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人兮芳杜若》白贺

1、病愈

　　窗外下起淅沥沥的小雨，庭除上长了青苔，因为喜欢，一直没让内庭的人除去。庭院里的青石板上有几个水凼，坐在里屋远远看去，水面反着天光，明晃晃的。青晓放下竹帘，冲了壶明前龙井，茶香四溢。竹椅上坐了一个青衣美人，用手支着下巴，望着窗外一片飞烟雨幕。
　　“夫人，”青晓唤了一声，“茶冲好了。”顿了顿又道，“夫人还是坐进来些，仔细外面的雨，奴婢觉得风有些凉呢。身子好不容易才调理好，又伤了可怎么办？”
　　青衣美人却似没听到，一动不动。青晓早知是此结果，叹了口气，挑开帘子进里间去了。

　　皇帝下了早朝，便听清泉宫的人来报，说是夫人已经大好了。皇帝挥挥手，报信的人便去了。仪仗队里一阵寂静。突听皇帝叫道：“曹严。”名叫曹严的人立马应了一声，皇帝道：“叫内庭把搜罗来的好字画送来，另外若是有什么新鲜奇异的物事也送来朕瞧瞧。”曹严应了声，忙去内庭吩咐了。皇帝却仍愣在那里，仿佛不知何去何从。

　　倏忽月余，清泉宫前门庭冷落。皇帝仍没有什么动作。
　　这日晨省，太后宫中热闹一片。婕妤骆氏即兴而作，画了幅仙鹤图，博得一众赞美，都说鹤姿飘逸，仙气缭绕，意味不凡。众人望向太后，太后眼中亦是赞许。突听一个冷冽的声音横插出来，道：“再是飘逸不凡，仙气缭绕，终究俗气难去。且鹤身优雅，作展翅之状，却未能使人有欲乘风而去之感，轻盈之中仍有笨重。这点笨重，既是功力不足，亦是境界不够。比之夫人的画作，逊了可是不止一筹。”
　　这番话说得极其厉害，既点出了画中的不足之处，又呛了骆婕妤一口，众人之下使之颜面尽失。更何况当着一宫妃嫔的面言其远不如人，位阶低微的人亦觉得难堪。一时间只见骆婕妤脸色红了又白，眼中隐隐有怒气浮现。
　　那冷冽的声音却是不肯饶人，继续说道：“世间无论何种艺术学问，至深处都不过‘境界’二字。如今妹妹不过随口点评几句，说了画中几点不足，怎么，姐姐连这点度量都没有吗？如若无此容人之量，怕是姐姐的仙鹤永远也飞不起来了。”

　　一霎时殿内寂然无声。众人只觉身上冷汗涔涔，呼吸可闻，氛围极难堪。
　　终于骆婕妤笑了起来，道：“妹妹说的是，本宫乃是婕妤之位，位比列侯，与区区一个长使计较什么？”
　　说话那人知她完全曲解了自己话中含义，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就在此时，便听外面唱到：“皇——上——驾——到——”
　　座中妃嫔纷纷起座拜倒，便见远处居中一人身着玄赤袍服大步踏入，一挥手，道：“起来吧。”又向太后拜倒：“拜见母后。”太后朝皇帝招招手：“快过来。”眼睛盯着瞧了皇帝一会儿，又叹道：“皇帝也该来了，再不来，安乐宫中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呢！哀家真是老了，不中用了，现在的后人啊，翅膀硬了，都在哀家头上作威作福了！”
　　皇帝闻言，眉头微皱，向一众妃嫔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太后这样伤心？”
　　骆婕妤早已深感委屈，皇帝进来时便想向他诉苦，又见太后向着自己，更是有恃无恐，当即踏步而出，还未说话，眼睛便红了。她本想让皇帝安慰一番，却不想皇帝见惯了她这副委屈模样，早已腻烦，也不作声。骆婕妤无奈，只好将之前发生之事添油加醋说上一番。情到深处，眼泪倏地就流了下来，一张俏脸更见幽怨。
　　皇帝听罢，只是一笑，道：“将那幅画拿来朕瞧瞧，看看昀漪说的对不对。”
　　骆婕妤一听，差点没气晕过去。侍女拿了画过来，皇帝瞧上一眼，道：“确实如此，轻盈之中仍显笨重，鹤身凝滞。”说罢看向人群中一名红衣女子，点头赞许，“昀漪的评价恰到好处。只一点…”顿了一下，道，“不是所有人都可拿来与夫人相比，这个比较纯属多余。”
　　名叫“昀漪”的女子面色一红，道：“皇上说的是。臣妾本亦无此意，只是夫人因病长年隐居清泉宫，宫中久不得夫人墨宝，亦不闻夫人妙语，品味日趋低下，以致二流次品亦可登得大堂。臣妾看不过眼才出声讽刺，情急之下竟以夫人作比，如今看来，实是惭愧。”语罢又向骆婕妤道，“姐姐可别误会。妹妹方才所言是宫中普遍的现象，‘二流次品’并非单单针对姐姐的《仙鹤图》，对姐姐的一番话亦非针对姐姐，只是恰逢其会，宫中此类流弊已久，妹妹苦忍多时，今日方说出而已。”
　　骆婕妤一听，脸色更加难看，冷笑道：“如此一来，我若怪责，便是不明事理了？”
　　昀漪道：“妹妹不敢，姐姐身居‘婕妤’高位，位比列侯，若要怪责，妹妹也没有法子。”
　　“好啊，好一张利嘴！”骆婕妤气得发抖，语音上扬。
　　皇帝微微一皱眉头，出声道：“够了，丹青本是雅事，浑被你们搅得乌烟瘴气！”
　　这一言吓得宫中妃嫔纷纷噤声，骆婕妤纵是面有不甘，亦不敢发作。
　　太后眼见皇帝在此事上并不向着自己，心有气恼，又见宫中氛围尴尬，饮了一口茶，便道：“好了，今日哀家也累了，你们都散了吧。”又看了皇帝一眼，“皇帝有空，也去清泉宫走走，免得人家说你冷落了定安侯的女儿。最好再将里面的清新之气带一些出来，也让我们这些品味日渐低下的人醒醒眼，别将‘二流次品’带上了大雅之堂，浑搅得宫中乌烟瘴气！”说罢眼色扫过骆婕妤和昀漪，一转身进里间去了。

　　骆婕妤居住的丹韶殿装饰奢华，宫内有金砖铺地，所用茶、碗器具均是上好瓷器，工艺可比装饰器物。所用珠帘皆为漆为金色，床纱用金丝织成。只见骆婕妤将碗往地上一掼，茶碗四碎，滚烫的茶水溅得到处都是。旁边一个贵人打扮的女子往后一避，口中说道：“婕妤勿怒。”
　　“不怒？”骆婕妤斜睨她一眼，从上到下打量一番，冷笑道，“你倒是当本宫好脾气，受了那样的冒犯还能不怒？现在都是无法无天了，一个小小的长使竟敢那样冒犯本宫！”
　　“婕妤生气了也是应该，谢昀漪如此冒犯，的确可恨。只是……”
　　骆婕妤皱一皱眉，不耐道：“只是什么？”
　　“只是那谢昀漪小小一个长使，婕妤想要收拾她，有的是机会，她身后的那个人，才是真正要费心的呢。”
　　骆婕妤眼光一凝，看向那女子，狠狠道:“你说得不错，如何扳倒靳深曦那贱人，才是我们该考虑的。没了靳深曦，一千一万个谢昀漪又算什么？”说到此时顿了顿，唤道，“月琴，给钱贵人赐坐。”
　　钱贵人福了福：“谢过婕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