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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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百里来我家的时候，是黄梅雨霖霖的时令。
记不清从何时开始的雨“哗啦哗啦滴答滴答”无休无止地下着。田里的黄泥翻滚翻滚怕被淹没了似的慌张地从田地里逃到道路上，天地里的氤氲立刻透出一股土腥气。
我爹走在前面，后面一步一趋地跟着他，进屋时两个人都湿漉漉的，腿裤子上有黄泥星子。姆妈拿了毛巾给父亲，又递一块给程百里，父亲把程百里推到我跟前，对我说：“阿漠，以后百里就在我们家住了。你们姐弟三个都收收性子，别撒泼斗狠没个人样。”我上头还有两个姐姐，大姐刘景春，二姐刘景秋，与二姐一同出生的还有一个刘景夏，算是双生子，可惜少年早夭，没出生多久就没了。到我这本以为要择个“冬”字，凑个春夏秋冬，好在父亲好友李同法先生自北漠公干回来，一身大漠风尘，将我抱在怀里掂了掂，说“‘按剑从沙漠，歌谣满帝京’，孩子眉眼不俗，就叫刘景漠吧。”可能父亲也觉得他一个读书人孩子叫春夏秋冬实在有辱斯文，笑而不语，算是应了。
母亲出来见到程百里，搂着他哭半晌，又嘘寒问暖说半晌，半辈子的眼泪都出在了今天。
程百里其人，近看的时候颇像个女孩子，眼睛灵动，眉眼极淡，性子也冷。
我把手里的一大把蚕豆递给他，问“你吃不吃？”，他摇了摇头。我乐的他不吃，一个人独享正合我意。我娘这时候发话了：“阿漠，带百里进房间看看。”我哦一声，说那跟我来吧，掀了靛蓝点缀的白布门帘，指了指最里边的一张木床，说以后你我一张床。他点了点头，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程百里原是个富家少爷，他外祖母是镶黄旗品级的格格，外祖父是清政府时期的朝廷命官。后来革命了，清朝灭了，他们举家逃到上海做起了买卖。家里的小女儿，也就是程百里他娘，知书识礼，美貌自是不必说，引得无数青年才俊前仆后继，求亲的门槛都快被踏烂了。程百里他爹那时从伦敦留学回来，喝过洋墨水的人自然与其他酸腐儒生不同，一身西装革履，剑眉朗目，加之家世显赫，祖上都是得高望众的读书人，举止之间都是儒雅风流，没过多久就收获了美人扑通直跳的芳心。他们婚后几年，上海便打仗了，这时候程夫人怀上了百里，夫妻二人一心想找一个安定的地方生活，顾不得许多，卖了老宅，典了金银细软，又举家迁徙，搬到了我现在住的束粱城。程老爷大兴教育，办了学堂，请了我爹和同期学官李同法先生教书，一时束粱城的孩子都有机会接受教育，程家倍受一方爱戴。后来不知程家犯了什么事，程老爷程夫人被北境居雱军关押了起来，日夜有人看守不让旁人接近。程家树倒猢狲散，一时一片凄凉景。程家倒了，政府承办了学堂，请的都是时下有名的先进人士当先生，父亲没了教书的饭碗，把孔夫子束之高阁，去了报社给人家写评议文章，针砭时弊想法新颖，倒是很有销量。
我爹刘庸付，单字醒，但大多时候醉着。没事好几口小酒，常常醉的不省人事，倒在人家酒馆门口念诗，“自古圣贤多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这几年教书挣的一点小钱，全让他投了酒楼。父亲与李同法先生小时都曾受清政府出资远洋留学，后来留学生思想西化，父亲又被召回国接受中式教育，中西方文化相冲，鲜少有人能把两者都消化掉，父亲却孔夫子也信着，耶稣也信着，故而在爱新觉罗家统治时混得不大好。我娘原先是程夫人的贴身丫鬟，程夫人为人和善，婚后也还记挂我娘，在我们家最穷的时候常常出资相助，实在恩大于天。后来他们家出事，父亲想起先前程家的诸多照顾，世事虽无常仁义恒有道，遂一拍桌子，四处拉关系，又找了李同法先生，两人一起，出面护下了程百里。
于是便有了开头一出。
临吃饭了，菜色寡淡得很，新请来的姆妈是个清淡口的，年纪还轻成天念叨佛家众生不能杀生，全家人都得跟着她的口味来，半个月见不到一次素。
我正心如死灰的捞着汤里仅有的一点蛋花，想着五菱斋的溜肥肠，就听门外那群毛头小子在喊：“老大快出来！四喜班今天公演！还请了什么亲王世子呢！再不去西武门那儿就挤不进了!”吵吵嚷嚷，一群猴样。我爹听了哈哈直笑，照着我后脑勺给了我一巴掌：“你小子还是老大呐！屁大点个子比你老子还厉害！”可怜我半张脸浸在了那大碗清汤里，哧溜一吸气水就进了气管里，把一张老脸呛得通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