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与时光同在》凉叙

1、重逢

　　程喻做了一个梦。
　　梦到高中的时候，阳光从窗外照进来，一地的斑驳碎影，随着抚过窗柩的风轻轻摇晃。
　　这样好的阳光是照不到她身上的。在这所学校里，分数是唯一的信条。就好像一条看不见的晨昏线，她属于夜半球，坐在教室后排的阴暗处，仰望着其余人的光。
　　她的位置恰好可以看到第三排靠窗位置上的男生阳光恰好打在他的背上，混着来自黑暗的她的视线。
　　李南安，全班最优秀的男生，有着最温柔的眉眼。
　　南安。多么好听的名字。无数次在笔记本上勾勒过的名字。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再熟悉不过。
　　这个时候，天空忽然暗了下来，黑暗裹挟住她，阳光消失了，李南安也消失了，眼前出现了另一张脸，没有温度的眉眼，刀割一样生动的五官，尽是凛冽。
　　“啪！”

　　程喻惊醒过来，阳光从落地窗前厚厚的窗帘缝里漏出来，微微的刺目。她偏开头。
　　努力支着沉重不堪的眼皮，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拉开窗帘，阳光像开了坝的水，倾泻而下。春意料峭，不算温暖，她眯起眼睛。
　　从16楼俯瞰上海这座城市，孤独得过分。好像永远亮不透的天，拔地而起的高楼，脚下的一切都变得渺小。
　　这是她来到这里的第十四年。她这里读了两年高中，四年大学，两年研究生，在商圈里摸爬滚打从一普通的职员混到如今的总监助理，踩着多少人的背，努力地向上爬，就为了呼吸到高处的空气。很凉，很稀薄，于她却无比珍贵。
　　有过最刻骨铭心的爱情，但都是过眼云烟。分手后谈过几个对象，不咸不淡。在这里扎下根，有了第一笔工资，第一辆车，第一个房子，看上去一切都在变好。
　　她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仰着头意气风发地走进公司，每一次都给她涅槃之感，告诉她过去的程喻已经死在了那场大雨中。
　　“Jenny，早上好。”
　　“嘿，Jenny，今天看上去很漂亮。”
　　“Jenny，早安。”
　　从办公区穿过，今天打招呼的人似乎特别多。程喻一边笑着回应，一边暗自思量。她有独立的办公室，紧挨着总监办公室。放下包，刚打开电脑，就看见许一走进来。
　　她是程喻在公司为数不多的朋友，毕业于同一所大学。她穿着亮色的连衣裙，有些晃眼。
　　“给，Starbucks现磨咖啡，不加糖。”许一笑着把咖啡放在程喻桌上，在沙发椅上坐下。
　　“谢谢。”程喻挑了挑眉，“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
　　许一夸张得做出举起双手的样子，朗声道：“我可不敢，只是某人要晋升了，我来恭喜一下。”
　　“晋升？”
　　“你还不知道吧。我们的总监大人已经正式离职了，谁来接替她今天就揭晓。你说，你的业绩那么好，又是总监的助理，你不上位谁上位？”许一用手指敲了两下桌面，“恭喜你啦程助理，不对，以后要喊程总监啦。”
　　“别在这里损我，还不知道呢。我只是个小助理而已。”程喻眸中带笑，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九点的晨会，走吧，许小姐。”
　　晨会一如既往的冗长无趣，不过是各个部门的总监依次上台总结一个月的工作。程喻和许一坐在第三排，差点睡着。最后，人事部总监缓缓地说道：“市场部杨总监因为怀孕的缘故，已经于昨天正式离职。新的总监人选，也已经诞生了，他就是……”
　　最后故意停顿，仿佛是为了吸引足够的悬念。许一用胳膊肘推了推程喻，程喻轻轻地说了一声“别闹”。
　　“他就是……Elvis顾，顾其琛，大家欢迎。”
　　一个男子从最后一排站起来，抬步向台上走去。他个子很高，肩膀很宽阔，身着Burberry的春季新款黑色风衣，说不出的优雅与高贵。精致的五官仿佛雕刻而成，像希腊雕塑一样俊美。黑得发亮的眼睛像淬了冰一样没有温度。
　　“搞什么，居然不是你诶。我怎么没见过他？长得好正啊，你说是不是……阿喻，阿喻？”
　　许一的声音听不大清了，程喻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混沌。
　　“大家好，初次见面，我是顾其琛……”男子站在台上，接受着所有人的目光，自如地开始说话。
　　程喻听不清。
　　他的脸好像比六年前更深邃更漂亮了，变瘦了，看上去那样萧索。他的语气很冷，明明会议厅里开着暖气，却还是会让她不自觉地颤抖。
　　“……希望大家能够习惯我的规矩，在未来共同合作，谢谢。”
　　台下掌声雷动，程喻好像一下子清醒了，麻木地鼓着掌。
　　会议散场，许一拉着程喻离开。许一发现了理山的不对劲，开口问道：“怎么了，阿喻？刚才开始就不对劲。为了总监的职位？没事没事，以后机会多着呢。”
　　“没事，我很好。去工作吧。”程喻挺直了背，深深吸了一口气。刚想迈步，就听见人事部总监喊她的英文名，她回过头，看见人事总监正向她招手，身边站着的不就是顾其琛。
　　“你先回去吧，一一。”她面容有些苍白，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向二人走去。
　　“小程啊，以后你就是顾总监的助理了。顾总监刚从美国回来，对国内的一些情况不了解，请你帮助顾总监尽快适应。二位也是第一次见面吧？”
　　程喻抬头，对上顾其琛的眼睛，满目的漠然。
　　“顾总监你好，我是程喻，Jenny。以后请多关照。”她努力使语气变得平缓起来，伸出手。
　　顾其琛没有回握的意思，她讪讪地收回了手。
　　“那么，就这样吧。我先去忙了，顾总监。”人事部总监似乎也感觉到了尴尬，干笑了几声便离开了。
　　会议厅门口的人已经散光了，只剩下她和顾其琛。
　　气氛变得微妙。
　　他们曾经肌肤相亲，那样亲密，如今却以陌生人的姿态，站在对方的对立面。
　　程喻做梦都想不到会以这样的形式重逢。
　　“好久不见，程喻，也许我应该叫，Jenny。”他开口打破了沉寂，眸中满是轻蔑的笑意，轻佻讽刺的语气，仿佛把一把刀扎在了她心里。
　　“如果顾总监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去工作了。”她垂眸，连续地说道，只有天知道她心跳得快要蹦出来。
　　“好，你去吧。”他没有一丝犹豫，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程喻如得大赦般逃离他的身边，高跟鞋的声音逐渐远去。
　　顾其琛走到窗边，十七楼的风带着凉意。他从袋中拿出烟盒和打火机，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很快被风吹散，他的手指间夹着烟，目光一直到远方。
　　他是上海人，从小生长在这里。一段情殇，他远赴美利坚合众国，凭借自己的才能坐上了高位，却还是放弃了本部的一切，回到上海。
　　因为这里是他的故乡，还是因为程喻在这里？
　　他冷笑起来，极其娴熟地把烟头摁在了一边的垃圾桶上，大步离开。

　　一个上午过得如坐针毡，程喻的思绪还是很凌乱，什么工作也做不了。
　　许一来找她吃饭。公司的员工餐厅一直以美味著称，即使面前放着她最喜欢的咖喱，也勾不起她一丝食欲。
　　“阿喻，你怎么了？自从晨会之后就这样愣愣的。还是在为总监的职位？哎呀，别难过了，一次机会错失而已。”许一端起汤喝了一口，很豪气地砰一声放在桌子上，“我跟你说，这个新上任的顾总监可不简单，拿着一张哥伦比亚商学院的硕士文评啊。哥伦比亚商学院啊！在美国本部混得风生水起，以手段毒辣著名啊。听说本来已经是资深总监了，结果啊，人家主动要求调回上海，接替杨总监的位子。”
　　“主动要求？”程喻又是一愣，手的动作一滞。
　　“嗯，谁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为了爱情？哈哈哈……”许一大笑起来，“不过你看，顾总监长得这么帅，怎么会是单身狗呢？”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食不知味，索性端起餐盘，“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喂喂喂，阿喻啊……”
　　程喻倒了剩饭剩菜，慢慢踱回办公室。路过总监办公室，门口还挂着“正在办公”的牌子。
　　他一直都是这样，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体，过去，现在，都不曾改变。
　　可是，又与她何干呢？她嘲笑着自己的自作多情，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午休时间小睡了一觉，恢复了些许精神。此时电话铃声响了起来。这是那部电话，只有总监才能打进来。她犹豫了一下，接起电话：“喂。”
　　顾其琛的声音很平静，他的语速很快，丝毫不拖泥带水：“你过来一下。”话音刚落，她还没来得及回复，对方就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她快步走到顾其琛的办公室，敲了敲门，里面应了一声，她才打开门。
　　顾其琛坐在电脑前，风衣挂在一边的衣架上。他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微微竖起领口。她可以很清楚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这种味道以前不会出现在他身上，无论身边的人怎样抽烟，他身上总是清清爽爽的。
　　那么多年，一切早已经改变了。人总是善变的。
　　“顾总监，你叫我。”
　　“为什么杨总监离职前留下的工作还没有做完？”顾其琛的语气很淡，却让她有些战栗。
　　“我今天早上才知道杨总监离职的消息，之前我只是听说她要离职了不确定……”
　　话未说完，顾其琛就把一堆文件甩在了桌上，声音很响，让她浑身一震。
　　“难道所有事情都要让别人告诉你吗？如果你如此无用，就换人。”他的眼中满是戾气，声音中带着怒意，“明天早上之前处理完所有工作，我希望一进办公室就能看到你的成果，做不到，就走人。”
　　她仰起头，一步上前，拿起桌上的文件，就往外走。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她把文件甩在桌上，气冲冲地坐在沙发椅上。她来这个公司已经四年了，从未被那样指责过。那么多工作，顾其琛分别是故意找借口让她走人。
　　她偏不让他得逞，不就是做完所有工作吗？哪怕加班到凌晨，她也要做给他看。
　　五点钟下班，许一来敲她的门：“下班啦，我请你吃饭，安慰你一下。”
　　“还有工作要做，我加班。你先走吧。”她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灵活地敲击，翻飞如蝴蝶。
　　“什么工作，要加班啊。”许一靠在门上，不解地问道。
　　“杨总监遗留下来的工作，顾总监让我明早之前全部做完。”
　　“疯了吧！明早之前？”许一大惊，“我去，看顾其琛人畜无害的样子，这么狠！”
　　“所以啊，你先走吧。把门带上。”
　　许一哀嚎一声：“你加油吧，拜拜。”
　　公司的人基本上都走光了，她一个人在发光的屏幕前奋战到晚上十一点。敲完最后一个句号，她长舒一口气。她想站起来，但因为太久没活动，脚都麻掉了，愣生生地跌回了椅子上。
　　她咒骂了一句，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东西往外走。外面的灯已经关了，一片黑暗，只有从总监办公室漏出一点点光。
　　顾其琛也没有走？她脚步一缓。
　　与她何干？她笑了笑，拎着包往外走。
　　程喻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却怎么也发动不着。她用力拍了一把方向盘。这就是传说中的喝口凉水也塞牙吗？她打电话给保险公司，却得知太晚了没有拖车，忍不住爆了粗口。愤怒地挂掉电话，她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全部都是顾其琛的错。
　　她无奈地下车，现在只好到外面去。公交车是肯定没了，地铁应该也停了，但愿还有出租车。
　　坐在公交站牌前的座位上，马路上空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风很冷，割着她的脸庞。
　　一辆黑色的路虎驶过，又倒退了回来。车窗缓缓摇下，她看见了她最不想见到的脸。
　　“你在做什么？”顾其琛一手搭在方向盘上，转头看她，微微蹙起眉头。
　　“等出租车。”她咬咬牙，回答道。
　　“你的车呢？”
　　“……坏掉了。”
　　顾其琛沉默了一下，干脆利落地说：“上车。”
　　“不用了，顾总监。”她扭头不看他，冷冷地说。
　　“……我劝你想清楚一些，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如果你想在这里等一晚上，我没有意见。我想总监助理不会愚蠢至此。”
　　程喻咬唇，打开车门坐了上去。外面很冷，车内却很温暖，放着轻音乐。
　　“安全带。”
　　他说话永远这样简单，没有多余的感情。程喻点点头，刚系好安全带，顾其琛就一言不发地踩下了油门。
　　她报了住址，顾其琛没有说话。沉默无限蔓延，微微的尴尬。
　　最终是顾其琛冷笑着开口：“看起来这些年过得很不错。”
　　“顾总监亦是。”她很快地回击，颇有点争锋的味道。她很快听到顾其琛嗤笑了一声。
　　“那么多年了，你一点都没有变。”顾其琛在红绿灯前停下，“Jenny。”微微上扬的语调，满是轻蔑和嘲讽。
　　“顾总监，已经六年了，我变了，你也变了。”
　　“不，你没变。还是那个薄情的女人。抛下一切突然消失，你真是狠啊，程喻。”
　　车已经停下，程喻呼吸有些紊乱。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带着微微的颤抖：“顾其琛，你是最没资格说我狠的人，是你欠我的，不是我。”她没有看他一眼，打开车门径直下了车，丝毫没有发觉他满眼的惊愕。
　　顾其琛看着她的背影，单薄得像一张铅字画，瘦得病态。六年前的她还没有那么单薄，不会化妆不会穿高跟鞋，只会腼腆地笑，而现在的程理山，画着淡妆，踩着高跟鞋，每一步都那样铿锵有力，好像踩在他的心上。
　　他坐在驾驶座上，拿出烟，抽了起来。黑暗之中一点火星，然后是缭绕的烟雾。他拨了一个号码：“帮我查查程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