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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甘之如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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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少女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承认得比谁都诚实。不二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本来也只是想开开玩笑,沉默了一会儿就见她神采飞扬地回过头来看着他,鼻尖上沾着一滴水,像是蓬勃的种子。
他不知怎么就想起卧室里那一字排开的仙人掌。
然后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微微侧过脸去,低着头说,真巧,你怎么也这么晚?
「网球部训练,」他笑笑,「恰好遇见个没带伞的。你往哪儿走?」
他什么也没提。冬天的雷阵雨来得奇怪,去得匆匆,真纪心上的褶子就像天尽头的黑云翻墨,被一阵风呼的吹散了。
她不假思索地说自己去公园边的地铁站,末了才惊觉自己有些自作多情,「难道我们同路?」
「恩,有什么问题吗?」他一脸理所当然,「雨还没停呢,可以送你过去。」
可你不应该是这样的人啊。真纪在心底默默地叹息。
还记得有一次体育课上听到女生们的聊天,那次她们的话题是「如果泡到不二周助我该怎么玩?」强硬派表示坚决推倒,现实派马上跳出来反驳就冲你这德行不二会喜欢你?他一看就不是会一见钟情的人!下一秒捧着脸刚说了个如果,就听到文艺派慢悠悠地说我可以当他照片的模特啊,污力涛涛的那位忍不住来了一句,什么照片?
她们说他哪里都好,会打网球,会拍好看的照片,钢琴也弹得好听,样样拿得出手,最重要的还是那张人见人爱的脸——「他上次对我笑了啊!」「你走开他上次也对我笑了!山下看见了!对不对?!」
真纪在边上一边看书一边笑,觉得这个人就是个笑面瘫吧……究其本质和她们上次的主题手冢国光似乎没什么不同。
如今当年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女孩们心里依然住着风格各异的小公主,而听墙角的姑娘却和男主角走到了同一把伞下。
当时那群姑娘们还托着腮忧伤,她们的心上人走得太快,用着老式徕卡,写着水平极高的论文,有喜欢吃芥末……这样一个爱好新鲜刺激,又兼有古典高雅的人,要怎样清新脱俗口味奇特的女孩子才能入得了他的眼啊?
撩男神的愿望,怕是这辈子都实现不了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活跃气氛,或者向他表达感谢,只好以事情本身为切入点,开玩笑地讲起这些坊间流传的不切实际的期盼,听他苦恼地叹息一声,说自己也要很努力才能追上传闻中那个人的影子啊。
那种淡淡的、温和的卖弄,很大程度上并不是炫耀,只是为了配合她的话题,让真纪有种被尊重着的舒心。
她余光注意到他的伞往自己这边倾斜,于是稍微往里面靠了一点。不小心胳膊碰到他的手指,真纪眨眨眼睛。
那是一双打网球的手。
再怎么温润如玉,他始终是站在球场上的人。
有时候和陌生人一起她反而放得更开,一路上真纪走左边,不二走右边。他们聊各自的同学,聊电影和书,还聊芥末。有时候人生太深,那就浅点,聊自己太冒昧,那就说别人。
真纪国中时以能言善辩闻名,给她一个听众就能拉着对方说上好久。她擅长把握节奏,也能顺着对方的意思走,懂分寸,知底线,拿捏得恰到好处,宾主尽欢。
很久没人和她说过这么久的话了。真纪觉得嘴唇干干的。
她深出舌头舔了舔下唇,意犹未尽,趁着不二说话时又偷偷舔舔嘴角。抬头就见对方正笑眯眯地看她。
「你干嘛……」她缩了缩脖子,「跟爸爸看女儿似的。」
不二倒是招供得很诚恳,说她像邻居家吃了糖后的小妹妹,嘴角还留着一丝甜味。
「还不都怪你。」她一步一个脚印去踩地上的空心砖,「和你说话是一件会上瘾的事情。明明理智呼唤着——放弃吧,你的知识面、幽默感和风度永远不能望其项背,和他交流太累了;感情上却依旧打肿脸充胖子,即使是说着茶米油盐,也努力让自己显得阅历丰富,不是单纯地粗俗或者一味附庸风雅……」
「……」
她朝他眨眨眼睛:「所以我现在很累,我要休息一下。」
说着又舔了一下唇,这个动作也因为刚才一番话而理直气壮起来。
身边那个谈笑风生的人终于因为她的不要脸有了一丝惊讶。真纪空心砖踩得脖子都酸了,才听到他迟来的回答。
「呐,和你说话也很辛苦,怎么表达都仿佛是我不够坦诚。」他看着她完好的右脸,微笑道,「有没有人你说过,你真的挺有趣的。」
真纪梗着脖子说,彼此彼此,棋逢对手才有意思嘛。
后来她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没法把不二当成单纯的陌生人。他捡了她手机,借她半边雨伞,后来又一起演话剧。他们注定要渐渐熟识,她也注定要跌进自己下的预言中去。
和不二交流是一件很累的事,然而,她竟甘之如饴。
她铺开所有野望,把不甘留给自己来嚼,只是想对得起那一双含着笑意看过来的眼睛,没有芥蒂、恐惧或者同情。那一眼,让他和别人,甚至她和别人,都不再一样。
很久很久以后她才知道,原来从那个黄昏讲起的故事,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此后种种,不过是新瓶装旧酒的重复。
而她心里久踞的情绪,那种无数次让她为之辗转、愧怍、欢欣,自省自责自怜甚至自恋的五味杂陈……
和「喜欢」终归是不同的。
*
第二天的排练,菊丸也来了。除去主要人物,其他的角色安排都是抽签决定,而他恰恰抽中了最令人头疼的角色——「是树!」他耷拉着头发趴在桌上和她碎碎念,「二十分钟站在原地不能动!还不能说话的那种!」
真纪抽搐着嘴角,「……那为什么还要这个角色啊……」
「……我也不知道啊……据说是为了让每个人都参与进来吧……」他没筋没骨地说完这句话,忽然原地满血复活,「但是!聪明的我!跑去和文艺委员说情,她说如果我帮她找到个颜值很高的男主角她就答应把我的角色和田中君换一下!」
「恩,那田中君演的是……?」她说着转过头去寻找记忆里那个慢吞吞的背影。
「他是王子的护卫啊,就是那个要说一大串台词整场还可以跑来跑去可好玩了的那个~文艺委员说他抽到签的时候都快哭了,不明白╮(╯_╰)╭」
真纪笑眯眯地看着他卖萌,「所以你就去找了不二?」
「其实我是抱着碰运气的想法去找他的,不过不二就是好说话啊……」他抓着脸颊,「这次随和到出人意料了,总感觉他有什么别的目的——」说着他一下子凑过来,「是不是你们私下达成了什么协议啊?女主角同学——?」
真纪眨眨眼睛,抬手对着那鼓囊囊的包子脸啪一声拍了下去。
「日影你偷袭!」
在菊丸大呼小叫的热闹里她微微侧过脸,五米远的地方站着不二和花崎葵,他们大概是在讨论剧本,花崎葵很少那样开心,她笑起来的样子人面桃花,真是漂亮。
那份不用伪装不必诚惶诚恐的大方自信,一下子刺痛了真纪的眼睛。一瞬间她只觉得那些在网球场周围尖叫的姑娘们都犯了买椟还珠的错误。
花崎的笔记本还在真纪手里。她没有看,似乎这样心上沉甸甸的负罪感就会减轻一些。
她依旧没有卸载那款APP,有时会点进去,选一些无伤大雅的任务,换来容貌的修复。比如,拿走一个人打好的小抄,或者故意不叫醒自己在数学课上睡着的同桌。每一个都比最开始的拿走笔记本要轻描淡写许多。
她依旧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对的,也努力不去考虑被自己摆了一道的人都会怎么想。医生给她换了新疗法,却也不敢肯定能不能痊愈。除了铤而走险,她别无选择。
做坏事是很刺激的。一鼓足气,再而衰,三而竭……日影真纪害怕她会败给自己的良心。
她已经忍受了太多白眼和不堪,也从不是那种深信世界以痛吻我我要报之以歌的人。她咄咄逼人,斤斤计较,步步蛰伏,作恶是人类的基因,她不甘心。
剧本中的黑雪公主从王宫出走到森林,看上去很好心的小矮人在她门口放了一捆柴,告诉她这样便不用为了夜晚的温暖而挥汗如雨四处奔忙。小公主满心感激地收下,夜幕降临时才发现那捆柴有大半是湿的——林子里的后半夜像生铁一样湿寒,她一个字抱着腿蜷缩在冰凉幽暗的屋子里,看到不远处小矮人的房子里,灯火接连灭去,心里想着,她的姐姐现在在干什么呢。
「那时候我就下定决心,我一定要过得比他们更好。」
「好过我亲爱的姐姐和不知在谋划着些什么的后妈,好过那群一手将我送出宫去的侍卫和宫女,拿回他们从我手中夺走的一切,留给他们的只剩下惊艳和叹息。」
那一刻她站在简易舞台上向下望去,就这么跌进了不二的目光里。后来他说,他觉得这是整场话剧里她发挥最棒的地方,比起学园祭当天的表演有过之而无不及。
真纪也只是笑。彼时大家正坐在料理店里开庆功宴。经过三个星期的对戏她和不二已经算得上熟识,好多男生都装成熟痞气叫着要喝酒的时候他却开玩笑问服务员有没有芥末汁,服务员礼貌地问了句您说什么就看到桌子对面菊丸一头撞在桌面上万念俱灰的表情。
「日影要来一杯吗?」
她一边给菊丸顺毛一边夸张地摇头。
这时的她尚学不会那份游刃有余,举手投足都要酝酿过效果,连带着生活都谨慎得像一场表演。唯独这一刻,说出台词的这一刻,日影真纪才是属于自己的。
她害怕,却自得,上瘾般地抵制、也享受着站在舞台上的感觉,假想中的镁光灯温柔地落下来,灵魂一下子抓住了寄托。早就分不清究竟是她拿回了自己的东西,还是巧取豪夺赢得了本为他人所有的那份甜。
她也不会去想。
变成什么样的人都无所谓,反正也不能比做一个穿衣戴冠的背景板更糟了,她只要这份宠爱。
简易舞台上的小公主抬起头,目光环视台下一圈,深呼吸,那声音轻却沉,落在积了灰的地板上。
「不要同情自己,同情自己是卑劣懦夫干的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