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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因缘源(捉虫) ...

  •   三月西湖,游丝软絮,芳草白堤,鸢飞莺鸣。
      寅时的日光懒懒探进了梨花木的窗棂,抚过小案前绘缠枝梅的青瓷茶盏里半盈着的清亮茶汤,里面涟漪浅浅晕开。藏剑一身端正的明黄锦衣坐在案前,十八九岁的年纪,少年风流,眉目俊俏,带着一丝懒意,单边手肘撑在红木仙鹤兰芝纹的大靠背扶手椅子上,身子顺势微微偏着,半眯着一双如点漆般的星子目,另一只手拿着一卷书,却是一本《楚辞》。
      他刚用毕了午膳,正在自己院中小憩。时值午后,正是犯懒的时候,他就轻叩着木案,和着书里蜿蜒昳丽墨字,引发的心间韵律,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下看,时不时抿口茶,茶香萦绕不散,正是惬意至极的时候。
      往常这时候,他都是看一会儿书,然后就上榻歇个晌。可是今天有些不同。
      茶壶里一壶茶品得尽了,他放下小盏掩了书卷,正打算解衣扣子的时候,听得院门却被叩响了。
      未外出游历的藏剑弟子,皆在藏剑山庄有独门的一方院落,算不得大,但是却能住个清净,若无要事,彼此之间是少有相扰的。
      他道一声请进,院门就被吱呀一声推开了,足音渐近,他屋门便也被从外面推开了,一个半大的藏剑弟子,一身合身的儒风衣服,有些无措地看着站在屋子里的藏剑。
      藏剑认得他。这是一个入门不久的师弟,平时跟着其他师兄先做待客的事儿,怜他年幼,他也照抚过他几回。
      “叨扰师兄了,”半大的少年先行过了礼,然后道:“山庄前有个人,啪一声从半空掉下来,现在昏倒了。怎么办呢?”
      藏剑有些疑惑,就问:“你叶铭钧师兄呢?”这叶铭钧,是那个负责带他招待来客的藏剑。
      只见这少年脸涨得通红,道:“师兄今早说要外出置办物什,不知为何至今未归,平时的事情我也应付得来的,”他抬起眼,怯怯地看了一眼藏剑:“就是刚刚这一件事,我不敢自专,只好来,来请教师兄了。”
      藏剑好看的眉毛皱起来,淡淡道:“是何人?”
      师弟垂首,回:“看着像个,嗯……天策军。”
      “抬回院子里来,我看看。”
      他知道以藏剑弟子的臂力,背上一个成年男人,还不成问题,何况这少年天生的力大,就是性子有些腼腆。
      “是,师兄。”
      天策很快就被抬回来了,同时回来的还有一柄断枪。那少年进得藏剑不久,气力却天赋异禀,背着一个全身铁甲的成年男人回来放下,不等藏剑说话,嗤地一下又溜了出去,一手拿着一截断枪,放在地上,然后就怯怯地靠墙端正笔直地站好,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眼神不安,像是在为没有办好这件事而惭愧。
      “师兄……还有一匹马……我也牵来了……”
      藏剑又觉得他可爱,又觉得他可怜。挥手叫他下去,说:“你把前些日子来庄里拜访叶湘的万花谷访客请来,给这人看看。”看着这少年惊疑不定地眨巴眼睛,挥挥手:“去罢。哦,把那马带进我马厩里,正好叶芷然师妹这几天借了我踏炎乌骓去养,倒也不怕两马斗争。”少年这才如梦方醒,又不太标准地行了礼,像个受惊的兔儿一样一溜烟退了出去。
      藏剑目送他远去,心里好笑。他摇摇头,把罗汉榻上一小几撤了,腾出空来,毫不费力地把地上那天策架起来搁在上面。
      在等待着万花弟子来的时间里,藏剑闲极无聊,就打量着他。这个男人虽然紧闭着眼睛,但看得出非常英俊,脸上沾了点血污,让他看起来有几分凶狠。
      “东都之狼啊……长的倒真俊。”他听到一个声音在说话,后来方才意识到是自己在说。
      随后他非常讶异自己为什么会脱口这样不礼貌的话的话,对一个刚见过一面的陌生人。
      他掩饰似的,转开视线,不再去打量他。
      很快那小少年就领着万花弟子过来了,那万花弟子放下随身布包,一探他的脉,先是给他一些细微擦伤上了些金疮药,随后在展开布包里挑挑拣拣,最后拿出了一个素色的小布袋儿,放在他鼻端让他一嗅。
      被捡回来的天策昏迷中觉得鼻腔被灌进一股辛辣无比的气味,激得他一下睁开眼。
      “你醒啦?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万花弟子把着他的脉,不急不缓的声音里,自带一种医者的温柔。
      莹白修长的手二指轻巧搭在刻了一道狰狞黑褐色长疤的麦色粗壮腕间,像是一朵开在泥里的白玉兰。
      木愣愣的天策转了转眼睛,张口就是:“我的里飞沙——”
      他在野外守了几天好不容易捉到的好马,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色,神光炯炯,驯服它又用了好一番心血,更不要说所喂草料,几乎把他所有月银都填了进去。
      而且,对于一个天策,马有多重要,自是不必说的。
      什么都能丢,这可万万不能丢。
      万花以另一只手掩唇,借着宽大袖子的遮蔽弯起眼睛,那未竟的笑意还是被藏剑看到了眼里。
      藏剑坐在另一边雕花凳子上,气定神闲地喝茶:“军爷是说那匹跟您一起来的里飞沙吗?叶某已经遣人送去后院了,招待不周,请军爷多有见谅。”
      天策跟着声源转头,这才注意到这陈设陌生典雅的屋里还有一个人。
      金灿灿的剑袍,儒雅风流,但却不给人一捏即碎的易碎感,眉间剑意盎然,重剑随意放在身侧,轻剑背在身上。
      是个藏剑弟子。
      好个俊俏的藏剑。
      西湖君子,风华无两。
      他盯着藏剑看,藏剑不紧不慢地喝他的茶,大大方方地任他打量。天策看够了,突然从被子里猛地撑起半身,一拱手:“大恩不言谢。”
      藏剑慢悠悠吹了吹茶烟,对他突兀的动作视而不见,嘴上倒是对答如流:“军爷言重。”
      只是过大的动作把正在好端端地把着脉的万花吓一跳。
      这便是,一切的开始。
      万花看他没事了,就先行告辞了。藏剑向他道谢:“有劳,麻烦裴大夫了。”万花刚接了句不用,就被慢半拍想起来道谢的天策打断了:“啊,大夫,给你添麻烦了,谢谢你了啊。”他颇有些因为没有及时表示谢意的窘迫,挠了挠头。万花被打断了话也不恼,还是温柔地笑笑,说了句不用客气。
      藏剑把他送出了门,回到了自己屋里却看到本来还蔫不拉叽地躺在床上的天策已经神采奕奕地从榻上扑腾了下来,看到他进来,也顾不得整一整歪歪歇歇的衣冠,眼睛一亮张口就是:“我要去看……”话出口觉得不对,这不是在跟军营里一帮直来直往的粗人说话,就硬生生地把说了一半的话给吞了,磕磕巴巴地道:“呃,我,我想请你,不是,您,带我去看一看,我的马,可以吗?”
      藏剑看他明显就是说不来这一套弯弯绕的话的笨拙样子,不由失笑,没有以言语回答他,掸了掸袖子,拿过重剑背上,便自然走到他身前带路。
      天策看他嘴角含笑擦过他肩走到前面去,又是愣了愣,才能拽开步子急忙跟上。
      藏剑擦过他肩的时候他闻到一股冷香。幽幽的清冽的,夹杂着天泽楼初雪的冷利寒意,却又如同劲松疏叶,盈满盎然生机。
      从那藏剑的绣着杭菊暗纹的金色大立领中,以及从他鼻端堪堪擦过的黑色长马尾间传来。
      他之前从来没有认真注意过一种气息,包括女人身上的脂粉香。可是这种气味,不仅让他绞尽脑汁想搜刮出点什么来形容,而且,突然就觉得脑子有点发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因缘源(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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