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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无悔仲子逾我墙 爱情,就意 ...

  •   我又望了一眼,他消失的,桃之夭夭的地方,晨曦微露,身边日色乍新。渐渐走回到昨日和他并肩而立的地方,露珠顺着枝头的叶稍滑落下来,轻轻柔柔的,让我想起他的吻。而那种渗入肌肤的冰凉凄切,宛如离伤,我在原地茫然四顾,确信他已经不在了。
      “小姐,走吧。”春儿在我耳畔轻声道。“四爷定然会来找您的……到时候就知道了……走吧。”她亦随着我的眼神去看,却无立地垂下了头。
      “走吧。十三该等急了。”我定定神,检点了失落走出宫门。
      胤禛,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格格,到了。”春儿扶我下车,又再三叮嘱:“四爷说切不可呆久了。”
      我微微颌首,提步向院内走去,有了胤禛的授意,那些侍卫并没有阻拦。
      院子里确实一个人也没有,只胤祥斜倚在床上,不知在想什么心思,看样子也是一夜未眠,乍见到我,迷茫的眼神瞬间晴朗,更惊得从床上跳起,身子绷得笔直,问:“你怎么来了?”
      “笑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来得,我就来不得?”我忍不住微笑,见到他,再沉重的心思也卸了,却还是故意板起脸来,“怎么,几日不见,十三爷可忘了我这个酒肉朋友?”
      “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酒肉朋友?晴宛你又挖了坑打趣我。”我感觉到他的话里有竭力隐藏的失落与恐慌,我慢慢抬起头,将他的不安望进眼里。
      “我带了酒菜过来。”我低头从食盒里取出几碟冷盘,又给我们各自斟了一杯,道:“十三爷好福气,这可都是我亲自做的!十阿哥求了好几回,连根儿萝卜丝都没尝到呢。”
      胤祥听罢,朗声大笑,却也只是一忽儿的痛快,“如此。”他凝住我,见我微有些恐慌,便整了衣服道:“那我可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提箸便吃。
      我安静的打量着这间屋子。屋里亦只是寻常摆设,几只笔共砚台,还有几本书摞在桌上。屋外红日湛湛,日色已新。椅子上有他换落的衣衫,搭在那里。我不由得走过去整理了。他的袍子柔软清凉,有淡淡草药的气味,却少了当年阳光的温暖与安定。
      那件袍子里,裹住的是他疲惫伤感的心。
      我心枝颤动。想起,与君初相识,那日。受了十四阿哥的气回来,看到他就站在湖边,一抹浅然的微笑,随风微摆的衣角让我仿佛遇到了谪仙。他站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含着笑说,你十三爷我是不是很幽默?甚至还很轻佻的勾了我的下巴,但他的眼神纯净自然,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后来他说我不懂礼数,不像大家闺秀。我笑。我根本不怕,怎么会怕?那些无稽之谈。而他因此有美妙的误会也好,再选一次,我亦是愿意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认识他。
      犹如故人归。

      我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清澈如水的眸子里倒映着我自己浓重的哀伤:“胤祥,不想你这样苦。” 他颤了颤,似乎不能适应,随即逸出一丝轻笑,握住了我的手,渐渐收紧,他温暖的体温再次贯穿血脉。我喃喃自语,絮絮叨叨的说着这三年的想念,把头垂在他的肩上。此刻我只想要一个真实的触碰来证明他的存在,仿佛只有这样的相依相偎才能平复多年来潜藏内心的焦灼不安,仿佛只一瞬便会永不分离。 我不知道自己说了有多久,似乎只有一个念头,将四十七年离别的痛在这一刻全部散尽。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带着安抚的力量,一下,又一下。 “晴宛,别把我当个英雄,我胤祥沦落至此,实不足惜。”他仰起脖子灌了一口酒,暗哑着声音道。 “不,你是!得到江山,号令天下就算是英雄了吗?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就算是英雄了吗?不!胤祥!你没有输,一念成佛,一念成魔,相反你比那些背地谋划,包藏祸心的人英雄的多!你输得的时机,战胜的却是自己,他们呢?早已沦陷利欲的泥沼,跌落人性的巅峰!”
      “痛快!”胤祥斜撑着身子,讶然地望着我,道,“真是!四哥调教出来的人儿就是厉害,开口闭口就是一番道理,老十三服了!”他轻轻一笑,一杯酒下肚,抬眼已是释然,又频频向我举杯。
      “我知道,吃亏,未必不是占便宜。转祸为福,只在一念之间。只是,晴宛你知道么?这几年,这几年来,我每想到四哥,想到皇阿玛,想到皇位,想到哥哥们几次设陷阱、找借口,要我的命!想到这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那痛苦……就像一只虫子,日夜不停在啃啮着我的心,咬得我千疮百孔,痛得我快要发疯了!我十三岁时额娘走了,我在她排位前立誓,决不让人再伤我一处。十三年!可十三年后跟十三年前依旧没什么两样!没有额娘,没有皇阿玛,没有皇位!我还是个一无所有的可怜虫!”他又灌了一口酒,仰起头来大笑,一线流光,在他的双眼里流动着,醉意中的笑声里,脸颊竟悄然落下的两行苦涩的晶莹。门虽关的紧,依然有风透进来。因那风是拼了命挤进来的,吹到身上就越发的阴寒入骨,像一把把钢针扎进骨头里,钉牢了人的要害,使人丝毫动弹不得。我沉默着,慢慢站了起来。
      “你不是一无所有!你还有胤禛——你的四哥!你可知,若说问鼎天下,你心中只有他,若说肱股良臣,他心中亦只有你而已!你们就是这盛世棋局中的黑白二子,需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局棋精彩与否,就要看你们是否用心同进同退,同止同息。”我几乎是咆哮着说出这一番话。
      “你要认输,可别拖累他!你可知他孤身一人在为你们的明天打拼?若没有你,你要他情何以堪!”往事倒影如潮,例例涌上心头,我心里凄凄疾风过后,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
      只觉得一只温暖的手背贴上我的脸颊,微微移动着食指, 似要抚去我的泪水与悲伤。
      “别哭……”他低沉的道,“我想通了,我还有四哥,还有你……我错了,不该如此伤你们的心……”
      我用衣袖抹了眼泪,道:“谁哭了?不过是酒喝急了,溅到脸上了。”我别过头,想像往常一般笑给他看,却始终做不到。
      也许——没有我了,胤祥。我下意识得握住胸前的玉佩,仿佛想从它那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然而它合着眼睛,像寂寂长路被黑暗遮蔓。我知道不会有回音,心里又是莫名的一涩,便用敬酒遮了过去。

      恍恍惚惚的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一个人置身于满目的桃树下,不是在庭院里,而是在一望无际的苍穹下。微风轻柔,落花漫天,数步之间,犹如走过苍苍流年。
      一个人,他穿着我最爱的青色衣衫,长久的立在那里,青天白云,落花盏盏,我却只看到他,回头时在日月沧桑后之中对我微笑。他在笑,那随和自在的样子,使时间却好像静止。
      然后我就看到了胤祥,他一袭白衣款款而来,笑容使阳光为之失色,福雅陪在他身边,温柔安详;我看到胤禩坐在马上,图雅坐在他的身前,他们双手交握,笑得幸福而甜蜜;我看到红衣女子张开手臂在风中舞蹈,像一朵海棠花一般热烈绽放;旁边眼睛明亮的少年正伴着乐声舞剑,那是齐格儿和多尔济……
      看到了正在远处的我,他们就一齐冲我招手。
      而胤禛,他向我伸出了手。
      这些从来只允许存在与想象中的景象,却让我混沌了:明知道是在做梦,我却还是微笑着像他们招手,向他们走去。
      只是那一段路,却那么长,我怎么走也走不过去。
      我晃晃悠悠,阳光熏冽,仿佛隔了轻纱射过来,散成五彩缤纷的光影,像一个从暗牢里走出来的人一般,那种世俗的亮丽,让我微微有些晕眩。
      可我还想走过去……走过去……
      我奋力的跑着,几乎透支了体力,但还是告诉自己,不要停下,近了,近了……
      我好累啊——
      “累了,就睡吧……”仿佛有个声音合住了我的眼帘,然后有种腾空而起的眩晕感,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只是那个梦,我还想再梦一遍。

      春日的清晨,有阳光和树叶的温暖的气息,熏得人也微微沉醉,我静静地躺在小船上,绳子足够长,任它随意漂流,那种惬意的美好,我想找个人分享。
      睁开眼的时候,天空微微泛白,全然没有梦中那种灿烂明亮的颜色。让我一直提着的心猛然坠落,那种就要接近幸福终点的紧张和痛苦一下子消散。
      只能平静的面对一切,湖面的波光开始泛起清冷的光泽。

      “为什么要离开?”一个沉静还夹杂着森森凛然的声音响彻耳际。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却仍阖着眼帘。
      我不说话。
      胤禛,有些事情没有办法改变,那么将那些不得不背负的伤痛独自承担,让自己爱的人至少还会多一刹那的幸福,这样,也是没有遗憾的。
      许久,再没有声音响起。
      “扑通”的落水声搅碎了一池乱金,有水花溅到我的脸上,彻骨的冰凉。
      我刹那间睁开眼睛。原本身边飘着的小船也空空如也。
      “胤禛!”我颤抖着声音唤他,几乎走了调。
      “胤禛!”想站在岸边观望海上生明月,那种落寞与恐惧霎时占据我的心。
      “胤禛!为什么老要我来找你!我不要你了!不要你了!”我哭着蹲在船上,甚至做好了跳船寻他的准备。
      随着“哗”一声,水波漾起,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身上的水花溅了我一身,却丝毫没有阻挡我看向他的眼睛。“为什么突然离开?”
      “因为——那里已经没有使我留恋的了。”他的声音像暮色里越过重墙传来的钟声,他的话冲散了烟尘,撞进了我的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无可留恋?”
      “是。”我的声音听起来淡漠无情。
      “撒谎!”他凝住我,刹那间被他一把握住手腕,微一施力,我已经整个人都翻到在水里,恰好被他揽住腰身,拥在怀里。
      “那我呢?嗯?”我落水后吃了好几口水,此刻也无法答话,更可悲的是,我不会游泳,只能紧紧地攀着他的身子,躲避着他的注视。
      他迫我与他十指交握,透过他的手传来的彻骨的寒意,让我忍不住颤抖,他的掌心却一如往昔的温暖。我禁不住一抬首,那幽深的黑眸,尽是婉转缱绻,从眼角处崩涌而出。我垂首,勉力遮掩住眼中波光潋滟,心潮汹涌,心里一阵阵热起来,很多话涌上胸口,我的喉咙像一座城池,顽固的阻挡了我想说的话,堵在胸口,说不出,只剩苦笑。
      “你就能全都舍下么?”那低沉的嗓音让我心中震颤。
      “我……舍不得。”我艰难的开口,却始终什么都没说,心中情思如潮,又似秋风紧逼难以抵挡,只能把头深深按进他的怀抱。
      罢了,再让我放纵一次吧!
      我不会忘记,他的眼眸,他那刻的笑,将永远镌刻在我的心上,融入我的骨血,此生此世,至死不渝。
      他抱我上岸,方呼出一口气道:“怎么这样沉!”
      我板了脸狠狠瞪了他一眼伸手一推,却引得他笑道:“不如咱们把湿衣服脱了?”
      我冷笑一声:“想得倒美!”
      “不脱,那就一起冻着吧!”他话音刚毕,便毫无转圜余地的将我圈入宽阔的怀中,我本该挣扎,却莫名地贪恋起这瞬间温暖,熟悉的气息笼罩全身,刹那间,充盈着我的整个天地。“你是他那是唯一的死门,绝不能碰触的地方。留在这个世界上,成为他任人宰割的软肋!”康熙的话犹响耳边,我好像被什么在灼烧,想躲避又躲不开。
      梦境,果真是梦境。
      “胤禛,记住今天,记住我……”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摸着他的脸,他捧住我的脸,温柔的说:“我是情愿死掉,也不会忘记你的。”

      又是夕阳潜下小楼西,微暮时的阳光总带上一点橘色的黄,使万物浸润在一派慵懒之中。我偷偷瞄了他一眼,他依旧面色沉静地看着书,恍然间,我常常疑心这是不是一个梦,让人醉生梦死,忘记醒来。
      我不由得唱到:“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欢笑,留到以后坐着摇椅慢慢摇……”
      唱到心醉处,不由心神摇曳,偷偷的看了胤禛一眼,发现他盖了书正饶有兴趣的看着我,想必已经听了很久了,我脸颊微红,忙背过身去看风景。
      “在想什么?”
      “没什么?”
      “撒谎!我可有的是法子让你说。”
      “……讨厌……我在想,你牙齿掉光,满头华发的样子……”我笑语嫣然,向他做了个鬼脸。
      他亦浅笑了笑,拥我入怀,淡淡地说:“晴宛,那首歌,在唱给我听一遍……”

      浮生一别,流水十年,辗转间已是七夕。
      集市上很是热闹,我拉着胤禛往街上跑。从和平门外的厂旬庙会逛到白云观,从朝阳门外的东岳庙逛到闹市口,到处都是浓浓的热闹,不绝于耳的笑声,女子们在月老阁内求姻缘,个个流露着对爱情的期盼和向往;拉洋片儿的引了无数孩童,每看完牛郎和织女的故事都唏嘘不已。
      我回答不出,只能放任自己永远无知。
      “那什么呀?”
      “那个?铁丝变花,这活计全靠一双手,看看,有好多花样。”
      “那是——耍大旗?好厉害啊!”
      “民间常见的耍把式,也就骗骗你这种冤大头。”胤禛看着我扔出去的二两银子,叹息道。可想而知空的是谁的钱袋。
      “那是什么?”我摇摇胤禛的手问,他赌气似的捏了捏。
      “这个啊,叫中幡。名堂就在送幡和接幡的功夫。你看他过会儿就要过牌楼了,那可……”还没等他说完,就被我的高声尖叫打断了——“长相守!”
      胤禛皱着眉被我拉向一个面具摊,只见我指着一个面黑如锅底,嘴巴大张的面具惊叹,不由得问道:“长相守?这分明是‘昆仑奴’啊。”
      一时间,我看着手上的面具有些怔怔的,胤禛看了我一眼,轻轻地说下去:“怎么?你喜欢这个?”
      “胤禛,我给你讲个故事可好?”我反握住他温暖的手,仰面朝着当空半圆的月亮。

      “从前有个公主,却在将近十四岁那年才第一次走出家门看一看她活的这个城市。那天是上元节。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灯火辉煌的节日,她几乎在这消弭人的温暖中迷失了自己,她丢失了她的女伴。
      街上几乎所有的人都带着黑的像锅底一般的面具,那是昆仑奴,是世家公子们最喜欢的玩物。
      她焦急地掀开每一张面具,唤着女伴的名字,然而每一张面具后都是陌生的面孔。这是恰有一个带着昆仑奴面具的人朝她走来,她以为自己没了希望,犹豫一下还是揭开了面具。面具下的男子惊异的望着她。
      那是她从未见过如此明亮的面孔,以及在他刚毅面颊上徐徐绽放的柔和笑容。她十四年的生命所孕育的全部膘脆的向往终于第一次拥有了一个清晰可见的形象。这使她我目瞪口呆,仿佛面对的是整个幽深的男人世界。
      那是她第一个丈夫。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嫁给他,却疏离了他的心,虽然她的母后为她赢得了那场的懵懂无知的爱情,却是彻底的毁了她的梦。那个男人爱着的本是另一个女子,另一个在他们大婚时难产而死的女子。他把一切因果苛责与怨恨都发泄在无知的公主身上,他们的甚或渐渐犹如行尸走肉一般,两个人在回忆和憧憬里各自煎熬。最后,那个男子自杀了。
      因为他不能相信,他以为自己无法撼动的心,终于为公主动摇了。
      他爱上了公主。
      她等了半生,在最后一刻,她等到了她的爱情,还没开始,却已经结束了。
      我叹了一口气,告诉他我的故事讲完了。

      很久,我们都没有说话,我终于忍不住偏过头去看他的反应,黑夜中有黯淡的光照着他幽深的瞳仁。
      “你还没说,为什么要叫它‘长相守’。”他背过手低吟,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因为贯彻他们生命的——爱情。”
      “爱情,就意味着长相守,意味着两个人永远在一起,不论是活着还是死去,就像峭壁上两棵纠缠在一起的常春藤,共同生长繁茂,共同经受风雨最恶意的袭击,共同领略阳光最温存的爱抚,共同枯烂腐败,化做坠入深潭的一缕缕烟尘。无论彼此身在何处,有爱便长相守。他们的缘分因此而起,爱情因此而生。”

      胤禛心里仿佛有东西一蹿而过,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只是一惊。仿佛断崖独坐凝望蓝色海面,却已不复心平如镜。她仿佛是平静海面停驻的扇动羽翼的飞鸟,单单为他停留,带来绝美的景致。

      “那个叫长相守,这个叫什么?”他轻轻的将红色的丝绦握入我的掌心,手被他圈住,反复摩挲。
      “叫无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无悔仲子逾我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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