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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浮云笑生死,世事一盘棋 人世如水, ...

  •   “我睡不着,你也不许走。”我心中一时柔情泛滥,仍是一眨不眨的望着他,我不管天亮后别人怎么看我,我只知道,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每一日都是新的,却也是过一天少一天。只恨不得这一刻白头到老,携着我的人——依旧是他。
      胤禛微微的一震,心底的某处仿佛在这一声轻唤中,摇摇欲坠。

      ——“不要走,你信我,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什么。”曾经消瘦苍白的脸上竟透出极不自然的红光,双手紧紧拉着自己,只记得那手指凉的瘆人,下意识的想要挣脱,然而那分明软若无骨的手指,却又让他睁不开似的,耳边厢,是她一声声极尽凄哀的呢喃。
      “你也会痛吗?好,很好,你越痛,我便越痛快。”丝丝狰狞的声音竟是从自己的嘴里发出来,从心底涌出的恨意,化火焰,烧红天。
      杀了她,杀了她……我不在乎……我不在乎……
      “爱新觉罗胤禛,我佩弦即使死了,也会化作冤魂,上天入地,咒你永世不得自己所爱!”仿佛毒性发作,她的肤色在一瞬间白的似雪一般,冰冷的眼神仿佛能让人一直寒到心底里,纵使如自己这般淡定如常的心理,也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
      胤禛回身死死的盯住她,眼睛慢慢的红了,就仿佛全身的血都涌到了那里。走至她面前,手扶在暗红撒花软帘上,久久的沉默着。这处刑房地处偏僻,帘子多年未换过,颜色泛旧,像枯干的血,在他手下无风而颤,瑟瑟的,丝丝的,如涟漪般。
      “如你所愿。”
      她死前所能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她瘫软下去,在受尽噬心腐骨之痛后,死了。
      即使死了,却还大睁着眼睛,彼时那么情深意重的眼眸,如今却是这样冷漠的望着自己,比任何惊的、惧的恨的眼神都让他绝望。

      她死了。
      拜自己所赐。

      眼前的这双眸子,似望着我,也似透过我望着极远的地方,又或许此刻他什么都看不见,然而其中却分明有着一丝令人惊惧的绝望。
      这是她在提醒我么?提醒我又是一语轮回?胤禛慌神,一把攥住眼前的少女。
      不不,我已不是当年的四阿哥,这感情也不同当年那种稚嫩与青涩。我知道,终我一生,我都无法再放弃她。
      “好。”胤禛望着我,就像望着一件拼尽全力想要留住的珍宝。他曾极力隐忍,极力克制,不愿再去触动陈年的伤口,然而,那样的努力,只因眼前人的一颦一笑,刹那间溃不成形。
      “我不走,你的一生一世,都由我陪着。”说罢,俯身下来,将我紧紧拥在怀中。我低呼一声,手一动,撞翻了刚刚捧在手里的茶杯,在沉寂中发出一声钝响。
      夜深雾重,重重黑幕下,仿佛什么东西被搅合进来。原本诡谲的夜色变得更加难测。怡性斋的门在寂夜中动了一动,随即从角落中挪出一个黑色的人影,放轻了脚步,一转身,便往春和院里去了。

      第二日,我于梦中醒来,一睁眼便是胤禛放大的脸,衣着整齐,还穿着朝服,想必是一下朝便往这里来了,心中一甜,不由得就开口唤道:“怎么这么早?”
      “还早呢?日上三竿了,真怀疑福海这么个端正严苛的人,怎么偏生出你这么个女儿!”胤禛蹙眉问道,我知他最爱给人立规矩,想必自己又触犯他哪条底线了,撇撇嘴,不置一词。
      “那个,我要更衣了。”我拥着被子坐起来,伸了伸懒腰。
      “好。”他仍旧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负着手,好像一切理所应当。
      “你……你要在这里看我更衣?”我一时气急,冲着不为所动的他大叫一声,完全忘记了这声音可以引来多少人。
      “你若愿意,我倒是不介意。”他懒洋洋地说,又兀自笑了几声,看得出来,心情好的不是一星半点。被我瞪了几眼,才慢悠悠慢悠悠的绕道了屏风后面。
      我被他的好心情感染,也无可奈何于眼下的状况,笑着叹口气。想起昨晚他拥着我合衣睡了一夜,安然,淡定,竟好似寻常夫妻一般,不禁心中一暖,双眸中盈盈波光流动,一时间千言万语,也总无语。
      洗漱完毕,换了一件浅紫的旗装,却是自己改作的,束了腰,窄了袖,还在裙摆处缀上几个铃铛,走起路来,柳腰婉转,铃声轻响,倒是别有一番风情。
      胤禛正负手侧立壁前,举目凝神地赏析着悬挂于书架一侧壁上的康熙皇帝临董其昌书《洛禊赋》,并钤“日镜云伸”、“康熙宸翰”、“敕几清宴”三印。画上仕女伊人,缓带轻衫,温婉婀娜,容色姿态,栩栩如生……眼见他面色恬淡,似沉于画中,脱去了大氅,那一身藏蓝的缎绣衣衫,直衬得陈黑色的楠木书架越发显得暗陈。胤禛闻声转过身来,抬起头看到我,呆了一呆,却只是微微一笑,招招手唤我过去。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我低头缓缓的吟出这首词,不禁哑然失笑,本想着他会给我看些什么古往今来大气疏豪的手笔,没想却是如此柔美的一阕小令。胤禛的字最是耐看,康熙自己喜欢临的是董齐昌、赵孟頫,以至于他的儿子们都一气学董赵,甚至影响到民间,乾隆时仍是以董赵为主。可以说是美则美矣,却变化创新不足。而他的字,虽然少了些赵孟頫的柔媚,却多了一份傲骨,大有东坡米芾之风,别有风姿。真正上乘。
      “宛儿,说来奇怪,我绞尽脑汁想写些什么给你,却也只能写出这个。”他苦笑一声,颇有些无奈。抓起我额前一缕头发把玩着,听声如黄鹂出谷,看笑靥如花,不觉心旷神怡。
      “这才最好啊,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胤禛,我们便长久在一起,好不好?”他低头轻啄我的唇,笑道:“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好!”
      我的眼波流转,眼底却是另一番沉静。
      我没有告诉他,月有盈亏,人间才有这么许多,相逢不能相守,相守不能长久。但愿人长久,那不过是个长久的悲剧,也许终有一天,我们真的相隔千里,却无法婵娟。
      “你也来试试?”他正在兴头上,毫不犹豫的开口建议,我抬头打量着他,犹如看见一个怪物。苍天啊!我那几笔见不了人的“书法”,还是临时抱佛脚学的,怎么能在这里现眼?一时无措,我两眼望天,权当没听见。
      他的眸光闪了一闪:“是真人不露相?”我撇撇嘴,不置可否,“还是……”由不得他瞎猜,早死早超生。当下心里便作了个决定,随即大义凛然地走过去,一把接过他手中的笔。装模作样地蘸墨,扑纸,摩挲了半天,镇纸就差要把桌子磨出洞来,我这才低下头去,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拼尽全力地用尽心思地写一幅字:
      “俭则寡欲,君子寡欲则不役于物。”

      不过短短两行字,好不容易写完了,竟觉得手心有略微的汗意,笔杆都握不住了。呼出一口气,我抬起头,仿佛等待判决一般平静的望向四阿哥:只见他神色复杂,反反复复的打量着我的字,又比对着我这个人,眼神一来一去,躲躲闪闪,惹得我颇有些郁闷。
      突然,他静静地下了考语:“既然不想写就别写啊,随随便便大笔一挥,看看,把字糟蹋成什么样子……”我好不容易顺平了气,上下左右打量着他,似乎在考虑这样轻许自己一辈子给他是不是有些仓促。
      他轻笑一声,正想要说什么,门外却突然想起了敲门声,不久便传来了那拉氏那久经磨练的轻柔嗓音:“四爷,早膳已备好,您看格格要不要一起用?”
      “好。这就出来了。”
      我像顺手把幅字扔了,却被胤禛阻止了,我极不耐烦的问他留着干什么,他却一本正经的告诉我:“辟邪!”恨得我差点就把他拖到角落里暗杀了。

      走出房门,发现那拉氏竟然还等在门外,我和胤禛都是一惊,又立刻恢复了平淡无波的表情。那拉氏却似未察觉一般,挽着我的胳膊亲昵的聊着家常,充分发挥着贤妻良母的本色。
      但这不代表我会忽略推门出来一瞬间在她眼中看到的阴戾之色。
      坐在饭桌边,旁边的四福晋不住地给我添这挟那,我不胜其烦,却也不好拒绝,只得苦笑着一口吞下一个饽饽,但愣是没吃出什么味道。
      那拉氏满眼都是笑意:“真想不到晴宛妹妹竟是如此爽利性子的人儿,竟能想到跑到民间去过上元!我就不行了,只有眼羡的份儿,不过要是年轻个几岁,还真保不齐就和你们一块儿去了!”
      我不禁也笑了起来,又想到了那晚的快活,心情忽然畅快,之后便细细地跟她描述了灯节上的小吃、焰火,灯笼上的诗谜,地摊上的廉价的胭脂水粉……她一边品着茶一边听我喋喋不休,不时报以微笑,我却觉得那笑容只是流于表面,一时间竟没有一丝渗到眼中。
      “对了,妹妹说上元那晚十三阿哥也在?真是的,后个儿就要大婚的人了,还到处乱跑。爷,十三弟小孩儿心性,您怎么也由着他?”那拉氏娇嗔道,几句话便把我与他们生生隔开。我不自然的笑了一声,假意惊奇道:“怎么?十三阿哥后天就大婚了?”
      “妹妹不知道?唉,也是,十三弟自小……养在额娘那里,跟爷最是亲近,我认识他的时候还是格格,他就跟在我身后叫着‘四嫂,四嫂……’有什么事,也喜欢跟我说。呵呵,做嫂嫂的,不照顾他,照顾谁呢?”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唯独对面的胤禛微微蹙起了眉头,轻轻瞥了那拉氏一眼,又波澜不惊地移开了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那拉氏只作不知,仍想继续,我却自心底透出一股疲乏,实在没有力气在体会她拐弯抹角的含义,“既是这样,我还要给他备礼去,不然他可饶不了我。四阿哥,福晋,容晴宛先行告退。”我皱皱眉头,努力去忽略那拉氏眼中的不胜笑容。
      “我陪你吧!”胤禛终于沉吟开口。
      我摇了摇头。备礼不过是借口,是这里压抑的让我想逃离。望见他眼里的关切,比起那拉氏的真假莫辨,心里悠悠的荡起一股难言的滋味,忍不住双手交握,然而掌底却是微微的僵硬,眼前俱是纷乱的场景,头一痛,抬脚便往外走。胤禛欲追上来,却被那拉氏的声音阻住:“四爷,戴铎有事要禀,现在已在书房侯着了。”
      我微微一顿,随即加快了脚步。

      有时我们很快乐,是因为都看不透结局。你看不到,我们隔的那么远,望的到对方的微笑,触不到你的呼吸,人世如水,中间隔着太多。你过不去,他们,不许我爱你。

      胤禛独自登上了假山,放眼眺望,皇城隐约在望。太和殿高高的屋檐,充满了威压。
      那拉氏抱着睡得正熟的弘晖,悄无声息地立于胤禛身边。
      “爷,高处不胜寒啊。”那拉氏欲言又止,犹豫了会儿,终于还是说了下去,悠悠的声音也不似平时那样镇定,竟微微带着一丝不自然的颤抖:“四爷可有打算了?听说太子那边风声是大了些……”
      胤禛闻言似一怔,微微抬眼看了看,不置可否,端起身边的一盏茶便啜饮一口,微苦,回味却是甘甜可口,齿颊留芳。
      那拉氏见他半晌没动,只端着茶碗,像在细意的品着那股香气。自己虽无心品茗,却也得耐下性子,等到他一盏玉桂慢慢入口,便伸手去端茶碗。
      胤禛似陷在自己的思绪中,过了片刻,慢慢的舒了口气,不经意般地启齿:“这茶如何?”
      “什么?”那拉氏眼皮倏地一跳,不知所措,身边人却笑得有些阴狠。
      “人生如茶。入口是苦,但却要耐着性子喝下去,在心里百转千回后,方能品出真正的滋味来;倘若入口因苦便吐了,嘴里便只着一丝苦涩,再也品不出甘甜了。”
      “爷是说……”那拉氏也是聪明人,通常只稍作点拨便心意通透,今日心思太多,却只道爷话里有话,辨不出个大概。
      “真正的高手,要知道如何品茶,甚至如何泡茶,知道什么时候喝可以避苦,可以得甜。”胤禛将拳头置于颌下,清了清嗓子,看向远处一片琉璃黄,虽是凝蹙着眉,嘴角却噙着一丝淡笑。
      “人生如茶,不过却不是人人都能学会品茶,因为有人不过是茶叶,有人甚至只是茶沫,而真正的强者却是泡茶的人。对么?”那拉氏越说越慢,终于望着胤禛眉宇间的淡漠,微微侧过脸看着他,一字一顿极认真地说。一如自己第一次见他一般,他神色平静,只是嘴角抿得有些紧,勾出一点坚毅。这样的神情是让自己安心的,似乎他就是天地间唯一能从容掌握一切的人。
      这是自己的天,自己的地,纵使拼劲一生力,也要助他站在值得自己仰望的高度。

      “好好的,说这些作甚?弘晖这孩子,今个儿还算安生吧?”静默了许久,再开口时,眼中以是一派清明。只是低幽的声音仿佛含着几分不知从何说起的落寞。
      “这性子,能安生几时?已经换了好几个乳母丫头了,还真是个磨人精!”那拉氏望着怀中的孩子,母爱流露,声音霎时温柔下来,仿佛刚刚的坚强与刚硬不过是虚幻。
      “热闹些也好。前些个儿老十三还羡慕我,娇妻佳子都有了,人生几何?”胤禛不禁莞尔,只瞬间便又隐去了。
      “有了娇妻,说不定啊,还想再讨一个!”那拉氏心中一动,娇羞的靠近胤禛怀里,嘴角却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胤禛低下头来淡淡的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玩着腰间紧系着的红色丝绦。
      一时无话,那拉氏有些难堪,便也将身子放正,垂目望向四爷从不离身的挂件。
      鲜妍的红色,似年轻女子的唇,娇嫩而妩媚。
      果然是她!
      眼前又浮现了那个女子的音容相貌,一颦一笑都看似不经心,眼波流转下又别是一番风流态度。无时无刻都在笑着,眼睛弯弯,仿佛天边的新月,却没有那抹寒清,倒给人以莫名的亲近,让你情不自禁的想靠近,想要得到温暖。
      她的神情,怎么这样熟悉?
      记忆翻江倒海而来。她记起来了,曾在另一个女子眼中看到同样的神情。
      那样相像的一双眼睛,却分明不是。
      分明不是的一双眼睛,却那样相像。
      只是,那人已经死了。
      当年是她发现了那个宫女的身世——八爷旗下的包衣,一来一去,这女子自然隐秘,潜伏在四爷身边多年,窃取一些微不足道的消息。
      这个男子是自己的天,自己的地,试问自己怎么容的下别人对他的伤害?即使那是他爱过的女子,也不行!
      最后,她死了。呵,再也没人可以伤害他,我不允。
      而现在,戏剧一般,十年,十年啊,又冒出了一个女子。
      更可怕的是,爷望向她的眼神,是那么浓烈的,化不开的爱意,即使提及当年那人,恐怕在他心中已无残存之地了吧?他的心,早被那个格格占得满满的。

      “几时了?怎么出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胤禛掏出怀表望了一望,刹时凝住眉。
      那拉氏像被人在心底揉了一团冰,寒意渐生,五脏六腑刺痛的不像样子。
      “我一会儿怕是要出城一趟,大概明日才回,府里你费心了。”
      “四爷哪里的话,这本是份内之事。”
      “格格那里,如实告诉她,明日我便回来了。”
      “……是。”

      酉时,八贝勒府。
      屋里昏暗,只能依稀的辨认出两团迷糊的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立着。
      坐着的那个男子沉默良久,忽然抬起头,望向身边低眉顺眼的丫头,眸子漾起了雾气,唇角却荡起微笑,“你们主子怎么说?”
      那丫头的脸埋在阴影中,不易察觉的挪了挪,终于到了亮处,抬起脸,杏眼桃腮。
      “主子只给了八字,说是告诉八爷,八爷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哦?哪八个字?”
      “一箭双雕,何乐不为。”

      “来人啊,备车四爷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浮云笑生死,世事一盘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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