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弦》小贼

5、㈣ 鸩酒

　　“悠儿——”某个人恼怒地第三次叫着。
　　唐启悠决定无视那人，因而用脚伸了伸被子，打算翻过身继续沉浸在睡梦之中。
　　“唐启悠！快给我醒过来，发生命案了。”朦朦胧胧间，唐启悠居然听见了墨恒的声音。那种极富有柔声柔息，却又携了些许强制的口气的声音。启悠想看个究竟，便懒懒地揉揉眼，这才打算起身穿衣。
　　“悠儿，你终究是醒了啊，为兄的都快叫的累坏了。幼时的事情，不料成年了还要我来做。悠儿还真是可爱呢。”唐启晏带着可怖的微笑站在门边。
　　“三哥，哪有你这样随便进女孩子的房间的，真没有礼貌。”说着便怒目横视着启晏，直到他退身出去、关上房门才停了话。唐启悠很快地穿好那件周遭庶民间所普遍身着的长身衣裳，然后才大大方方地拉开了门。
　　“算了，悠儿也便不和哥哥计较那么多了。倒是你说的命案……这是怎么一回事？”启悠一开门便颇有兴致地问起案情来。
　　唐启晏见妹妹来了精神，却又故弄玄虚地顿了顿，这才缓缓向启悠说了情况。
　　启悠听得一知半解，后来又好好地理了理思绪，这才知道原来是一个女子昨夜中毒死了。中毒这种事情，对于唐门子弟来说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启悠因而淡淡地问道：“不知是怎样的毒，悠儿倒想见识见识。”
　　唐启晏一表赞同，随即和启悠一道，打算去大堂打听有关这件案子的详尽的事情。如此说来，这两个唐门之人也便是和尚改不了念经。就算是逃跑在外的时候，却还仍保有唐家特有的习惯——对毒药、暗器一类的事情分外感兴趣。
　　这个时候的京城，即便是巳时，却还才是蒙蒙亮——也难怪启悠睡得那么踏实安稳了。兄妹两个快步行进，匆匆穿过花木林里的后院来到前堂。前堂依旧是昨日那喝酒吃饭，乐谈天下大事的地方，然而此时，却业已莫名死去了一个人。因而今日的氛围，却又是有些奇妙的——不只是唤作悲伤，抑或是幸灾乐祸呢。
　　掌柜一看客人起身，便连忙吩咐一旁的六子准备稀粥，让这两个身上暗暗散发出一种怪异气息的客人暖暖身子。六子经过两人身边的时候，启悠冷不丁看了六子一眼，六子的瞳孔里却驻留了一丝诡异，仿佛启悠自己是怪物一般。
　　“掌柜的，想必您已听说了昨夜的毒杀案了吧，这竟是怎么一回事情？”唐启晏忍不住急忙问起了案子的情况。掌柜一惊，肥胖的身子开始出虚汗。启悠俏眉斜了斜，嗔怪仅仅比她大一点儿的兄长不识时务。启晏见妹妹生了气，也只得打算作罢了。
　　掌柜一脸的怪异，让敏感的启悠在还尚未明白案情的时候，便对这个肥胖的男人起了疑心。然而此刻，一旁却有一个男子面色苦丧，对启悠两人道：“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在下的小妹不慎中毒死了罢了。”说着，他又消沉地啜饮一杯桌上的酒。
　　“你是什么哥哥啊，妹妹死了还这么安稳，你……”唐启悠心里来了气，一股子的小心眼蓄势而发，想教训这个“没人性”的人。
　　“悠儿少安毋躁，待我好好问问他，我看他的神色俨然是悲极了的，不是么？”唐启晏止住妹妹，然后顿了顿，就着男子坐了下来。那男子抬起了头，眼神迷茫地向启悠和启晏瞥了一瞬，再次沉湎于酒中。
　　唐启晏的先礼后兵果然有效，只是消消一盏茶的功夫，便已经探到了这起案子最基本的信息。只是听完两人谈话的启悠，却是心神不宁起来。
　　唐启悠好不容易整了整思绪，颤颤巍巍地止住了两人的话，然后幽幽地问那男子道：“你口中所说的绣儿，不会是恰巧姓罗吧。”
　　那人也是一怔，道：“姑娘果然聪慧，我们的确都姓罗。你又是从何而知？”
　　启悠听了这话，婉下了双眼。片刻，竟小声而泣。
　　不知为何，那人却也只是我的一个过客而已，仅仅如此……为何……？姐姐，那时起我从未在外人前哭过，为何如今却又……
　　唐启悠脑海里浮现起昨日那个女子清秀的脸庞，纤细的手指，淡淡的神色，还有那句不明就里的嘘寒问暖。然而昨日还和她悠悠乐道的罗茵绣，此时只怕是静静地任由着鬼差押着自己奔赴黄泉了吧。一想到这里，启悠又倏地忆起那个冬日。
　　那天的连绵大雪，的确好大，覆盖了家门前的小院，也同时覆盖了自己和姐姐小小的心田。自己顽皮地抓起一手的雪，小心地揉成团，轻轻地朝姐姐丢去。力气不大的自己只能扔出一小点距离，姐姐自是躲过去了。姐姐脸上轻轻的笑容像月夜里最皎洁的月光一般，在白色的世界里泛滥氤氲开来。
　　今日，却又是分外得冷，比那天连绵的大雪流连人世间还要冷上百倍。启悠心中的伤痛再次被揭开来，鲜血不断涌出，顺着皮肤落入雪里——就像当日的姐姐一般。血液落在晶莹的雪上，仿佛给她沾染上了更加漂亮的颜色。无尽的雪落下，殊不知，已经有一个为他人所牵挂的人，消逝在这个世上了。
　　“……你可知她中的是什么毒？”启悠淡淡问了一句。
　　“仵作大人今日卯时来找到我，告诉我绣儿是喝了鸩酒……我好不容易千里迢迢从漠北来到这里，没想到绣儿却……”男子越说越悲痛，尊尊八尺男儿也无言地落下了泪。
　　“竟是鸩酒？岂不是那毒发后疼痛难忍、生死纠结的毒？那你口中的绣儿她……想必极为痛苦了，这……”唐启晏也开始语无伦次起来。
　　“好一个饮鸩止渴，呵。”启悠默默接了一句，又道：“三哥，我们先去一个地方好么？”
　　唐启晏拗不过妹妹，只得暂且出了门。
　　“客官，你们不喝粥了？……”后面掌柜的声音就像被人略去了一些似的，十分小声。启晏看着启悠脸色十分怪异，只能任由她带着自己到了归燕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