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夜幽瞳》遗墨埃尘

2、失控

　　自杜仲以妹妹的名义将夏桐留在衙门，随着几件悬案的侦破，不消杜仲明说，大家已或多或少知道这位夏姑娘身怀异能。因此就算这位夏姑娘再怎样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也无人恶语相向。时间久了，夏桐也渐渐放松下来，和大家相处得融洽了许多，若有急案要案，不必等杜仲回来吩咐，夏桐也自会跟着捕快们同去。
　　这一日，捕快们抓住一个当众杀人的恶徒。说起此人真是狂妄，一开始他醉卧酒楼高歌不止，惹得客人们纷纷离去，酒店掌柜只当他是个疯癫狂客，想好言劝他离去，可是还未近身，一锭十足十的金元宝直直打进他怀里，直震得他后退了数步，掌柜见他武功高强又出手阔绰，哪里敢再上前，便喝去小厮，空了整间酒楼来伺候这位客人。他一人饮到打烊时候，小二们实在支持不住，来请他离店，谁知他喝得兴起，心窍不明，恶从心生，竟一把抓了离他最近的那一个，从桌上拿起割肉的刀直直捅向那可怜的孩子的心口！嘴里喊着：“好个羊羔，这般鲜嫩！”那可怜的孩子当场一命呜呼。其余小厮看了这样的场景，哪里敢再多言半句，双股战战，连连后退，只听得他又道：“美酒嫩肉，好不快哉！你，去再给我取把刀来，免得这膻气的羊血喷我一身！还有你，去给老子拿个汤锅！”说着一边指着小厮中的两个。这两个小厮一听，虽然心中觉得不妥，哪来的及细想，忙不迭地把东西给他拿来，这些小厮虽然也见过不少江湖豪客，可如此凶恶的还是头一遭，众人谁也不想看着吃人之景，纷纷退的远远的，内中只有一个稍微心思敏捷些的急忙赶去告诉掌柜，让他拿主意。
　　只说这恶徒取了汤锅，倒了大半坛酒进去，就手取过刀来，从那可怜的小厮身上割下肉来，放入酒中涮上一涮，一口吞了下去，自觉妙不可言，便一边饮酒，一边涮肉，嘴里赞不绝口。掌柜的听说此事急忙赶来，见楼下小厮全都待在楼梯下面，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便自己先弱了胆气，他先悄悄探出一个脑袋去看，只看了一眼就被楼上那血肉横流的场面吓住了，万万不敢再想什么对抗的法子。众人听得他在楼上大呼小叫，便想等他睡着了再做打算，一直挨到五更天，楼上的动静方轻了些，只传来由轻渐重的鼾声。小厮们跟着掌柜轻手轻脚地上楼去，酒味和血腥味让他们忍不住作呕，掌柜一边叫人把匕首拿开，一边找几个胆子稍微大些的小厮把他绑起来，一边派人去报官府。
　　等到捕快们来了，一看现场再听掌柜一说，自然不用什么侦查就立刻拿人，一见掌柜已经把他绑了个结结实实而他仍在呼呼大睡，也是啧啧称奇，当下从路边征用了一辆运柴草的马车，给他扔进大牢里，另外留一些人把剩余的尸首带回去，还有人在酒楼里把小厮和掌柜的供词写下来。
　　这人到了牢里仍是不省人事，捕快们只好用水泼，用绳吊，这醉鬼皮糙肉厚又身板壮实，所以折腾了好一阵子才稍稍转醒，转头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却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平常的人就算没什么罪，当街上看见捕快都不由得躲开几步，因此谁若是到了大牢都是坦然自若的，捕快们自然想给他一个下马威。内中有一个老曹，最是脾气暴，看他那副样子立马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他的衣领，瞪眼骂道：“你这小子，死到——”话还没说完，众人只见老曹一下子跪倒在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笑个不停，这老曹本来面目凶恶，如今行为混乱，哈哈大笑起来，让人不寒而栗。众捕快也来不及想到底发生了何事，只赶忙七手八脚地把他抬将出去，只盼着找一个治疯病的大夫来解救。把老曹料理清楚，其中一个捕快觉得事情蹊跷，几个人一商量，来不及等捕头回来，还是先请夏姑娘看看吧。
　　夏桐听说此事离奇，自己先提起了几分好奇，捕快们一来找她，她便一口答应下来，这段时间她见过的凶徒并不少，但没有一个不在她的注视之下崩溃了防线，虽然看到不少的凶恶有时也被吓得够呛，但终究心底里还是有一丝得意的，年轻的女孩子，哪一个不向往一点冒险呢？
　　语话休絮，夏桐跟着捕快来到监牢，只看见里面有一个壮汉被绑在柱子上，虽然面目不清，但她似乎看到那男子周身散发着一股黑气，而自己竟开始心神不宁起来，还暗暗期盼杜仲快些回来。可既然都已经走到这里，自然没有再回去的道理，夏桐定了定神，迈步踏进牢房。通常情况下，夏桐审问犯人都会寻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再开始目光凝视，案件复杂程度不同，她要从犯人眼睛里搜索的东西不同，有的时候时间会特别久，因此她很需要一个足够舒适的环境，并且她一旦开始，其他人等自会退去，以免打扰她的工作。今日也同往常一样，夏桐一进牢房，先看向捕快们为她准备的位置，一张宽大的椅子上披着一张虎皮，上面还放着精巧缝制的软垫，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杯刚刚泡好的碧螺春，正氤氲着散发出一股清香。夏桐静静地闻了闻这香气，在椅子上坐下来。捕快们见她准备开始，便打算一一退出，夏桐见他们要走，心里一慌说道：“赵大哥，你们，你们在这就可以，不必出去了。” 为首的捕快听她如此说，也便不再退，一众捕快便一字排开站在夏桐后面。夏桐感到自己身后传来的呼吸声，不由得安心了许多，于是抿了一口茶，抬眼看向对面那个人。与他对视起来。
　　一瞬间，夏桐已经置身在一片草原上。她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身在一个石堆之后，注视着前面的人。然而等她完全看清，这景象实在叫她吃惊。暮色苍茫，远处起伏绵延的地平线即将被黑暗吞没，一个身着蒙古族长袍的男子伫立着，虽看不清他的面目，却也隐隐约约显出一丝刚毅的轮廓，他手里的锁链绑着一个男子，但目光却看着另一个地方。那里，有三个同样身着蒙古族长袍的男孩子 。都是大概五六岁的样子，其中一个男孩怀里抱着一个陶罐，另外一个男孩牵着几头母羊，初看起来并不觉得奇怪，可是仔细一看竟让人不寒而栗。在幽幽的暮色之中，男孩子们的脸上都浮现出一种诡异的笑容，他们的面色发紫，嘴唇血红，两只眼睛一律是又大又圆，眼眶深陷得让人看不见底，倒像是没有眼珠似的。他们脸上的表情十分僵硬，像是提线木偶一般，没有一丝活气。那个抱着陶罐的男孩就这样笑着，一面低头去看自己手里的陶罐，只见那罐子口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竟是一个头颅之形！那头上的毛发随风飘动，那头颅晃晃悠悠个不停，竟像是在和那孩子说话！看到这里，夏桐虽知道自己是在其他人的脑海里，却还是忍不住胆寒。接着，更不可思议的景象出现了：只见那另外一个怪笑着的男孩子，晃晃悠悠的跪下来，往母羊那饱满的□□上凑去，像是在品味着甘甜的乳汁一般，而那三只母羊鼓鼓的肚子呈现出一种黑紫色，那饱满的下面，竟然挂着三颗面目全非的头颅！是有人死后被装进了羊的肚子，还是就活活被闷死在羊肚子里？夏桐不敢再想，也无心再想，她不由得想起身就跑，但就在她起身的一刹那，那三只母羊竟然跟在那三个孩子后面向她追来！夏桐心中一惊，转身开始拼命奔跑起来，可是跑着跑着，她却觉得自己的手臂好像被绑住了，紧接着，腿也好像被绑住了，她无法再跑，几乎就要摔在地上！突然她耳边传来一声巨响，听来竟是：“桐儿，醒醒！”
　　夏桐回过神来，杜仲的双臂在紧紧地束缚着自己，她一见杜仲，安下心来，轻声道：“杜大哥，你回来了？”只听杜仲担心地问道：“桐儿，你清醒了吗？”听他这样问，夏桐定了定神，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离开了座椅，几乎要走到那个犯人面前了！她心下又惊又奇，问道：“我做了什么？”
　　“夏姑娘，您可吓到我等了!”不等杜仲说话，捕快里最年少的刘平道：“一开始您还坐在那看着他的眼睛，大约半柱香的时间，您忽然站起来向他走去，我们以为您是为了更好的审讯，起初都没在意，谁知道您越走越近，最后竟然伸手要解那恶徒的绳索！我们这才意识到不对，可怎么喊您您都不回头，赵大哥情急之下赶紧冲上前去把您拉住，可是您竟然拼命的挣扎，力气大得我们几个人一起才能拉住您，可就算被我们拉着，您还是不能清醒，一门心思就要朝那个恶徒去，正闹得不可开交，幸亏捕头及时回来，看这场景他一把抱住您，拼命地把您的头往回扳，直到您的目光完全离开他，您这才算——”
　　“好了，”杜仲止住他的话头，轻声问道“感觉好些了吗？”夏桐在脑海细细回忆了一遍她看到的场景，一时之间，身体不由得颤抖了一下。杜仲见她不答话，料定她是看到了什么太过恐怖的东西，便扶着她的肩轻声道：“走，先回去休息一下。”
　　“等等，”夏桐停住脚步，对杜仲说：“杜大哥，我还有几句话想问。”“好，你问吧。”杜仲道。于是夏桐转向他，却不再看他的眼睛，说道：“那是你的梦？”
　　“哼，不错，”那恶徒轻蔑的笑道，“想不到你这丫头竟有看透人心的本事，不简单呐。看来，我这一步棋，当真是臭到要把自己的小命送掉了。”夏桐确认了自己的猜想，却更疑惑，她又问道：“那，那你为何要杀人？”“其实我杀过很多人，却从没进过牢房。这个梦吓到了我，我怕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有那样凄惨的死状，就想着寻个理由来吃几天牢饭，也算赎一赎我的罪孽，进大牢之前我想再喝一顿酒，也不知怎的竟杀心大起，把个小二给生吃了，不过我不怕进牢房，只要我想出去随时都能走，因此也就由着你们给我弄到这里，吃了顿打，我想再看看你们有什么手段，谁知道，他们竟然有你这样的人帮手。罢了，命该如此。”那恶徒漫不经心地一句一句说着，言谈之中却让人觉得刺骨冰冷，一时之间竟无人再说话，众人全都一言不发地立着。过了一会儿，夏桐又问道：“你的眼睛，是不是会操纵人的行为？”“恩？”恶徒语气之中带着一丝戏谑，轻声道：“姑娘，我绝不会，告诉你答案。”
　　夏桐听了这话，再无心和着疯子对话，转身便走，临走时她对杜仲说：“杜大哥，这人的眼睛有蹊跷，嘱咐兄弟们千万不要直视他的眼睛，最好用黑布蒙起来，万不可掉以轻心。” “好。”杜仲应道，一面扶着她出去，一面教属下依夏桐之言行事。不出几日，判文传下，令择日当街处斩。
　　半月之后，一蒙眼死囚于菜市口问斩。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夏桐耳朵里。

作者有话说

　　第二次更新，感谢所有读者们，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