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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半弯 ...

  •   我结婚的那日,月半弯。
      我们东遥的习俗,结婚的日子要选在月半弯的日子。这样夫妻俩才能一起守到月圆。往后的人生才能美好圆满。
      这是阿爹编出来诓中原皇帝的。中原结婚讲究吉日,阿爹查了查中原黄历,要等到明年八月,才有月半弯的好日子。这样,阿爹就可以多留我些日子,等我年满十五岁。
      这是阿爹唯一的要求,遵照东遥习俗把我娶过门。
      月半弯,是我阿爹和阿娘定情的日子。
      可惜我阿娘去世得很早。就在生我的那天。
      我阿娘的身子一直不好,怀我三哥的时候,东遥内乱,阿爹就是在内乱的时候站了出来,扫清内乱,坐上东遥国的最高领袖的位置。
      那个时候,阿娘每天惴惴不安,自然是伤了身子。加上做月子的时候,内乱还未结束。身子就每况愈下了。
      中原皇帝为结两邦永世之好,代代结缘。特派人向我族提亲。嫁给中原太子做太子妃,这可不是小事。
      和亲已经不是两邦之间的第一次了。元和18年,银成公主入东遥,嫁给我伯父。后来我伯父暴毙,东遥发生内乱,我阿爹做了首领。银成公主又嫁给了我阿爹。
      现在还住在当时为她所修建的宫殿中。
      丈夫死后嫁给丈夫的弟弟,这在我们东遥算不得什么羞耻的事。
      银成公主是中原皇帝宗室的女儿,生的美丽端庄,颇有才识。当时我伯父一再请求与中原皇室通婚,中原皇帝才满足了我伯父的愿望。
      从此中原皇帝对我们东遥青眼有加,于是我们东遥小国向来没有质子在中原朝廷。
      这么看来,这次中原要与我们东遥小族通婚,不知真正意图又是什么。
      我阿爹把我嫁去中原,倒像是送我去做质子。
      我生日一过,才六月初。阿爹就狠心派人把我送去中原了。本来我还想多陪陪我阿爹,毕竟阿爹决定把我嫁去中原后,就把我送到银成公主的身边学习中原的规矩。
      银成公主性情颇为温婉,说话声音柔柔的。她不是中原皇帝的女儿,?皇亲谇字???蛭??颓撞盘Ц呶环荩?谑撬?阉??兄?阑褂屑堑玫墓婢赝惩辰塘宋乙槐椤?
      大概是在我们东遥太久了吧,加上我们东遥人性情豪爽,银成公主又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早就和我们融为一体了,所以很多规矩银成公主自己也记不得了。
      六月,烈日炎炎。
      我颠簸了快一个月,只是为了嫁给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男子。
      银成公主说,她见过太子一面,那时太子才两岁。虽然眉目还未长开,便已是有了几分英气。倒是肤色随了他父亲,如同小麦一般。
      我又没见过小麦,哪里知道是什么颜色。我们东遥的男子各个骁勇,都是在太阳底下打磨过的好男儿,肤色就如同中原的铜钱一般,还发亮。
      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游手好闲之辈。
      说不定那个中原太子就是游手好闲之徒。
      因为我带的嫁妆丰厚,而且很重,比如黄金就有3000两,珍玩近百,就连骏马也达200匹,于是我们走了一个多月才到中原。
      本来阿爹不想让我带我的小红马去中原,说是中原人重规矩,女孩子不宜策马。
      还没去中原,就遭到这样的事情。我又哭又闹,就要离开我心爱的地方,连我最喜欢的小红马也不让带走,这中原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凭什么皇帝和亲就是嫁宗亲之女,而我们就要嫁嫡亲公主!
      最后还是银成公主从旁规劝我阿爹,说在中原,女子可以和男子一样蹴鞠,打马球,阿爹这才同意我带我的小红马去中原。
      去中原这条路真长真颠簸啊,我们一路走走停停,也不到永安城。心爱的家乡在我身后,离我越来越远。我想起临行前阿爹掬了一捧土给我,阿爹说,想家了就拿出来看看。
      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只是小心的收藏东遥的土。
      阿爹背过我,没有再说让我别任意胡闹的话。阿爹大概是哭了吧,我在马车里,好像听到了低弱的啜泣声。
      我又何尝不想哭呢?只是强忍着眼泪,让阿爹看起来我又长了一岁,懂事了。
      马车驶动起来,扬起黄色的尘土,尘土阻碍了我的视线,我好像看不清我身后的东遥了。
      马车上,我泣不成声。除了打小和我一起长大的阿桐,再无其他人听到。
      轰隆隆的马蹄声带动着马车,代替了一切言语。

      七月初我就到了永安城。我一路颠簸,疲惫至极,自然是无心欣赏这流光溢彩的京都。
      中原皇帝和皇后,早就亲自在城外迎接我的到来。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仗势。就连镇国大将军灭突厥凯旋而归,立下赫赫战功也没有得到过皇帝皇后亲自出城门迎接。
      小黄门已经把小板凳放在马车边上,我知道,这是为了方便我下马车。可是我们东遥,从来不使用这些玩意,直接跳下来不是更加快捷方便么?
      在中原人看来一来图个方便,二来又可以端正仪态,显示自己身份尊贵。
      这个下马车的动作我已经学过好多回了,每一次都是在银成公主的指导下进行。光是学这个上下马车的姿势,我就学了三天。
      每天不停地上马车下马车,如何才是大家闺秀的步态,如何才能踏稳小板凳。连阿桐都为我掀了三天的马车帘子,掀得她手都酸了。
      我明明在东遥练习得很熟练啦,为什么现在还是这么紧张,这么害怕呢?
      我迟迟不敢落脚。
      远处的皇后娘娘对我盈盈一笑。
      我深吸一口气,才缓缓落脚。饶是我小心翼翼,第二步落地时,我还是踏空了。
      中原的板凳比我们东遥的高一些。刚开始,我才从颠簸中缓过来,腿还有些发麻,第一步的时候,我一点也没留意到这小板凳比较高,第二步,我直接踏空。
      身子一斜,差点摔了一跤。要不是我机智地往后靠住身后的马车,阿桐又立刻扶住我,马车下金吾将军用力踩住小板凳,我早遥遥地就在马车边给中原皇帝皇后行大礼了。
      我快步走到他们面前行宫廷大礼,这也是银成公主教我的。我自己也想给他们留一个好印象,给东遥也留一个好印象。
      皇上微笑着叫我平身,皇后娘娘素来不喜这类繁琐的规矩,连忙亲自接过我的双臂将扶我起来,大红色的步摇流苏拂过我的脸颊,痒痒的。
      皇后娘娘身材娇小,乌黑浓密的头发梳成高髻,紫库磨金的莲花步摇插在她的云髻上,端庄大方。
      可我看起来,皇后看到我那欣喜的神色,扶起我来说话的语气就如同少女一般。
      没有我想象中那么不可近人。
      我甚至都没注意到中原太子不在队伍中。

      皇后殿下对我极好,让我和她一起住在明德殿中。夜里连皇帝陛下也赶走了,说要我和她一起睡。
      我刚刚来到永安城,连大气也不敢喘。
      永安城的夜晚和白天温差比较大。夜风阵阵,皇后殿下忙命人把窗户关了。
      皇后殿下让我睡在里面,亲自替我掖了掖薄被,怕我着凉了。
      我自小就没有娘亲,虽然阿爹的那些姨娘们对我还不错,可是终究不是我亲娘。
      即便我唤银成公主嬗子,我还是觉得她更加像我阿姐。
      还有一个月我就要和太子成婚了,我却连他的面都没有见过。
      只知道他已经有两位良娣了。
      这个月,我都是待在皇后殿下身边。皇帝陛下给我请了教养姑子,善娘。本来皇后殿下想要回绝,我才来永安,还是个小姑娘,学那么多规矩做什么。但是考虑到我身边缺乏得力的宫人伺候我饮食起居,就给我安排了进宫十余年的善娘服侍我。
      皇后殿下待我如同亲女儿一般,从前皇后殿下嫡亲的大公主在宫里有的首饰,几乎是一样不落的给我配了一套。我来到的第二天就给我请了尚衣局的人来做衣服。
      我自然是不懂中原什么布匹,都是皇后殿下替我挑选的。
      有时陪着皇后殿下,宫中命妇,宗室宗亲,以及长公主赏花,皇后殿下总是大大方方的把我介绍给她们,告诉她们,我是她将来的准儿媳妇。
      受到皇后殿下这般恩遇,我是又惶恐又感激。
      有时候清晨,日头还不是很大的时候,皇后娘娘会带我到太液池去赏晨荷。
      这太液池的荷真美呀,淡淡的薄雾笼罩在太液池上,接天的莲叶间点缀着许多荷花,有粉色的,白色的,还有些花瓣掉了,露出黄绿色的莲蓬。不像我们草原那般满眼都是绿色,未免单调。
      还有那些莲叶上的水珠,有大有小,远远看着好像是底部是白色的,近看又是闪着光。还会滚来滚去。
      皇后殿下唤我,只见她拨动莲叶,碧色的荷叶在她青葱般的手指轻轻波动,水珠儿滚到叶边,就成弧形跳入水中,水面出现几个小小的涟漪,就好像皇后殿下笑意盈盈的眼角。
      “你也来试试!”皇后殿下愉悦地说。
      我被她的愉悦传染,也拨动莲叶。可能是力道有些大,叶面上的水珠聚成一大滴跳入水中,弹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我“扑哧”笑出声来,“皇后殿下,你看,有水花!”
      之前我总是牢记阿爹的教导,笑不露齿,轻声慢语。
      见到这般景象,一时忘记阿爹的话。抓着皇后殿下的一只手,愉快的笑出声来。
      皇后殿下和我一起开心的笑,用手拢了拢我的鬓发,“这才对嘛,别掬着。”
      我低下头。
      她的动作轻轻的,和微风拂过面庞的感觉一样。
      余光瞥见皇后殿下的柔荑,又看见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我这才发现,经过近一个月的车程,我黑了很多,皮肤也很干燥发黄。
      皇后殿下递给我一支用锦帕包裹着荷杆,打着朵的荷花。
      她点了点我的鼻子,“拿着呀!”
      我没有含蓄地微笑,那种笑不露齿真的好难学。
      喜不自禁地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接过皇后殿下递过来的花。
      “回到宫中,插到大花瓶中,不消几日就会开花啦!”皇后殿下告诉我。

      除了皇后殿下,我见到最多的人就是皇上了。皇上来中宫总是不拘于时,有点像是想来就来。
      我们还未回到岸上,就已经瞧见皇帝陛下在岸边等着。
      “早晨天凉,仔细不多穿件衣服?”皇帝陛下关切的对皇后殿下说。
      “才多大的事。陛下不也一样!”皇后殿下说。
      我仔细注意过,当着众人的面,皇后殿下都是端庄有礼的呼皇帝为陛下。而当众人几乎屏退时,皇后殿下呼总是呼皇帝为五郎。
      陛下似乎更喜欢五郎这个称呼,每一次皇后殿下叫陛下五郎的时候,我看见陛下的眼里总是柔情似水。
      私底下,陛下也将皇后殿下称为十二娘。我不知道这是否皇后殿下的闺名。
      这是不是就叫做夫妻情谊?
      “小公主喜欢这些荷花吗?”陛下和煦地问我,私底下,陛下总是称呼我为小公主,就像是把我当他女儿一样对待。
      “喜欢,我从未见过开在水里的花。”因为心情开心,我的话也多了一些。
      陛下爽朗一笑,“皇后也很喜欢呢。你们的性子真相像!”
      陛下不像是开玩笑,我却不能信服。皇后殿下虽然经常像个少女一样,但是重大场合,正襟危坐,从内散发的端庄仪态是骗不了人的。这点我想我是怎么学都学不会的。
      小时候阿爹让我端坐在凳子上一刻钟,我都会动来动去。时不时抓一下头,时不时摸一下脸蛋。不是因为我的头有多痒,脸蛋有什么东西,我就是不想一动不动的坐着。
      陛下我们带到太极殿的主殿中。只见一名身穿浅灰色便袍的男子负手而立。我跟在陛下和殿下的身后,他看到我们的到来,恭身朝我们作了个揖,“孩臣给皇父母后请安。”
      我想,能叫陛下和殿下皇父母后的,肯定就是中原太子吧。
      我未来的夫君。
      皇后迎上前,扶住那男子的肩头。皇后殿下娇小玲珑,站在他面前,显得他身量高挑,肩膀宽阔。
      我在人群里低着头,不敢细细地打量他。
      “序儿,你可算是回来了。”
      “序儿只是出去办事,害母后挂心。母后近来安好?”李序一见母亲,除了说及自身状况,便问及身体状况。
      “序儿只是出宫历练历练。”陛下说出这话,关爱的意味,明眼人一下就听出来。
      中原的太子历来都是要到战场历练的,然而陛下统治期间,平突厥,便也再无任何战事。
      陛下总说,朕独爱夷狄如一。
      天下太平安定都是百姓所希望看到的,也是阿爹所希望看到的。
      不然哪个父亲舍得送自己的女儿来和亲。
      在我们东遥,男女结婚讲究的是两情相悦。而中原,讲究的是门当户对。就连婚前见都没见过面,就靠那个浓妆艳抹的婆子瞎扯,往后就要相伴过一生。
      她还真当自己是月老了。
      “我一高兴,就忘记给你们做介绍了。”皇后殿下拉着李序快步走到我的身边,“序儿,这位就是东遥小公主!”
      我手还拿着刚摘的新莲,竟一时间忘记了该行什么礼,该说些什么,只是欠了欠身。我压低了声音,想要听起来温婉些,“见过太子殿下。”
      李序同样朝我作了个揖,“见过东遥公主!”
      我们便再无话说。
      他束发成髻,簪着一只粗糙的木骚头。虽说体格高大,却长着一张极其斯文的脸,眉目俊郎,薄唇挺鼻。
      他大概是刚刚赶回来,都没来得及换一件衣服,喝点水。
      嘴唇边泛起一些白皮。
      他那黑黑的肤色,就是银成公主所说的小麦色吗?
      原来小麦是黑色的。
      皇后殿下拉着李序的手和我的手,交放在一起。“本来大婚前是不宜见面的,但是你俩打小都不认识。现在让你们熟识熟识也好。序儿又因为在宫外办事,耽搁了回来的时间,没有出城门迎接你。千引别放心上。”
      李序放开我的手,我慌然失措。他朝皇后殿下恭身,“母后,这是太极殿。儿臣还要向皇父禀报国事。您也说大婚前不宜见面。”
      言下之意就是不要再见我了。
      我的手还留在空中,很尴尬。
      这双手,拔过野草,射过大雁,拽过马缰……还没有被陌生男子牵过。但现在千里迢迢冒着六月的烈日来到中原,皮肤粗糙发黄,一点也不像宫中女眷那般白皙柔软。
      难怪李序会这么急急放下。

      皇后殿下执过我悬在半空中的手,拉着我出了殿中,直到太极殿的宫门外,皇后殿下才拍着我的肩头说,“委屈你了,孩子。”
      还未到午膳的时间,日头很大。皇后娘娘,让我陪她到朱雀台坐坐。
      朱雀台是一座楼阁,坐北朝南,建筑华丽,八面三层四从檐。我们坐在三楼,凭窗而望,是波光粼粼的太液池。
      “李序就是那个样子,千引你别太在意。”
      “不敢不敢!”我忙推说,虽然他刚才直接放下我的手,一点礼貌也没有,让我很无措,甚至还有一点小失落。
      “他既是太子,也是陛下唯一的儿子,从小被寄予了厚望。他阿爷对他要求严格,他自己也争气,有时我都看不下去。
      都怪我,他小的时候没有让他多玩点。总是让他跟着他阿爷身边学习文治武功。
      久而久之,他就养成了这般少年老成的冷性子。
      平日里除了政事,和谁话语都很少。但是他的秉性是很纯良的。”皇后殿下带有几分愧疚的向我解释说。
      “殿下,千引真的不会怪太子的。”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只是诚恳的说出自己的心里所想的。
      皇后殿下对我展现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就如同太液池上那波光粼粼的水一样,金灿灿的,明亮又不耀眼。
      我要向皇后殿下和银成公主学习,为了我们东遥。

      和李序见过面,算是真正的把亲给定下来了。
      我已经15岁了,按中原的规矩,我是要行笄的。因着我的生辰在东遥过了,皇后殿下也不便为我再操办。
      晚上有宫宴,是为太子圆满完成任务设定的。
      下午的时候,采薇公主也来了。皇后殿下亲自为我梳头。
      我忙加推辞,怎么能叫一国之母为我梳头呢。
      “过几日就是要为人媳的人啦,阿娘为自己的儿媳妇梳头有害什么羞呀。”
      “十二娘还是喜欢亲自操办,什么时候也给我们佳柔也梳一个呀。”采薇公主笑着打趣皇后殿下。
      她们俩姑嫂的关系可真好呀,就像亲姐妹一般。
      我想想自己,就算得到皇后殿下的厚爱,可是将来怎么和李序相处,怎么和他的那两位良娣相处。
      真是愁死了。
      在我们东遥,要是和小姐妹闹别扭了,出去赛一场马就好。我总不能叫他的两位良娣去赛马吧。
      “那当然啦!”皇后殿下笑着说。
      “要不殿下先给佳柔妹妹梳头?”我怕采薇公主不开心。
      皇后殿下和采薇公主一同笑起了。
      我有些尴尬。
      “公主是和你开玩笑的。”皇后殿下笑着说,佯装嗔道,“采薇,你可别把我家儿媳妇吓坏了!”
      “十二娘啊,你的眼光果然不错啊,还是那么独到!”
      “采薇,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门外传开陛下的声音,没有来报。
      “皇兄,还不说你和十二娘,当年皇兄娶十二娘那会,十二娘还没及笄呢,皇兄就怕别人把你的十二娘抢走。弄得现在十二娘也没有闺中小字。”采薇公主掩面笑起了。
      “懒理那么多!反正我娶过来了!”我未曾料想陛下会说出这么平民的话,夹杂着一丝丝的孩子气。
      “采薇你真是讨打!”皇后殿下假意嗔怪采薇公主。
      我想要起身给陛下行礼。
      陛下微笑着,“一家人,不用行礼啦,让十二娘给你好好梳个头。”
      私底下,他们谈天说话都是很随意的。陛下也不会刻意用“朕”这个字。
      我乖乖地坐着给皇后殿下帮我梳头。
      透过镜子,我才发现李序也来了。他换了一身玄色的袍子,面色如月。连头上的束发用簪子也换成了玉骚头。腰带上嵌着一颗圆弧形汉白玉,有点像荷叶上的水珠,晶莹剔透。
      我好像从没见过如此好看的男子,虽然他有点黑黑的,但是居然比陛下还要好看。他像是有山的轮廓水的眼波,棱角分明却又不失书生气,精细又不阴柔。
      我突然就想给他一个很好的印象,就算他刚才放开了我的手。我还是想好好的端坐着,给他看见我一个挺直大方的背影。
      皇后殿下拨弄着我的头发,谈起我的头发挽成低髻,用黑帛布包着,戴笄。还缠上一根五色的缨。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作用。
      “五郎,给千引取个什么字?”
      在中原,年满十五岁的女孩,要行及笄礼,取一个字。如果未及笄,不能出嫁。这也就是所谓的“待字闺中”。
      不过皇家,又是另一番讲究,皇后殿下就是例外。
      “序儿,你觉着呢?”
      “孩臣没意见。”李序冷冷地说。
      我的心凉了半截。
      他多半是一点也不见待我。
      眼看陛下有些生气,但更多的是无奈。皇后殿下也对李序的做法很失望。
      可能是李序的秉性脾气大家都知道吧,采薇公主也没有说话。
      皇后殿下对我这么好,我怎么可以让陛下对太子生气。况且等会就是合家宫宴了。不能因为我一个字闹得大家不愉快啊。
      “还请陛下为千引赐字。”我恭敬地说。
      皇后殿下没有想到我会这样化解大家的尴尬,就连采薇公主也对我流露出赞许的神情。
      “既然你阿爹希望你能月半弯时出嫁,我们定下的日子又是上弦月,不若‘弦’字最恰当。”陛下想了想,随手就捏来一字。
      反正我也不知道中原汉字的意思,笑着谢恩就好啦。
      我的字就这样定下来了。

      陛下携皇后殿下一齐上马车。驸马爷也亲自来到明德殿外接采薇公主一同赴宴。
      我和李序急跟其后,虽说在同一辆马车,倒是谁也没有和谁先说话。他在闭目养神,微微摇晃的马车时有光透进来。从侧面看他,长长的睫毛时不时能泛着微弱银光,淡淡的。
      我坐过很多次马车了,也对下车的方式真正的熟悉了。
      李序先下马车,稳正利落。
      我从马车里探出头来。
      李序还等在马车边。
      话少的人不代表没朋友。那个接我到中原的那个金吾将军盛东安是李序的好朋友。可能是李序也听闻我来到城门下马车时差点闹出的笑话,现在随手掺了我一把。
      我对他感激地笑笑。
      他居然不等我,扭头就走。
      我连忙跟上。
      虽然中原的鞋子柔软舒适,但是这双鞋是新做的,今天我才第一次穿。
      有些新鞋硌脚。
      但是鞋子很好看,是粉红色的,绣着好多我不认识得花。
      中原连鞋也这么讲究。
      我跟在李序身后约一步脚的距离。
      他走得太快,我跟不上。

      大婚那日,上弦月,弯弯细细的,如同皇后殿下之前为我画的眉。
      大婚前夜,子时,宫人便开始忙碌。
      我睡不着,早早就醒了。
      阿桐叫我别害怕,她会陪着我的。我点点头,她就一直陪我等到宫人来为我梳妆。
      善娘是宫里的老人了,自然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也就省心多了。
      任由他们摆布。
      中原的结婚方式比较奇特,比如,要等到黄昏十分才把女子嫁到夫家。

      我感觉自己被折磨了一天,因为怕?履镒被峄ǎ?膊桓页允裁炊?鳌S侄鲇衷巍?
      我端坐在雕着花的龙凤喜床上。李序久久不来。
      有侍卫夫妇在殿外唱交祝歌,听了一个晚上,我也没听懂他们在唱什么。
      过了很久很久,我觉得那对龙凤对烛都快燃尽,拼尽全力开始跳跃最后的微光,李序才缓缓到来。
      他一进来,就把所有的宫人都撤走了。
      不过也好,我也不喜欢人多。
      他掀开我的盖头,我想,就算他不喜欢我,我也要对他展现一个迄今为止我最明媚的笑容。就着明德殿门外的鱼池,我假意喂鱼,偷偷练习过好多次了。
      我想告诉他,嫁给他我是开
      心的。
      哪怕他不喜欢我。
      他也是我今后倚仗的夫君。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转身离开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只记得那日他穿着大红色的喜袍。因为光线不是很亮,他又走得太急,看起来像是暗红色。
      他穿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走了。
      走得好干脆好潇洒。
      我连盖头都不敢扯下来,李序只是将喜帕掀起。因为善娘提醒过我,新娘是不能自己揭下鸳鸯盖头的,这样不吉祥。
      到现在我还替着李序着想,无非是自己也希望得到所谓的幸福。
      什么剪烛心让对烛烧得更加久一些,我一点也不想做。却还是违心的拿起剪子剪了剪烛心。
      银成公主之前告诉过我,新婚夜里,女子期望对烛燃能燃得久一些,婚后生活和和美美,就会用剪子把烛心剪短一些。
      我靠在六柱架子喜床前的一根雕花柱子上,看着龙凤对烛燃尽。
      这时间可比等李序短得多了。
      只是等一等就天亮了。
      我一夜未眠。
      第二日,善娘进来服侍我梳妆,看见我这幅模样,心里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勒令服侍我的宫人不准说出去。
      新婚之夜,太子妃就被抛弃。
      放到哪里都是一桩笑话吧。
      善娘看到我的头上还缠着五色的缨,想请太子过来为我解下。
      我这才知道,原来在发髻上缠一天五色的缨是用来表示身有所属。要到结婚那一夜才由丈夫把缨解开。
      “不用了!”我吩咐善娘,说着自己把这五色缨解了下来。
      阿桐趁善娘离开后告诉我,李序后来他去了武良娣那里。
      我只是笑笑。
      我们算哪门子夫妻,连中原人最重视的合卺酒都没喝过。
      我不过是在这里扮演着拥有太子妃身份的人质罢了。

      对于礼数,李序向来做得很周到。他早早就穿戴整齐等着我一起去行跪拜礼。
      估计我自己解下五色缨他也看见了吧,这大概也触犯了他的尊严。
      他执过我的手,我的手心微凉,他的掌心很热。
      我们就是这么不合群。
      我对他笑笑,他应该看得出我是一个很配合他的人。
      我和李序跪着听太皇太后的训导。
      太皇太后是一个很守宫规的老人,说了一大番话,我只听见李序唯唯称是,反正我又听不懂,他说的那些人名我更是连听都没听过,跪着听完就好啦。
      太皇太后突然叫我弦娘,之前宫人不知道应该叫我什么,后来我有了字,他们就叫我弦姑娘。我一时还没适应这个弦娘名字,起先还不知他叫谁。
      太皇太后刚才还是太子妃太子妃的叫我。
      我立刻打起精神,怕太皇太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嫖摇?
      “序儿就是性子冷了些,是个好孩子。弦娘要和序儿互敬互爱。”太皇太后最后温和地说。
      我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泛不起涟漪。
      大概是我太累了吧。

      熬过了繁琐的一个多月。终于有些清净。
      我虽然和李序同住在东宫,确是不常见面的。除了必须一起出席的宫宴,比如陛下的万寿节,太皇太后,皇后殿下的生辰以外,大概也就是一个月的中旬,十五那天他会来我殿中,不过坐坐就走。
      因为这是宫规,他逃不过。
      他不来倒好。省了我很多事。
      他一来我们总是吵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刚开始是因为我肚子里憋那股子气,后来我感觉他来这里就是找我的茬。
      比如武良娣的宫人服侍不周,是不是我克扣了她宫人的用度。
      我像是那样的人吗?每一次东宫得到赏赐什么宝贝,我又不认识那些东西,只是叫善娘随便挑选两件,其余的马上分给两位良娣。
      李序也不长脑子想想,哪个宫人敢这么大胆,当着他的面服侍不周。
      如果我是宫人,给我熊心豹子胆我都不敢这样。
      在我看来他就是死读书,他居然还说我强词夺理。

      唯一一次,我们没有吵架,他留宿我殿中。是他受了风寒,嗓音嘶哑,头目胀痛。
      本来我和别人睡在同一张床上,即便床很大,我也是心里有疙瘩,睡不安稳。
      他倒好,抢过我的棉被,睡得怎么叫也叫不醒。
      我拿着烛台过来打量他,想看他到底使什么花招。只瞧着他满脸通红,我疑心他是发烧了,赶忙把手探到他脑壳上。
      果真是烫的吓人。
      可他却是一点也不出汗。
      我忙叫阿桐去烧了一盆热水给他擦拭。又煮了几个鸡蛋,剥去蛋黄,把我的银戒包放在热乎乎的蛋白中,复包在锦帕上给李序推头。
      太医一时半会也赶不来。
      善娘帮着我,忙活了半夜,清晨的时候他的烧才退。
      我的银戒指也变得黑黑的了。
      他又在我殿中住了两三日,直到不再发烧才回到自己殿中。
      当大家都以为我要翻身的时候,高良娣却来耻笑我,说李序没有烧坏脑子真的是皇家保佑,有谁会在发烧的时候用热水来降温!
      李序当时都不会自己出汗了。
      是风寒感冒,郁热化火。
      若是在用冷水退烧,他的脑子只会越来越胀痛。
      不管我用的法子对不对,在太医来之前,我都让李序的体温降了一些,又守着他照顾了好几天。
      李序竟然没有帮我说话,更没有嫌弃高良娣多嘴。宫人竟然以讹传讹说着我想要李序烧坏脑子。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扭头便跑出了东宫。
      这东宫实在是太可怕了。
      我在这里一点自由也没有。

      我想起了我的小红马,它就被养在宫中的围场里。
      我跑去宫中的围场。
      我有些想哭,我的小红马瘦了。它的眼神也不像在东遥那般清亮,有些呆滞。
      看到我的时候,它有些兴奋。我来中原快半年了,都没来看过它几次。
      马是通人性的,你对它好,它温顺于你,肯心甘情愿,千里迢迢的载你。
      我的小红马就是这样。
      和驯服的野马是不一样的。
      阿爹把小红马牵给我,那时它还是一匹小马,我也还是个小女孩,刚刚学习骑马。
      它现在又陪我,背井离乡,来到中原。
      我像是被被关在东宫,它像是被豢养在马生地不熟的猎场。
      它仰头叫了一声,我冲过去,抱住它的脖子。眼泪马不停蹄的落下。
      小红马好像一点也没有怪我这么久不来看它,见我这么伤心,大大的眼睛似乎也像是蒙上了水雾。
      至于猎场里有什么人,我一点都没注意到。
      阿桐也知道我很压抑,可能马场里也没有什么人来,没有劝我。
      我把小红马牵出马场,它是时候应该跑一跑了。
      我的心,也要跑一跑。
      小红马沉寂太久,我策马扬鞭,它就欢腾驮着我奔跑起来。
      这冰天雪地,寒风刺骨,我一点也不觉着冷。反而眼眶那热腾腾的感觉才是我真实的感受。
      眼眶的存在不是为了难过而流泪,而是应该承接感动与喜悦。
      我扬起马鞭,顺便抹了抹眼泪,这些不该流的泪挡住了我的视线。
      只可惜这围场太小,不够我尽情奔跑。
      阿桐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她生怕我骑得太快会出什么事。
      我只听见马蹄声,刮过我脸庞,如刀的风声。听不见她的叫喊。
      阿桐也是从小骑马的人,只是技术不太好。以前在东遥都是挑一些温顺的马陪我。
      现在这马场里的马,都是供皇家使用,看起来都是难以驯服的烈马。她不敢骑。
      我听到有其他频率的马蹄声,有人追上了我。我害怕是李序,扬鞭更加重了。
      小红马吃痛,“嗷嗷嗷~”一叫,跑得更加快了。我想,如果此时我拉上阿桐,小红马一跃,我是不是就可以飞出猎场,飞出东宫,飞出皇宫。
      飞回东遥。
      突然我拽在手里的马缰被夺了过去,小红马步伐逐渐变乱,有停下来的趋势。
      我看见一个陌生男子抢过我的马缰,我顺势就要和他打起来。
      他生得高大魁梧,甚至比李序还要高。
      眼眸里透露出一股子锐气,又寒又利。
      他见我执意要抢回马缰,一松手,我不稳,往旁边倾倒。
      他拦腰把我抱到他的马上。
      轻而易举。
      我坐在前面,他环抱着我拽着马缰。
      “你不要命了是不是!”口气里满是愤怒与责备。
      关你什么事。
      “你放我下来!”我喊道!
      他没有说话。
      “我是东遥公主,你若是敢冒犯我,我阿爹肯定会来带兵来杀了你!”
      我脱口而出,并没有说我是太子妃,恐怕在我心里我也是不承认的吧。
      “太子妃让太子殿下直接来杀了我不更加快么!”说完,他自己便笑了起来。连马场的人都知道我不受宠,都敢欺负我。
      “放我下去!不然我跳马了!”我再强调一次。
      “驾!”他扬鞭。
      “你要的不就是疾驰!不就是贪恋着疾驰的时刻,烦恼也跟不上你的速度,不能追着你跑的感觉么!”
      “驾!”
      “你!”
      “不要说话!驾!!”

      一圈一圈的跑下来,马儿也跑倦了!
      我太久没骑马,一下来,都觉得有些晕乎。
      阿桐扶着我。
      “好好照顾你家公主!”那个陌生男子说到。他穿着棉制的长袖胡服,套着一件及踝的风衣。腰间配着金国弯刀。
      金国弯刀是我们东遥和西遥最好的弯刀,只有骁勇善战的勇士才能佩戴上。
      我一仔细看他,就知道他是西遥国的嫡长子,被他昏庸无??陌⒌?傻街性?鲋首印?
      30多年前的内乱,使我们遥国一分为东遥和西遥。西遥首领腐朽堕落,把自己的嫡长子送到中原做人质。
      我们东遥和中原联姻,结成了亲家。
      虽说我姓李,他姓马,可我们的祖先也是同根的人,如今却成了老死不相往来的仇家。今天他不计前嫌的救我,传回西遥,又不知会被西遥人当做多么大逆不道的羞耻事。
      阿桐不知道他是谁,只是看着他穿胡服,我又疯了一般的在疾驰。她害怕我出事,求了他来救我。
      阿桐想到道谢,我拦着。
      “东遥李千引,谢过西遥王子救命之恩!”
      “哦?救命?”
      “刚才王子不是呵斥千引不要命了吗?”
      “这你也当真!”
      “没有任何人比我们东遥人更加珍惜生命了。不然千引也不会千里迢迢来到中原!”我说这话的时候有些打抖,是因为冷,也因为有些心寒。
      西遥王子马少凉脱下风衣披在我身上,衣服长得都可以脱地了。
      我肚子不争气的一响。我连午饭也没吃就跑了出来。
      “要不要去我那里吃点东西,我吃不惯中原的东西,都是自己做西遥那边的膳食,你应该会喜欢我那里的东西。”可能是可怜我吧,他邀请我去吃东西。
      我跟着马少凉走,阿桐扯了扯我,像是有什么要说。
      我一把拉过阿桐,“走吧走吧,我也想吃我们那里的东西了。”

      马少凉让仆人拿出好多吃的,全是我在家乡吃过的食物。
      我咕噜咕噜的喝完一杯羊奶,又吃了一个棋旦子,一块奶酪。
      阿桐见我一点也不客气,也跟着吃起来,一会告诉我这个葱油饼比较香,一会告诉我那个馍馍更好吃。
      我俩一边吃一边嘻嘻哈哈,阿桐比我还小孩子。
      我吃不下了,还舍不得放下牛肉条,我又一时间想不起西遥王子的名字,他刚才只说了一次,我又没听清。“西遥,你说为什么没有羊肉干呀?”我拿着牛肉条诱惑他。
      他从我手里拿过牛肉条吃起来,“西遥?我叫马少凉。”
      我又开始忘恩负义,我管你叫什么!
      自顾自的叫他,“西遥,西遥,西遥!”
      “你不嫌臊地慌!”
      “臊?!”
      “我说羊肉干!”
      “我以为你说我!”
      西遥哈哈哈的笑起来。
      我白了他一眼。
      大概是有点同病相怜,还是惺惺相惜。这中原成语我也不太会用。反正他是西遥质子,我是东遥顶着太子妃名头的“质子”,我们东扯西扯,又说了好多。
      还吃了晚饭,吃到吃不下才回去。
      因为我吃得很饱,所以脑子一抽风,决定走回去。
      外面好冷啊,我怪阿桐没有给我带一件披风出来。幸好西遥让我和阿桐各自披了一件他们的黑色披风。
      刚开始我还脑残的想要拒绝!现在想来真后怕!
      我想起来刚才和西遥一起围着火炉烤火吃肉的,就好像从前我和阿爹还有哥哥一起围着烤火的样子。
      我咯咯地笑出声来。
      是东遥和西遥之前没有内乱,还是遥国该好啊!
      说不定我就不要嫁到中原来了。

      我和阿桐走了好久才走回东宫。我们满身是雪,头上,衣服上,披风上。
      我知道殿内很暖,雪会很快融化。要是不把这些雪抖下来,等会我和阿桐会变得湿漉漉的。
      我和阿桐站在宫门,她替我拨去我头顶上的雪花,我替她拂下衣服上的雪絮。我叫她收到这两件风衣,等来年春天洗干净了再还给西遥。
      我俩整理得干干净净才进门。
      李序坐在正殿中,开着大门。
      他不冷么?
      阿桐小声告诉我,我在策马的时候李序来过!
      阿桐你居然不早说。
      那他肯定看到我和西遥同乘一马了!他们中原人最容易误会了。要我去跟他解释西遥是怕我有危险才把我抱到他的骏马上,况且是阿桐求西遥的,李序会相信么?
      我说的话他从来不相信?就好比今天早晨一样!
      照理来说,看见他我应该给他行礼。可是我太冷了,只想快点回到我的寝殿。
      “太子妃看见本宫就要走了么?”他吹了一口茶,白烟袅袅。
      我想是逃不过了,让阿桐先走,我不想他看见那两件风衣。
      顶着头去给他问好。
      “见过太子!”
      说罢就要走。
      “天这么冷,不喝杯热茶再走么?”
      我真不明白他们这些中原有钱人,怎么一杯茶,就能喝一个早上,一个下午。
      对于我来说,一口我就能喝完。
      还讲究什么茶汤,茶色,冲泡时间,乃至茶杯!
      真是啰嗦。
      以前阿爹从中原带茶叶回来,我不知道怎么喝茶,把茶叶冲好后,茶水倒掉。里面的叶子和奶酪吃,味道还不错。阿爹怎么也劝不住我。
      后来银成公主来了,看着我这吃法,忍俊不禁。
      我站着,宫人给我奉上一杯茶。
      我端起就喝了一大口。
      这水恐怕是刚烧开的,宫人肯定又用沸水润洗过杯子。
      烫死我了,被烫着的舌头像是放在锅里煮。我想喷出去,李序又在我面前。
      我瞪大了眼睛,咽了下去。
      “茶我喝过了,我走了。”在他面前,我从来不用妾身这词。
      我做不到。
      李序哼了一声。

      还有一个月就过年了。有母后操办,我自然是没什么事,只是跟着她身边。
      也没听到什么关于我和西遥的闲言碎语,大概是没有人知道吧。
      十五那天,我赖在明德殿不走,说要帮阿娘,多学点东西。阿娘也没有赶我走。
      我不禁为我的小聪明而感到骄傲。
      反正可以不用见到李序。
      夜里很冷,阿娘见我瞌睡连连,早早叫我去休息了。
      我又赖在阿娘这里住了好几夜才回东宫。
      这里的人,除了东宫里的人,不,应该说是李序,都对我很好。
      对待感情,千万不可以不知足。
      但我的心里还是空空的。

      西遥给我送了好些家乡特产当做是新年贺礼,还有我说的那个羊肉干,他居然叫人去做了。
      可惜那会我还没回到东宫。
      就被李序全扔了出来。
      他居然敢扔我的东西。
      我冒着风雪把这些东西一一捡起来,我的东西你不喜欢,我自己拿到我殿中不碍你的眼就行了,你凭什么问都不问我就统统扔了。
      我气不过,就快过年了,我也不想吵架,这是我在中原过的第一个新年。
      可是他凭什么!

      我自己躲回殿中。
      我不想吵架。吵架是两个人的事。只要我不说话,他就不会拿我怎么样。
      我不见他不代表他不会来见我啊!

      除夕那天我早早就画好妆,抱在火炉边,我知道待会有忙不完的事。
      我一面剥着柑橘,一面相火。
      “你可真悠闲!”李序一进来,那话说得火药味十足。
      不能吵架,我忍着不说话。
      “别以为你不说话我就不知道那天你在猎场干了什么,不然那西遥质子怎么会送东西过来!”李序说这话的时候充满了不屑。
      “你说话能不能积点口德?”
      质子也是人,是人就会有尊严。你弃我不管不顾,现在又凭什么这么说我!
      西遥好心送我东西,把我说羊肉干记在心上。
      你哪里能理解。
      你们,你们中原人哪里知道人心可贵!
      “我不积口德?!我不积口德你今天早就被人家说三道四了。一个女孩子,这么不守妇道!还和陌生男子同骑一匹马!”
      我发誓,这是李序对我说得话最长的一句。
      针针见血!
      将心比心,我还是能理解他前一句话的做法乃至有些感激,毕竟这是中原,人言可畏。后一句,说我不守妇道,我就不能忍了。
      “你说谁不守妇道!”我很委屈!扬手要打他。
      他践踏的不仅是我,还有我们东遥的尊严。
      母后常说要我包容李序,他才十六岁,行为做法难免会有些幼稚。
      可是母后,我才十五岁啊。按你们中原的传统,我才及笄。
      你们不能因为我们东遥小就欺负我啊。
      李序也一点都不包容我。
      李序抓着我扬起的手,“走!”
      “去哪里!”我的思维马上被带偏。
      “你还想吵么?除夕宫宴马上就要开始了!”
      我对阿桐使了眼色,让她给西遥也送去一份新年礼物,是我从东遥带来的胡笳。

      第一次,李序牵着我入殿就膳。第一次,他这么温柔。
      我知道,当着大家的面,我们要装得很美好很恩爱。
      上一刻我们还在涨红了脸在争吵,下一刻就能装得很好。
      他掰正我的头,笑意盈盈的替我擦了擦嘴角。
      我的余光瞥见太皇太后和皇后,只听见太皇太后和阿娘说,“太子近来变了很多,待人没有那么冷淡了。益发会照顾人了。”
      “对啊,序儿好像待人方面长大了很多。从前陛下总是由着他去,说是结婚以后就好了,果真如此。”
      我看着李序低着头,认真的替我擦嘴角,我突然想,要是我们不吵架,要是他喜欢我,我是不是没有白来中原。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
      就是一瞬间,我都不敢再回想。

      除夕守岁是一件重大的事,我们吃过宫宴,斜芳殿便升起了歌舞。本就金碧辉煌的宫殿装饰得华丽一新,这样的宴会,很多王公大臣都邀请来了。远远的,我看见西遥坐在角落。
      巨大红烛点燃了,远远看上去,像一簇簇花团。君臣欢宴饮酒,喜度良宵,迎新年,辞旧岁,通宵歌舞。
      大家都相互说着祝福吉祥的话语。
      我也相对李序说一句祝福的话,也希望他也对我说一句,讨一个好彩头。他不会对我说的,也应该不差我这点祝福。
      很多大臣和贵族向他敬酒。我虽然不识大体,但是也知道,这是不好推辞的。
      连西遥也向李序敬酒,“听闻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殿下皆是好酒量,马少凉先干为敬。”
      西遥,你想喝死我是不是。
      说完,西遥仰头饮尽,还学着中原人倒过酒杯,表示喝完了。
      我心里白了西遥一眼。
      李序一饮而尽,接过我的酒杯又是一饮。放下酒杯,勾起一个邪魅的笑。
      我觉得阴森森的。
      “太子殿下好酒量!改日再同殿下尽兴而饮!”西遥又不像李序那样被灌酒,怎么就开始说胡话了。
      “自当奉陪!”李序也开始说胡话。
      这还让不让人坐下来啦,我刚才吃得太饱,又喝了太多酒。
      就想坐着。
      最好能躺在床上。
      “太子殿下,昔日,我在西遥时听闻东遥公主善舞,很想一睹公主舞姿。今日乘着除夕,可否让大家开开眼界。”西遥说得像是有理有据的,好像非要让我当众一舞。
      我本来沉浸在我美好的幻想里,听到西遥这么一说,打了个激灵。
      西遥,我和你说,你这是在趁火打劫!
      太皇太后说过,重要场合要注意仪态。
      我闭上眼睛,翻了个白眼。这总该算是注意仪态了吧。
      李序叫停了歌舞。“皇父,太子妃觉得歌舞不佳,想要亲自献舞助兴!”
      我咽了一口唾沫,我觉得实际上我是在咽气。
      自己的夫君帮着外人要我出丑!还污蔑我,说我嫌弃宫中歌舞。
      “如此甚好,我们太子妃真是多才!”皇父还未看就先肯定我,带头率先击掌,众人一齐击掌。
      “后妾也没见过太子妃跳舞,很想一睹!”母后附和道。
      我这是想推辞都推辞不了。
      我是学过跳舞,但是不会跳中原的舞,只能跳跳东遥舞糊弄糊弄。
      “皇父,有东遥乐师吗?”要是没有东遥乐师,指不定我还可以不跳了。
      “好像是没有。”皇父想了想,又问了问母后。
      我心里窃喜,我已经有点醉了。如果跳胡旋舞,转那么多圈,我哪里受得了。
      “太子妃若是不嫌弃,马少凉愿意演奏一曲!”
      西遥,你,真是够了!!
      “甚好甚好!”陛下似乎很满意。
      “容本殿下先去更衣。”我盈盈一拜。
      我正要离席更衣,李序突然拉着我的手,很暧昧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我很期待!”
      我期待你个头。

      我速速更了一件胡服,衣裳很薄。如果穿厚了,我也不好动。
      幸好大殿很暖,我又喝了那么多杯酒。
      走回大殿的路上,我有些冷得打抖。
      西遥,李序你们给我记着!

      西遥用我送他的胡笳为我伴奏,他吹了一首很著名很欢快的曲子,这是节日庆典采用的曲子。单单是用胡笳怎么能够吹奏出来。演奏这首必须吹奏变换迅速才能保证曲子的欢快的旋律。这很考验演奏者的技巧和能力。
      反正我是从来没有听过只用胡笳演奏这首庆典曲子。
      但是西遥做到了。
      可能是担心我跟不上他的节奏,他有意放慢了调子。
      估计殿中的人也没听过。
      我轻笑,西遥太小看我了。我双足尖交叉,左手叉腰,右手擎起,快速旋转交替蹬踏,如闪电,如旋风,如雷鸣。
      身上的五色彩带飘逸若飞,清扬的裙摆旋为弧形欲离。
      西遥知道我玩真格了,追上我的节奏。
      没有枷锁束缚我,没有缧绁缠绕我。
      这感觉就像疾驰在骏马上。
      烦恼也跟不上我。
      听着这熟悉的音乐,跳着我喜爱的胡旋舞。
      我真想家啊!
      想得我的心开始抽痛。
      伴舞的人都跟不上我的节奏,皆停了下来。
      我一个人在殿中心独舞。
      一个人的喜悲,与他人无关。

      一曲舞毕,可能是太久没有跳,又加上饮酒的缘故,我有些想吐。
      我无心听他们的称赞,这在我们东遥根本算不上什么。
      我没有直接回至席间,而是出了斜芳殿更衣。
      西遥在我离场时对我投来一个赞赏的眼神。
      我发给他一个得意杀人的眼神。
      我看都没看李序。
      听说后来李序为我的舞做了一首诗。
      反正我也看不懂,听不懂。可能是称赞我的舞蹈的吧。
      切,这穷酸文人味。

      我没有回席间。偶尔有几个女眷忍不住倦意离场,也没有引起多少人注意。
      我出来外面吹吹风。
      夜色浓厚,好像连月亮也躲起来了。
      我抬头巡视了一圈,从左找到右,也没找到。
      跳完胡旋舞,我很想家。这新年新岁的,又不能哭。这是不吉利的。
      现在想起大婚那天李序也没有解开缠绕在我发上的五色缨。
      这样的婚姻开头,或许也是不吉利的。
      我不敢哭,心里又难受。
      刚才跳舞的后遗症还没消,我靠着柱子干呕起来。眼眶热热的。
      有一只手来帮我顺气。我以为是阿桐。我吃得东西不算多,吐出了一些酒水。
      好受多了。
      我呆呆杵着。
      “在想什么呢?”我听到却是西遥的声音。
      他怎么也出来了?
      我才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出软弱的一面,刚才我在他面前是多么得意,顷刻间,怎么可以在他面前认怂。
      “不要说话,你一定是想说我想家了,或者是想赞美我的舞跳的好。”我俏皮地说。
      “自作多情!”西遥笑着说。
      “吃吧。”
      “什么?”
      “牛肉粒!”
      天黑乎乎的,挂着的红灯笼也只是勉强能照明路。
      我从他手中拿起一块圆乎乎的牛肉粒。
      放入口中。
      呸,一大股药味。
      “你骗我!”
      “是解酒药。怕你不吃。”
      “那你不早说!”
      “刚才你那么要强,明明快醉了还要喝,明明不舒服还要跳舞,跳得那么……”西遥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么什么啊?”
      “起劲!”
      “好像是跳给谁看的。”西遥默默地说,好像不是说给我听。
      跳舞本来就是跳给人看的呀,还跳给谁。你以为是跳给李序啊。
      西遥真奇怪。到底想表达什么。
      我笑了笑,“谢谢你的醒酒丹,我好多了。”
      西遥又拿出一袋,“这次是真的牛肉粒。”
      “我不吃了。”
      “干嘛,怕我又骗你!”
      “不是!”看到你我老是想家,“胡笳你带了么?你再吹一首曲子给我听吧。”

      上元节一过,新年就算过去了。我又没过过中原的新年,什么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挑换旧符的盛像我是没见到。这是李序说的,夸他们新年有多好多好。
      上元节那天晚上,永安城的禁宵令解除,城里的男男女女都出来约会。
      我们一干人在城楼上眺望,与民同乐。还有好多人在城楼下想要看我们,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光线太暗,距离太远。
      我觉得这是吹冷风。
      幸好我比较瘦,善娘帮我在里面套了多两件衣服。强行塞下了正装。
      李序可就惨了,穿得那么少还要强颜欢笑。
      看着他冻得哆嗦脸,我心里只想哈哈哈。
      不过我也想溜出城外玩,想了想,自己也没有情人。去了也是尴尬。还不如看皇父和阿娘。
      “我们永安好吧!”李序难得主动和我说话,话题居然是夸赞他永安城,想想也是,我本来就和他没有什么共同话题。
      “嗯。”我应付了一声。
      “你们东遥肯定也没有吧!”
      “嗯。”
      “你怎么只会说嗯。”
      “嗯。”
      李序的话倒是越来越多,我却越来越少。我就是不想和他吵架。
      但是我看他样子不太好,好像生气了。
      搞得我说也是错,不说也是错。

      终于可以回到我床上了,累死我啦。我妆都没卸,直接倒在床上。根本没注意李序也跟着来了。
      善娘叫起我。
      “你怎么来了!”我疑惑道。
      “这是我的东宫,我想来就来!”
      “你的你的!”我就想好好睡一觉。
      “你去哪?”李序有些大声。
      “偏殿。”
      “你给我站住!”
      干什么,我只想好好睡一觉。你怎么就这么喜欢命令人。
      “出了去就不要再回来了。”李序嚷道。
      我自顾自地走,李序不知道又是抽什么风。
      身后传来砸东西的尖锐声音,幸好我走得快!
      要是砸到我怎么办。

      自除夕以后,李序就更加少来我这坐坐了。
      我乐得轻松自在。
      就是阿娘那边有点不好交代。
      打打迷糊也就过去了。
      称病也是不错的选择,就是能清静几天,几日过后好多人来看我,轰都轰不走。
      我什么时候人缘这么好了。
      李序也来看过我,看到我躺在床上,脸色红润,气得脸色发白的走了。

      我也试着给阿爹写家书,说我在中原过得很好,皇父和母后对我很好,夫君李序对我很好。我把我心目中的夫君给描述了一遍。
      总之就是一个好字概括了一整篇家书。
      我也真可悲,要这样骗我阿爹。
      我被一个我想象中的夫君照顾得很妥当。
      我没想到我阿爹会收到我的家书,还会回信。说他要提前来中原进贡。
      这意味着我很快就可以见到我阿爹。
      我又喜又怕。
      这样的骗人的幸福让我很心虚。

      武良娣怀孕了,太皇太后和母后都很高兴。我叫善娘帮我挑选了一些东西送给她。反正中原的东西我也不太认识。
      就好像她送过我一串名贵的红玛瑙,香香的。我挺喜欢那味道。天天戴着。
      后来她怀孕以后见到我总是说自己不舒服,李序也就免了她来见我。省了我一桩事。
      李序还亲自跑来说,搞得像是什么大事一样。
      我空闲了总是跑去找西遥,让他教我吹胡笳。过不久,东遥就要来进贡了,阿爹就要来看我了。
      我觉得西遥比李序好相处一万倍,比如西遥会很耐心的教我吹胡笳,李序连看我写一会字就怨声哀悼。我不过就是想把中原字写好一点,想告诉阿爹我有进步了。

      不和李序吵架的时候,我觉得日子挺美好的。怎么说呢,我和李序也有共同的爱好,击鞠,也就是打马球。
      这在永安城是一项很受欢迎的运动,在王公贵族里很是流行,不分男女。就连西遥也喜欢。
      因为不久皇家就要举报马球比赛,还有男女混打。李序那两位良娣,一位怀孕了,一位娇滴滴的。没有一个人可以陪他打。
      我们四个常常凑在一起玩,我,李序,金吾将军盛东安,西遥。
      因为我是李序的媳妇,自然和他一边。
      盛东安和西遥又是高手。
      刚开始他俩不熟,配合不当。
      我虽然水平欠佳,不过有李序带着,倒也还能打成平手。
      后来盛东安和西遥渐渐默契起来,我和李序落了下风。
      我还时不时脑子进水,把球打到自己家门里。
      李序一个劲地骂我笨。
      西遥有意要带我,我也不想再挨骂,很乐意过去。李序又不肯。
      真是矛盾的综合体。
      李序放着怀孕的武良娣不管,总是晚上拖我出来加时训练。我又累又困,按照太医的话来说,我正在长身体,需要大量的睡眠。
      武良娣一说身体不舒服,李序又怪我。
      我早早睡下,他又拖我起来。
      我想着阿爷来的时候我有事求他,像个受气的小媳妇听他的话。
      本来就是这样,我来到中原,嫁给他,哪有不受气。
      为了李序的马球,我连学业也荒废了。什么吹胡笳,练字统统都抛到九霄云外。

      我第一次李序殿中。第一次求他。
      我之前便做好准备,无论如何低声下气也好,委屈求全也罢,我也要他陪我演一出戏。
      虽然这不是为了爱。
      爱,是不应该低声下气的。
      低声下气的是懵懂的暗恋,是堵在心里的配不上,是世人觉得不搭的眼光。
      但这是我的婚姻,并不是我的爱情。
      我让阿桐等在门外。她和我冲动惯了,我一个人不理智,待会她好歹可以安慰我一下。
      这宫里,我都不知道该倚借谁来让我阿爹觉得我真正的幸福。
      不骗他。
      李序正在练字。
      我端了一杯茶走进去,李序眉毛一挑,“你从来没有来过我这,怎么,要来请罪?”李序语气轻挑,一点都不像当初那个冷冷的男子。
      “是。”我容光淡然。
      “你做错什么了?”李序接过我泡的茶,打开一看,神色有些不自然。
      一口也没喝就撂下了。
      这是我第一次为他泡茶。
      “哪里都做错了。”我本来就没做错什么事,也不懂承认什么,胡乱说的。
      “哼!”李序哼得趾高气扬。
      “有事求我?”
      “是。”我倒是坦诚。
      “说来听听。”
      “我,我想和你假扮夫妻。”
      李序的青筋有些不明的凸起,“我们不是么?何须假扮!”
      李序用手指勾起我的尖尖的下巴,动作轻浮狂傲,“还是你想……”一个长相斯文的人做出这样的动作,说出这样的话语,还是饱读诗书的人,真是令人匪夷所思。何况他还是太子。
      他怎么和皇父相差那么远!
      臭流氓,我心里啐了一口。
      “千引想殿下可以扮演我的夫君……”
      我话还没说完,李序在我嘴唇上咬了一口。
      我吃痛又不敢推开他,怕计划不能实现。
      “这样么?”
      “不是!”当然不是,我是要你对我很好很好。
      就几天。
      “那你想要怎样,吻都吻了!”李序说得有些孩子气。
      我跪下去说,“求殿下扮演几天我夫君,像普通夫妻那样,不要和我吵架。”我停了停,“再加上,和我一起送我阿爹出城门,回东遥。”
      “普通夫妻就不吵架么?”李序这句话明显就是在挑衅,他直接忽略了我说的重点。
      “像皇父和阿娘那样。”我大声地说。
      李序装作认真地想了想,“把这杯茶拿出去,你再去给我倒杯茶。”
      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端起茶出门,打算换一杯,反正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阿桐迎上来,“公主,不行吗?”阿桐看得我都有些心疼了,我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从前我以为他只是性子冷,没想到他还这么毒舌。
      我不知道我来和亲,碍着他什么了,他不喜欢我,爱娶谁谁谁就娶谁谁谁啊,我又没意见。你爱去高良娣,武良娣那里就只管去好了,就算我吃味你也不用管我,何况我还不吃味。你不来看我也算了,我也不会厚着脸皮求你来看我,更加不会主动去找你添麻烦。
      反正你毁坏了我对婚姻生活所有美好的向往。
      什么执子之手,骑马共游;相濡以沫,相敬如宾;就算没有幸福美满,哪怕要我学习规矩,相夫教子之类平淡夫妻生活的我也统统都不要。
      我只要你们不攻打我们东遥就好了。
      “还不知道,他让我再去倒杯茶?”我沮丧地说。
      “好事多磨嘛!”
      阿桐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中原成语了。
      我就纳闷了,是我沏茶沏得不好么?我自己端起来和了一口。
      哦,原来人还没走,茶都?沽恕>秃臀业幕橐鲆谎??
      反正我也没有润洗过杯子。重新倒呗。
      无论我重新倒来多少杯,端到李序面前,他都是打开一看就让我重新换一盏。
      李序,你存心找茬的吧!
      我还有事求他,不好发作。
      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茶杯,我简直觉得我把东宫里所有的茶杯都搬到李序房里了。
      我拿起最新端来的一杯茶,那茶汤成色极好,杯子我也润洗过了。我走的很快,就怕茶凉了。
      就连绘着并蒂莲盖沿都有半圈水迹。
      我吹了吹茶汤,几缕白烟飘起,“殿下请用茶,一点也不烫了。”
      “这是你第一次倒茶给我喝吧,不要戏弄我!”李序冷冷地说。比外面的天气还让我觉得冷。
      戏弄你?!第一次倒茶?!这都不知道第几杯了!
      你没有捉弄我就不错了,现在满满一桌子茶杯。
      你不喝我自己喝好了,来回跑这么多次,我都快渴死了。
      我一口气就就喝完了一大杯茶,喝完这杯茶只觉得喉舌生润,干渴顿解。就算我喝的这么囫囵,回甘也是极好的,现在嘴里都是满满的茶香,还有一丝丝甘味。
      “你自己倒是喝起来了!”
      “反正你也不喝。”我不自觉就顶起嘴来,忘记了顶头大事。
      “再去倒一杯来。”
      我不去了,要去你自己去。
      我看到桌子中间有一个赭色的紫砂壶,灵机一动,拿里面的冷水泡给李序喝,要是他不喝,我就砸了杯子,破口大骂一句他有病,雄赳赳气昂昂的阔步走出去。还能扳回一些颜面。千引我也不是好惹得。
      我悬起茶壶把水倒到我刚才喝过的茶杯里。反正也是随便倒倒,我才不像刚才一样,拿着茶盅低低的贴近茶杯,一来怕茶汤溅出去,二来又怕茶香飘出去。
      冷水自然泡不出什么好茶,而且还没茶叶。
      “‘清茶’,请殿下享用。”我这段时间难得这么恭敬的和他说话。
      李序看了一眼茶汤,简直就是白开水。我以为他要掀翻茶杯骂我了。没想到他接过茶杯,沿着我喝过的地方,一口气喝完了里面的‘清茶’喝完了。
      我看得目瞪口呆。
      “当初欠你的合卺酒,现在我以茶代酒还给你了。你求我的事我答应了。”
      谁要你还,跟个神经病一样。

      阿爹来了,带来很多我们东遥进贡的宝物,价值连城。
      这些东西,我们东遥人民自己都没有享用过就要上供,无非是我们是小国,需要依附上朝。
      就好像我需要依附李序一样。
      皇父设宴款待我阿爹。
      阿爹坐在下面,我和李序并排坐。
      阿爹看着我和李序,我在下面扯了扯李序的衣袖,李序会意,笑着为我夹了一块羊肉。
      我也笑着夹起来吃,为人羔羊,软弱好欺。李序就是这意思吧。
      阿爹看了很开心,知道我是真的过得很好很好。
      就连皇父和母后都很满意李序的举止。
      我也很满意。
      李序很得意。

      我阿爹来宫里看我的日子,李序一般都会抽时间过来坐一下,虽然话很少,但是终归没有和我吵架。
      不管以后我和他的结局会怎么样,但是这一刻至少是骗人的美好。
      我知足了。

      阿爹也忙于公务,在永安城没待多久就回东遥了。阿爹回东遥前一天,父皇特许我出宫和阿爹一起去西宁寺上香。话说我自己来永安这么久了,也没出过几次宫门。唯一的那几次不是出来庙里祭祀就是祈福。
      我自己一点也不懂永安城哪里好玩,今天我可是有一整天可以待在宫外。
      我和阿爹平民打扮,皇家护卫和我们东遥勇士也只是身穿便装,遥遥地跟着我们。
      我像小时候和阿爹一起出门玩一样,挽着阿爹的手臂。
      好像我还没长大,阿爹也没有变老。阿爹给我买了一串冰糖葫芦,外面包着红色的糖那种。
      我看阿爹挑了好久,也没有挑到一串他觉得大的给我。
      我随便从插在不高不矮的地方拿了一串冰糖葫芦,“阿爹,给钱给钱。”我撒娇道。
      阿爹笑着摸了摸我的头,“你喜欢再多拿几串。阿桐,帮小引拿多些。”
      阿桐哪里客气,直接拿过那个像扫把的架子。我直笑阿桐。
      没办法,我们就是这么豪爽。
      “阿爹,你看那里有算命的。”我摇着阿爹的手臂。
      “小姐,你还要算命嘛!”阿桐笑话我。
      “哼,说得也是。”我还用算吗,中原结婚讲究生辰八字,我没嫁过来之前就算好了不是么,太皇太后说我是旺夫命呢。
      我都已经嫁人了,命好不好都是太子妃了,也不能改变什么。
      “小引,我们也去算算。”
      “阿爹,我不想去了。”我突然没了兴致。
      “听说西宁寺的算命很准的。”阿爹神秘地说。
      阿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了。
      “去啦去啦!”阿爹喜欢就好。
      我看那个道人穿得仙风道骨,有些神神秘秘,居然有几分相信了。
      我想说我的生辰八字,阿爹抢我先说。
      但是怎么和我记得的不一样,阿爹是不是糊涂啦,还有几个月就到我生日了,居然记错了。
      回去看我怎么和他闹。
      回去……
      我心里突然变得酸酸的,是阿爹回去而已……
      算命先生的话,吓了我一跳。句句符合我的情况。
      他说:此女虽嫁入豪门,可是婚姻不幸。新婚三日丈夫就进行斋戒,开头不幸啊。虽然得公婆喜爱,丈夫对其不佳,传宠妾室。丈夫不日将远行,长期分居。如若能离开,十八岁可得到天命。
      虽然李序真的在我们大婚后就去斋戒了。
      阿爹也警告他别乱诅咒我。
      我也觉得他前后矛盾,我既然嫁人了,什么十八岁才得天命。
      何况这还不是我的八字。
      阿爹送我回宫,正告我,“别把那算命先生的话当回事。”
      “阿爹,我知道啦!反正那又不是我的生辰。”
      阿爹脸色一怔,“是你的八字。为了防止别人害你,我们对外说得,包括给你过生辰和送报中原的八字,都是假的。”
      我大吃一惊,阿爹居然敢欺瞒陛下。
      命运啊命运,如果说出我的真实八字,中原算出来不好,我可能也就不用嫁来中原了。
      造化弄人啊!
      怪不得我和李序那么不合拍。怪不得他那么讨厌我。
      “小引,你千万别说出,可是要杀头。”
      “阿爹,小引长大了,很识大体的,才不会乱说话呢。”我自我夸赞,想要营造一些轻松点的氛围。
      “孩子,委屈你了!”阿爹语重心长的说。
      听了阿爹的话,我就觉得受得再多委屈,包括我拉下脸来求李序也不算什么啦。

      回东宫的路上又遇到西遥,阿爹和西遥说了一些话,西遥和我阿爹的话比李序多多了,搞得看起来他们比较顺眼,阿爹似乎更喜欢西遥。要是西遥是东遥人,阿爹再多一个公主,肯定会把女儿嫁给他。
      我觉得如果西遥坐上西遥首领,可能东遥和西遥的关系会变好。
      我看阿桐那么累,就叫西遥帮我扛那个扫把架子。西遥接过架子,阿爹也没有呵责我不守规矩。我一高兴,分了三串糖葫芦给他。
      中原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要是西遥穿上我阿爹今天在宫外穿的衣服,再蓄上他的?缛??樱?秃孟衲歉雎籼呛??拇笫謇病?
      哈哈哈。
      我买了那么多糖葫芦,吃不下,但是心情好,又分了一些给宫里的人,想着武良娣怀着孩子,应该也喜欢吃酸的吧,也派人给她送了一点。

      第二日阿爹吃过早膳就要回东遥啦,我求了皇父说我亲自出城门去送阿爹,皇父在这方面很是通情达理,之前就同意啦。
      我等着李序,他慢吞吞的不知在穿戴什么名堂。等完成送阿爹,他的任务就完成啦,我们又可以老死不相往来了。

      武良娣说她腹痛,我想着她怀有李序的第一个孩子,就过去看了看,她又说看到我身体更加不适,请李序来看她。
      我退出来,到正殿等李序,等了好久他都不来,我就自己去送我阿爹。
      可能是我阿爹也不喜欢他,一点也没在意李序这个女婿来没来。反而一个劲为李序开脱,说他是太子,忙于政事之类,不用亲自过来送我这个老人家。
      我以为阿爹会失望的,看来是我想太多了。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阿爹为了我们东遥,真是对不起你啊!”阿爹自责地说。
      “阿爹你这是说什么话,能为东遥做点什么事,女儿也是很自豪的。何况他们都对我很好,我一点也不委屈。还有西遥,啊,不是,西遥王子,平时我还可以去找他玩。”
      “对,阿爹信你。你也别太记挂家中,家里一切安好。”
      我阿爹本来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除了政事,很少和大臣还有哥哥们说话。
      我每天叽里呱啦对阿爹说个不停,搞得他对着我话也多。
      “启程了,你也快回去。阿爹只要走的动,年年都来看你!看我的小公主长大!”阿爹拍可拍我的肩膀。
      阿爹说得越多我心酸,“知道啦知道啦!”

      我看着骏马扬起的黄色尘埃久久不能落定。
      千引不要哭,阿爹明年还会来看你的。

      可是我不想回宫里,就一直站着。看着阿爹离去的方向。
      回去又会看到李序。
      李序你为什么不来,我们说好了,要一起来送我阿爷的。
      你喝了我奉的茶,那么一大桌的茶,都是我一杯一杯亲自倒给你的。
      你明明答应我了。
      我们说的好好的。我记得你说,你求我的事我答应了。
      你看看我记得对么?
      是不是一字不差呢。
      明明就是说好的。
      你们中原人不是最讲约定了吗?!不是还有什么伯牙为钟子期摔琴么?
      你怎么可以不来。
      可笑的是那个算命先生说得真对啊,我才想起我和李序结婚不过三日,他就去斋戒了。新婚就进行斋戒,也没有解开我的五色缨,现在怎么想想都是一个不吉利的开头。

      我在外面立了良久,直到金吾将军唤我,我才知道我还要回宫。
      回到宫里我才知道,武良娣差点小产了,李序一直陪着她。我能理解,这是李序的第一个孩子,突然没了,换做是我我也受不了。我本来打算去看看他她殿里的人说我是太子妃,冲撞了她肚子里的孩子,还假意给冰糖葫芦给她,武良娣才会小产的。不然为什么武良娣一见到我就会不舒服。
      李序出面打了那个好事的宫女,责令谁再乱说话就拔了谁的舌头。
      我气不打一处来,但一想,武良娣差点孩子没了肯定很伤心,我只能憋着。这样也好,给她们一说,我也不用好心去看武良娣了。
      我也一点不想见李序,更不想见他和武良娣一起。
      李序没有来找我,这样最好了,这样我们就可以相安无事了。

      夜里我突然发起高烧,来永安这么久,唯一一次生病。可能是阿爹走后我太伤心,夜里一直哭,又踢了被子,接连做了好几个噩梦,满脑子出现那个算命先生的话。
      我骑着我的小红马,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阿爹也走远了。
      好远好远。
      我来到中原,有没有一个可意的人,平时做点什么事都会被人说三道四,皇父和母后虽然疼爱我,到底不是我亲生父母。我也不可以在他们怀里撒娇。
      那个中原丈夫就知道气我
      任凭阿桐怎么叫我都叫不醒。
      善娘去请李序过来,李序没有来,他要陪着武良娣,她的孩子差点没有。
      我一直叫阿爹,要不就是叫西遥。善娘又不知道西遥是谁,我阿爹才回去,李序又请不来,直掉泪。
      我又哭又吐,黄疸水都吐都吐出来了。还高烧不退。
      阿桐跑去找西遥过来看我,我们遥人最讲情谊了。
      善娘不知如何是好,想着平日里皇后殿下最疼爱我,陛下也是我阿爹,就是请了他们过来。
      西遥很快来了,我吃不下汤药,西遥就一直给我喂水。
      能喂一点是一点。
      他很想骂那群太医。
      母后和皇父看到西遥在给我喂水而李序又不在,很生气!
      把李序提了过来。
      李序看到我脸颊红红的,像是肿起来的桃子。拍拍我的脸,又叫不醒我。
      西遥不顾自己的身份揪住他的衣领,“要不是你言而无信,千引才不会为了你那么伤心,你说你现在还这样对他。”
      皇父马上命人拉开他们两人,“现在最重要的是千引!”
      母后也很难过,“吵吵吵,还不想办法给千引喂药。”
      我好像听到西遥的声音,“西遥……”
      西遥想过来,李序用力推开他,站在我旁边。
      “西遥,我想吃羊肉干……”我虚弱地说。
      我也没看清到底我先我眼前的是谁。
      还扯出一个奇丑无比的笑。
      “你还有心思笑,拿药碗过来,给我灌!不!我来灌!”我闭眼之前,听到一句冷冷的话。
      吓得我又吐了起来,把西遥刚刚给我喂得水全都吐了,差点连胆汁又要跟着都吐了出来。

      我的病还没好,也无法参加马球比赛了。
      听说李序带领的小队赢了。他也没来看我,我就当做充耳不闻。
      马球比赛结束后,李序就自请到军营。
      皇父也觉得李序应该去历练历练。
      毕竟皇父只得李序一个儿子,虽然之前也是到过民间暗访。
      圣朝的太子都是要到沙场历练的,承平15年,皇父就曾带兵和突厥交战。过现在国泰民安,没有仗可打。
      李序自请到军营历练历练。
      母后有意想等我生日过了以后再让李序去,这是我在中原的第一个生日。
      可是那里有军队出发等人的道理。
      李序有心磨砺自己,我怎么会不知道。我自己也不想大肆张办自己的生日。
      我本就在病中,也不想去送他,我心里还有一丝怨恨,怨恨不来送我阿爹,也不派人来禀报一声。
      我没去找李序,李序倒是自己来看我。
      “明天我就要去军营了,别气我。”
      我垂下眼眸,绞了绞手指,“知道了。”
      “你……”
      “你想说什么?”我看李序话都没说完,语气怪怪的,直接问他。
      李序坐到床边,背对我,他的衣服绣着一些我不认识的鸟,腾空欲飞。
      “你真的很不舒服吗?”
      废话。
      “嗯。”我喉头肿起来了,很痛,不想说话。
      “你怎么又是这个样子啊?”
      我又怎么样了,就是不想说话而已。
      “那个你阿爹的事,对不起啊。你交代的没做到。”
      “嗯。”我点点头,李序难得这样和我说话,还道歉。
      说不难过是骗人的,但我其实真的理解你,只是心里不明白为什么就是有点堵。就好像是原来心里有个口子,我拿了一块大石头去堵住,虽然有点压抑,但是却不会流血了。
      后来伤口长好了,心也不难过了。现在那块大石头掉进了心里,有点沉?囟?选?
      “点头是什么意思?我都道歉了你还在生气。”李序真的是有点白痴。
      道歉了就不会生气吗?就好比你打了我一巴掌,然后给我一颗糖,你以为我就会接过那颗糖么?
      我不会,但我也真的没有生气。
      我沙哑着声音把我心里想的和他说了一遍,还用手比划了一下。
      李序没大听明白,给我到了一杯水,“你的意思是要我去你心里帮你把那块石头搬出来?”

      天没亮李序就起来了,这晚,是第一次李序留宿我殿中,我们也破天荒的没有吵架。
      李序摇醒我,“你不去送我啊?”
      我从床上坐起来,被他摇得晕呼呼的。
      “你真不去送我啊!”李序又说。
      我摇摇头。
      李序在我额头一吻,“你生辰我不能陪你,你自己快高快大啊。”
      我半响没明白过来,这个吻是我没有惹他生气他奖励我的吗?
      我快高快大,我要是比你高你是不是很没面子。
      “我走了。”李序看着我说。
      我点点头,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灌了一肚子迷魂药,心里居然在说保重。

      母后把我移去她殿里养病。刻意和我说是李序交代的。
      日子又好像回到了我刚来中原的时候,我住在母后宫里,李序不在宫中。
      我还没见过他,母后常常说起他。
      李序啊,想对别人好,又不知道怎么表达。经常弄巧成拙。
      他这一走,我觉得母后说得很有道理,他就像母后说得那样,想关心别人,又不知道怎么说。
      明明想问我是不是好点了,就说你是不是很难受啊!
      想想都让人忍俊不禁。
      我开始有点想他了。
      他虽然没有我们东遥武士勇猛,但是他的骑射真的很厉害,打猎的时候能徒手射死梅花鹿,不偏不倚。他的手能写出一手好字,他读过的书好几辆马车都拉不完,他的肤色真的很好看,他在宫里快一年多,皮肤渐渐变成原来的模样。
      原来小麦不是黑的,是那种太阳从云层中漏出一缕光的颜色。
      他走了,我又想起他的好来。
      那么冷的天,我最后倒了一杯漂着几颗泡沫星子冷开水给他喝,他也喝完了。
      我也不计较到底我给他倒了多少杯茶。
      他可能也怪我冲撞了武良娣的孩子,但最后还是护着我。
      现在就是有点想他。
      知道他写了家书,开头问皇父和母后还有太皇太后的身体状况,然后是叙述了一番他在军营的见闻。最后一句才提及我,问我病好了没有。我偷偷乐了一下。
      母后说李序长大啦,终归会发自内心地关心人了。母后让我也给他回信,提起笔来我又不懂写什么,中原字我也写不好。
      我就画了小女孩给他。女子女子,女子合起来就是好啊。
      李序那么聪明,一定懂的。

      李序去了一年半才回来,错过了我的生日,也错过了我阿爹进贡的时间。
      知道李序要回来,母后特意为我做了几件新衣裳。要我去迎接李序。
      我也想漂漂亮亮的,我发现我好像有一点期盼他回来。
      我看见高良娣和武良娣都穿了最美的衣服迎接李序,争妍斗艳的。
      我这样大兴打扮是不是有点哗众取宠了。
      我退到母后身后,又觉得不够远,又退到人群中。远远地看着李序。
      他经过军营的生活,益发稳重了,如果说他之前是温润如玉,那么现在他就像是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李序环视了一圈。
      我低着头,他没发现我,回东宫换衣服了。
      我跟着母后回明德殿。我病好后,一直赖在明德殿不走,美名曰陪母后,替李序尽孝心。
      我想跟在李序身后回东宫,又不好意思。矛盾死了。
      母后笑着说,“你就等着序儿来问我要人吧。”
      等李序,我还是自己搬回去吧。
      母后叫我面色为难,哈哈一笑,“知道你们小女孩脸皮薄,我差人送你回去!”母后又刮了刮我的鼻子。
      我还没有出发,李序就来啦。
      他可能以为是我没有去接她,又和母后在这里嘻嘻哈哈,脸有些沉。
      我扯了扯他的衣袖,向母后道别。
      我也不懂什么时候我在他面前这么肆无忌惮了,可以不经大脑的地随意扯他衣袖。
      他似乎还有些生气,我又扯他衣袖,他拉回去,我又扯,他又拉,我又扯,他再拉我再扯。
      拉拉扯扯回东宫。
      夜里,李序和我说了好多关于西北塞外的事。我还纠正了他好几次他说的错误。他又埋怨我们塞外人总是灌酒,还让他一个人睡。
      “额,天生热情吧!”
      “你也是天生热情么?”他问我。
      “我不是。”
      “那是什么?”
      “你不懂,虽然你说我们东遥人,兄弟如果不在了,妻子又要嫁给兄弟。何尝又不是一种照顾。如果孩子比较多,还要一起养。更何况你们中原人哪里知道人心可贵啊。”我说得越来越没有底气。
      “你放心,以后不会了。”李序揽过我的肩膀。
      “我也不会。”我小声地说。
      “什么?”
      我也不会再嫁给其他人。
      原来,我是喜欢他的,不知不觉。

      参加宫里的马球比赛,刚开始我和李序配合得出乎意料得好。
      虽然比赛之前他非要和我换马,他骑我的小红马,我骑他的“御风”。
      可能是“御风”性子太烈,我的红玛瑙从衣服里冒处出来,因为要骑马,我把玛瑙帮我衣服里。那天李序还盯着我的红玛瑙,问我谁送的。
      我看他看了那么久,还以为他好喜欢。
      不知怎的,李序的“御风”迷了性的拉扯不住。我的小红马马鞍也松了。
      我岌岌可危,李序也有虽然掉下来的危险。他还是拼尽全力的把小红马骑到我身边,抱住“御风”的头,遮住“御风”的眼睛。“御风”虽然慢慢停了下来。
      武良娣送我的红玛瑙项链散了下来,香气袭人,红色的玛瑙再阳光下泛着光。
      御风突然爆怒起来,头一摔,李序反应敏捷,快速再次挡住“御风”的眼睛,“御风”实在是力气太大,把李序甩了出去,李序用球棍撑着地面,还是接连滑地退了好几米,摔断了腿。直接晕过去。
      我直接从马上摔下来。
      因为李序挡住马眼睛,我即使是从马上摔下来,也不是很严重,更加没有摔到头。
      我没有乖乖在床上躺着,跑到李序殿中,坐在陪着他。
      高良娣一个劲得哭,说着要是李序的腿好不了怎么办。
      我不明白她这么说是因为什么,就是听着她哭心烦,叫善娘把她请了出去。
      我坐在脚踏上絮絮叨叨地和他说话。从我知道我要来中原和他结婚,说了好多以前我没说出来的感受,说我之前对他有什么期待说他总是不管不顾我,说我也讨厌过他,说我阿爹那件事我真的没有生气。
      我一直说一直说,我本来就是话唠,说啊说啊,说了大半宿。
      说得我都累了,打了个盹,醒了继续说,说到现在,我和他关系变好了,我很开心。
      说我现在的幸福不心虚了。
      “你以前很心虚么?”我自言自语了那么久,突然有人问我。
      “你醒啦?”我很欣喜,一时没忍住,大叫起来,“太医快来啊!”
      太医连忙跑进来,以为李序怎么了。
      看到李序醒来,太医喜欲狂,马上为李序诊脉开药。
      李序的腿夹着木板不好动。
      整个东宫沸腾了起来,连武良娣和高良娣都立刻从被子里爬起来照顾李序。
      我太累了,自己也摔了一跤。看到她们来了,默默想要退出去。
      李序很生气,伤着脚又没伤着喉咙,“你去哪里?”
      “我,我回殿中换药。”
      我也确实要换药了。
      知道高良娣和武良娣一直轮流守着李序,我就没有去看过李序了。
      太医说李序的腿就算能接好,也会落下病根。
      我听了这话哭了大半宿,李序恐怕比我更加难过吧。他要是不能继续骑马射箭,打马球……
      连我都知道他会难过死的。
      皇父和母后更加伤心,但也没有责怪我。
      我就更加自责了。
      要是我不和他换马他就不会受伤了。

      西遥国的首领去世了,西遥要回西遥奔丧。皇父派了安东将军护送他回去。
      西遥来向我辞行,说不定以后我都不能见到他了。
      我却无心接待他。
      他看我郁郁寡欢。很想骂醒我,“东遥女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脆弱了,为了一个男人不生不死。”
      “你懂什么,他是为了我才这样的!我为他哭一下不行么!”我吼道。
      “他还不是没死么?”
      我冲上去打西遥,我怎么把气撒到西遥身上。
      西遥抓住我,“有本事就和我去西遥,把山里的老神医请出了!”
      我是听过西遥神医的,住在深山里,听说能断筋续骨。
      我怔了怔,这么说李序是有救了?!
      我跟你走。

      我求皇父,求他让我去西遥。我要去请神医。我要让李序好好的。
      皇父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就是不相信我们遥人的医术,可是李序都成那个样子了,太医都说没有机会渺茫了。
      皇父为什么不让我去试一试。
      是夜我早早就睡了,武良娣和高良娣都说我没良心,李序都成这样了我连看都不看,还能睡的着。
      皇父和母后来看李序,又来看看我,看我是不是老实待在东宫,我惺忪着睡眼,他们不想打扰我的休息,就走了。
      夜深了,我让阿桐扮成我的样子睡在床上,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李序身上,走了一个宫人没什么。
      西遥知道我是一定要来的样子,早就给我备好了男子胡服。又给我画了好久的妆,贴上胡子。
      我的脸被他画得黑黑的,看起来真的像是男人。
      逃过出门检查,我又怕安东将军会发现我,没想到他连看都没看我。我们一部队一人一马,马不停蹄的奔向西遥。
      我心急,西遥又是回去奔丧的,我们一路上能不停歇就不停歇,能走近路绝不绕弯子。
      都不知道那几匹汗血宝马吃了多少鞭子,瘦了多少斤。
      我跟西遥回到西遥王宫。宫中一派苍白肃穆。
      我想等西遥处理好他的事,毕竟是国殇。
      可是我左等右等他也不来,我可以等,李序却等不了啊。
      我怕他忘了,就跑去找他。
      西遥舟车劳顿,现在又要主持大局。弄得疲惫不堪,两眼发黑。
      “你怎么来了……”
      “我,我想问……”
      “先别说了,嗯,给我倒杯水!”
      我看西遥这么累,给他倒杯水也是应该的。我拿过桌上倒扣的杯子,这壶子里装的是茶。
      我想快一点,微微抬手,壶嘴和杯的距离也就是一寸高。
      西遥没有接过就喝,看了一眼,“这是你第一次给我倒茶吧?”
      我想了想,也是。以前在中原我都没请他吃过东西。
      “嗯。”
      “这茶杯没洗过,你重新倒吧。”说完,他自己把茶倒了。
      磨人,我又重新倒了一杯。
      “有点茶叶星子,还是再重新倒吧。”
      我觉得他遇上这档子事,我又有事求他,他这么吹毛求疵我忍。
      可是茶壶里没有多少水了。
      我马上茶壶摇了摇,失意他没有水了,留着高处倒了下来。
      一整杯的茶叶渣和泡沫星子。
      意想不到。
      “小引!”我听到我阿爹洪亮饱满地声音。
      我很纳闷,我阿爹也来了西遥。
      “阿爹,你怎么来了?”
      阿爹快去扫了一眼西遥的茶杯。
      “小引,阿爹来接你回去啊!”阿爹郑重其事地对我说。
      “我现在不能回去。”李序的大夫还没请到,他的腿还没好。
      “西遥那个神医早就死了!”
      阿爹怎么知道我找那个神医。
      “快跟阿爹回家吧。”
      “我……可是李序怎么办?”
      “什么李序怎么办!”阿爹,就算你再不喜欢李序也好,他也是你女婿,你女儿喜欢的人。
      “他为了我坠马了!能不能保全他的腿现在还不一定。”
      “他肯定没事,你就放心跟我回东遥。”
      “回东遥?回东遥做什么?”
      “当然是回去生活!”
      我怎么听得风里来雨里去的。
      “李序为什么会没有事?”我又绕回到李序身上。
      在一旁喝茶的西遥开口了,“千引,不要辜负了你阿爹的一番心思……”
      “那中原那边怎么办!阿桐还有中原!”我打断他的话。
      “李序死不了!”阿爹有些急了,给我解释道,“你看你走了这么多天,他们也没有派人来找你。李序是他们唯一的宝贝儿子,武家和高家两派相争,只有出去你,他们的女儿才有机会坐上后位。阿爹对不住你,千不该万不该送你去和亲,如今也是想了这个法子,你放心,我们已经买通了安东将军,反正安东将军也没见过你。然后发消息说你突染重病死了,要求葬回西遥,他们也不见得会说什么,也不会过来攻打西遥和东遥。以前他们要联姻,说世世代代结缘,我们是小国,阿爹也是没办法才送你去和亲的。这个计划,也是阿爹想了好久才想出来的。”
      “阿桐,我们再想法子把她接回来。”阿爹补充道。
      “那李序怎么办?”如果我真的跟我阿爹回西遥,他就要见再不到我了吗?他会不会难过?
      “事到如今,你还想着李序做什么!你以为他们还会要你么!你知道马为什么发了性子,你的红玛瑙为什么有异香,那是密制麝香。你以为宫里的人会不懂么!为什么没有人说出来,背后有谁能封住太医的嘴巴!还有李序为什么要和你换马,全是他们设计好了的,找一个正当的理由除掉武家和高家同时又可以抛弃你!”西遥很不待见我提起李序,就如同李序也不待见我提起他。
      “抛弃我,抛弃我……”我喃喃重复道。
      “你的意思是说我不可能有孩子了?”我突然像是醒悟了一般。
      西遥艰涩地点点头。
      我不听,我不听。
      我跑出去,我点也不懂西遥王宫,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
      西遥追了出来,他怕我做什么傻事。
      我呆呆地坐在台阶上。
      为什么他们都要骗我!我做错了什么!
      “千引,你哭一下吧。我看到你这样子,心里难受。”西遥涩涩地说。
      “你走开,我一个人呆一下!”我吼他。
      我看他没走,起身去推他,我就是不想他在这里。
      “我不走!”
      西遥抓住我,“万一你出什么叉子……”
      他把我困在他怀里,“你忘了李序吧,刚才你给你倒茶,那一碗的泡沫星子。中原说,新妇给丈夫到的第一杯茶如果漂浮着泡沫星子,就能幸福一生。等国殇一过,我就到东遥去提亲,许你做西遥国妃。只不过你可能要改一改名字。这样,东遥和西遥就可以互通有无。”
      我苦笑,李序也加过我倒一桌子的茶给他喝,最后只是喝了一杯凉开水,我瞧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水面上多了几粒泡沫星子。
      他也不信命,他可能也想过要和我好好的。
      就算我再怎么不济,再怎么不可意,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可终究没做到。
      我靠在怀里西遥的怀里说,“不是第一杯。我也忘不了他。”
      西遥放开我,又抓住我的肩膀,“他都这样对你你还要喜欢他!”
      “那你呢,阿爹不在了,你居然和我说这些。”
      “他从来没有把我当过儿子,我明明比他最宠爱的妃子所生的儿子优秀一万倍,国难临头,财力亏空,他,他就送我去中原做质子!沉溺美色,乖戾残暴!”西遥说得咬牙切齿。
      “那你对我好,是不是我因为我阿爹,他许诺帮助你,助你登上最高统治者的位置。”我像是突然明白了所有的事。
      “而且我也不会再嫁!”我答应过李序。

      就算那个算命先生说得对,就算我现在十八岁,就算我的天命是西遥,我也不要。
      我就只想要问问李序。
      我和他真的无缘吗,还是我和他今生就只是孽缘。
      我今生,就是被欺骗。
      我好想问问他。

      推开西遥。
      我要回东遥。
      谁我也不再见。

      我跟着阿爹回了东遥。
      整日关在门里不出,也不说话。
      出了去怎么解释,被中原太子休回来?!
      我心里装了太多的委屈与不满。我很想问一问李序,这些年,他把我当什么了,他那一杯茶又是什么意思?如果说“御风”迷了性子是因为那玛瑙,为什么我的小红马马鞍又会松?他又为什么要和我换马,他又知道些什么。
      我也想问母后,为什么她一开始对我这么好,可以在我生病的时候陪着我一整夜,整日的照顾我。她也知道亏欠我?难道就是为了要我让李序晓得什么是爱,让李序明白如何去爱一个人么?
      李序什么也不缺,就是不会爱!
      我们东遥人没心眼,用来做试验品最好了,利用完了以后,随便一扔,也不会再倒贴上去。
      这三年,我就像一个笑话,想着怎么样改变自己,让他们都都会喜欢我。
      我怀着一颗少女的心,期待着所以得美好。
      都幻化为空。
      我人回来了,可心还有中原。
      总有一天,我的心想明白了,不再等李序给我一个答案,心会回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月半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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