来把本来拿来做枕头的围巾披在身上。杨曦睡着了，我仔细地掖好毯子。男生基本上都坐在靠里的位置了，挨着花坛很容易被雨水打湿，我右边本来躺着另外一个同班同学李李，这会已经去和男友看电脑上的电影去了，我就看见苑朔生在我的右边不过两米的地方坐着，一直在看手机。
我扒拉一下已经躺乱的头发，蹭到他旁边，“苑朔生，你在看什么呢？”
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把他那个诺基亚N95递给我看。我看到他在看一个国外的网站，叫做FML，里面都是一些诙谐幽默的小段子。我就和他一起看小段子小声说着话，一直到早上。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已经不能再完整回忆那个夜晚，他笑起来的样子恍惚在那个黑夜里，伴随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用低沉暗哑的声音说过的笑话，好像真的很好笑，让我脸都笑疼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故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