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2016年圣诞节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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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陈鸥卧室的床又发出了吱嘎吱嘎的杂音。考虑到一年中他和尼斯有大约将近九个月在欧洲度过，只有感恩节、圣诞、新年、复活节以及教授的祭日才回温斯城，床的折旧率实在高得惊人。幸好还在保换期内，厂家送来了一张新床。
“你们的销售说这个牌子的床能当传家老家具。”尼斯不满地对工人说，“这还不到三年！”
应邀来度圣诞的王容敲了敲床柱：“是张好床，可惜使用不当。一个精力充沛、几乎不需要睡眠、但在家的大部分时间又经常在床上度过的军官，应该不是厂家设计和制造时考虑的主流用户。考虑所有极端情况之后增加的制造成本，和送用户一张新床相比，还是后者划算。”
“其实没必要放床，”陈鸥提出了异议，“毕竟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欧洲，这里可以只放一张床垫。”
“不行，床和地板的感觉完全不同。”尼斯坚决地说，“别忘了我在你卧室地板上睡到十六岁，我有充分发言权。而且，我喜欢抱着你，透过和床平齐的窗户看新年日出。”
“听你俩对话，真是每分每秒都想报警。”对两人关系一直持保留意见·单身汉·王容说。
二
“我觉得我们的家庭关系实在太扭曲了。”尼斯在圣诞餐桌上说。餐桌另一侧的马丁翻了个白眼。凯文咯咯笑了起来，也学他翻了个白眼。
“你和陈鸥已经同居了五年，现在反省这段关系，是不是晚了一点？”杰西卡警告地瞪了凯文一眼，对尼斯说，“现在凯文甚至无法和同学说认识你们，因为怕同学追问你们俩的关系。”
“我不说不是怕同学追问，是不想替班上女生的妈妈们给陈鸥叔叔送情书。”凯文马上纠正道，“陈鸥叔叔录过感恩节访谈节目后，有几个女生天天追问陈鸥叔叔的事，她们父母都离婚了。”
“干得好。”尼斯称赞凯文，然后说，“别人家里年纪小的最受宠。但咱们家为什么陈鸥是家庭中心？你们总把我当大人看，而把他当孩子惯着。我在家里的地位甚至不如魅影！这种扭曲的关系实在需要在座的每一位好好反思。”
魅影趴在凯文脚下，满足地啃着马丁专门给它做的圣诞大餐，听到自己名字被提及，连个眼神都没抛过来。
陈鸥微笑起来。由于感情和谐，事业顺利，更重要的是常年保持健身习惯，这年四十五岁的他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感恩节访谈中的女主持人形容陈鸥：“他的笑容有一种特殊的感染力，安静，温暖，带着神秘感，就像夏夜星空一般惹人遐想。”
“我觉得，这和对社会的贡献有关。”陈鸥说，给了杰西卡一个眼色，提醒她凯文已经吃了过多甜食，“科学家比士兵受到更多尊重，这才是正常的社会。”
“喂！”王容抗议，“请尊重我们的工作好吗？没有我们，你们天天都得担忧恐怖袭击。”
就像回应他的话，王容的电话响了起来。他走到一边接听，稍后走回来，神情很奇特，夹杂着意外、抱歉和庆幸。
“恐怖袭击，就发生在本地。恐怖分子用了生物毒剂。被传染者已经隔离了，需要立即研究治疗药剂，否则就是一场大瘟疫。”
本地防范措施最严密的生物毒剂实验室就在陈鸥主持的研究所。陈鸥站了起来：“我去布置。”
三
大部分研究人员都在国外度假。陈鸥把他能找来的本地研究员全找来了，也让秘书通知所有人立即停止休假返回研究所，但最快的一位也要六小时之后抵达。
“国内有能力做这一研究的实验室有六家，”陈鸥安排着，“我们备好样本后，立刻由军方派飞机送去。研究所的实验室只能供四组人同时工作。因此，我们所有人分成四组，孕妇离开。没有结果前，参与实验的所有人必须被隔离。请注意，这是具有高度危险的实验，如果谁有疑虑，请现在退出。”
没有一名研究员露出犹豫。但一名腹部微凸的女子举起手来，脸上写满骄傲：“我是最好的实验员，你无权让我离开岗位，陈教授。”
“我比你更好，除非你瞒着我，也获得了基因科学界的最高荣誉。”陈鸥说，“我替代你。在我的研究所，不允许有任何不尊重生命的事发生，即使你是胎儿的母亲。”
尼斯透过玻璃窗最后看了一眼实验室里的陈鸥，就和王容离开了。他有他的工作要做。
“后悔么？”车上，王容问，“自从我干这一行，从没和家人度过一个圣诞，直到他们都在恐怖袭击中去世。”
“圣诞是传播爱的节日。”尼斯答非所问地说，“我忘了是不是狄更斯《圣诞颂歌》里说的了。”
他们不再交谈。
四
十六个小时之后，研究人员找到了对付病毒的办法，相关命令被发往军方控制的制药厂。这时，尼斯和王容也已经在欧洲抓住了这场袭击的策划者。
“不能公开。公众容易恐惧，而恐惧滋生仇恨，仇恨引致报复。更多的无辜者将因此牺牲。他们要的就是这个。”王容叹息说，“每次类似事件后，我都觉得只是砍断了蜘蛛的一只脚，而蜘蛛的更多手足就在我们奋力劈砍时生长出来。以前我以为只要找到蜘蛛的脑袋，砍掉它，就可以制止恐怖袭击。但现在我逐渐懂得，蜘蛛的脑袋是人类黑暗面的组合。贫穷，无知，偏执，歧视，每一样都不必然导致恐怖袭击，而每一样都是滋生恐怖袭击的沃土。你怎能靠暴力驱除黑暗？”
“至少蜘蛛的手足需要时间生长。”尼斯安慰他，“在这个短暂间隙里，也许就有更多光明照进黑暗。”
王容的电话响了。他听对方说了一句就脸色大变，吩咐司机：“立刻送我和尼斯少校去机场，搭最早一班去温斯城的航班。”
他什么都不必说。多年搭档的经历，让他根本不用再向尼斯解释。
五
临时团队尽管具有高度热情，但配合默契度还是不如陈鸥的原工作团队。调来的研究员对实验室设备不熟悉。十几个小时的连续工作，让大家精神非常疲倦。
事故就是在最后关头发生的，起因简单得可笑：一个研究员在观察陈鸥拿来的样本时，手中的长镊子不小心戳到了陈鸥的实验手套。尽管陈鸥立刻做了相应处理，但十五分钟后，他仍然发起了高烧。
“实验室的病毒是经过提炼的，和受害者在现场染上的不一样，更加致命。”实验室主管对心急如焚的夏尔说，“治疗药剂只针对普通感染者，像陈教授这种只能加大剂量，但有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刚刚赶到的尼斯问。
“如果加大剂量，他能及时苏醒的，但身体不免受到创伤，很可能从此站不起来。如果不加大剂量，他可能因为长时间高烧而脑部受损。”实验室主管说。
“加大剂量。”尼斯没有任何犹豫，“对陈鸥来说，最重要的是他的大脑，身体……我们以后再想办法。”
主管点点头，说：“那么，请家属签字。”
大家看着尼斯。因为结婚需要检验基因，尼斯和陈鸥一直没有登记结成同性伴侣。
王容接过单子，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有难题，找军队。”他企图说笑话缓和气氛，尼斯的脸色实在太难看了。
主管没有走，从怀里又掏出了一个信封：“进入实验室前，大家留下了遗嘱……这是陈教授的，他昏迷前，让我交给你。”
六
陈鸥看见了教授。
淡蓝色的阳光包围着教授。一条条闪着金光的基因片段，像庭院中的羊蹄甲花瓣一般，在他身周盘旋飞舞，亲密地吻着他的白发、面颊、手背，然后化作金光，纷纷投向了他身后的蓝色光海。
“我死了吗？”陈鸥问教授，“我真高兴……我天天都在想，再次和您见面时，我该对您说什么。”
教授皱起眉头。再次看到这种带着嘲讽的不赞同神色，陈鸥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但他忍住了。重逢是值得喜悦的事，不该哭泣。
“我不喜欢和蠢人一起工作，就是因为他们总会出想象不到的差错。”教授评论道，“哪怕是具有献身精神的蠢货。能力比态度更重要。”
“您在反对愚昧的道路上走得太远了，已经达到了法西斯反对犹太人的高度。”陈鸥反驳说，习惯性地伸手去搀扶教授，却怔了一下。教授双腿与健康人无异，稳稳地站在他面前。
“我已获得解放。”教授看破了他的心思，“你觉得我现在怎么样？”
“太好了。”陈鸥由衷地说，“我早就说您完全可以站起来……”
他猛然哽住了，说不出话，一直忍着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劝他。他们在基因片段形成的金色光道上走了一会儿，直到陈鸥情绪平稳。
“你实在大出我的意料之外。”再次开口时，教授说，“虽然我一直对你评价很高，但我实在不认为你能超越我的成就，因为你太乖了，没有打破道德藩篱的魄力。科学家的才智就像星星，人类不能要求星星按照道德的轨迹运转。”
“听起来您对瓦根第颇具同情。”陈鸥说。
“瓦根第越线了，不在私德，而在他危害了社会安全，践踏了人类尊严。”教授说，“当然，如果不是和我有关，我不会那么愤怒，最多把他交给警察。所以最根本的，他越过的线还有一条：他触怒了他的老板。”
陈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被教授敏锐地捕捉到了。
“虽然和小海豚在一起，让我对你的评价大大提高，开始期盼你可以超越我，但现在看来，起码对你改进仪态没有什么帮助。”教授讽刺地说。
“我知道我不应该。”陈鸥说，带着惭愧，“但我实在太孤独了。最冷的时候，我没法拒绝一团火焰向我张开双臂。这些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在愧疚中度过……他本该有更好的人生，有更合适的伴侣，不像现在这样，被禁锢在我身边，除了和几名至交，无法公开谈论自己的感情生活。”
教授尖锐地看了看陈鸥，似乎要辨明他是否在说谎，显然他得到了答案，于是神情缓和了下来。
“你得知道一件事，陈鸥。”教授说，语气中带着怜悯，“科学家的宿命就是孤独。越是卓越的头脑越是如此。你感到孤独，不是因为没人爱你，而是因为没人理解你。”
“自从您走后，就再没有人了。”陈鸥纠正说。
“不过，爱是非理性的，爱一个人不需要百分百理解他。况且，我相信在活着的人里，小海豚是最能理解你的了。”教授说，“我很欣慰，我走后你不再孤独。”
“我的良心天天因此受到谴责。”陈鸥说，“是您把我推进这么两难的境地。”
他们沉默下来。一个问题不可避免地横在他们中间。
“我很抱歉。”教授说。这是陈鸥生平第一次听到他道歉。
“我现在确信我死了，因为除非死亡，不可能听到您道歉。”陈鸥说。
“做基因融合体的时候，我以为驱使我那么做的是爱情，直到后来我才明白，那只是人类最丑陋的占有欲。”
“占有欲并不丑陋，丑陋的是懦弱。”陈鸥说，“我不敢相信您瞒了我那么多年。”
“一开始不敢说，后来没必要说。”教授说，“如果一篇精彩的论文就能带给你类似性高'潮的体验，又何必追求□□快乐？科学家的唯一伴侣是科学。我一开始弄错了，因为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你就是科学的化身。”
陈鸥笑了。他从来不觉得那件事会成为教授和他的心结。
“我一直和尼斯说，如果您早对我说就好了，我们三个可以一起生活，该多么幸福。”
“那可未必。”教授反驳说，“我可不想看见那小子对我摆出胜利者的姿态。我可非常记仇，为他砍掉的那两棵羊蹄甲树！差不多二十多年树龄！”
“我呢？”陈鸥问，“您不觉得亏欠我吗？和尼斯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在快乐中饱受煎熬。”
“就当你为幸福生活交的良心税吧。”教授说。
他们又走了一会儿，直到来到蓝色光海的边缘。这里金光大盛，有如恒河沙数般的公式和基因片段在空中飞舞，在他们的身体里钻来钻去。奇妙的是，陈鸥根本不用看，就知道他们形成的缘由，知道他们即将组合成什么生物，就像了解自己的身体一样了解他们。
“这里只有您一个人吗？”陈鸥环顾四周，问。
“不然呢？”熟悉的嘲讽表情又出现了，“难道你觉得我会被一群聊天的蠢货包围着？”
“那您以后有得烦了，我要把这些年的基因科学发展全讲给您听，还有我们那些朋友的事。”陈鸥说。
“我很想听。”见面以来，教授脸上首次浮现出几乎可以称为温柔的表情，“但还不是时候。你得回去。小海豚还不知道你爱他胜过一切——以及胜过我。你得亲自告诉他。”
陈鸥紧紧拥抱教授。教授没有躲闪。
“总有一日，属于我俩的重逢时刻会到来。”教授说，“到那时，我会等在你床边，亲自带你过来。”
“为了我们重逢有更多话题，接下来我要更加努力工作才行。”陈鸥说，吻了教授面颊一下。教授嫌恶地推开他。
“顺便问一句……这里是天堂吗？”陈鸥问。
“不，这里是地狱，直通堕落众生，而我永存不朽。”教授挖苦地说。
七
陈鸥的眼睛睁开了，首先看见了双眼通红的尼斯。王容站在他身边。
一时无人说话。
“陈鸥？”王容试探地叫道，“你高烧了差不多一天一夜，我们调整了剂量……你认识我是谁么？他呢？”王容指指尼斯。
陈鸥的嘴干得说不出话来，他的手指动了一动，指向尼斯手里攥着的白信封。
尼斯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细心折叠好的实验报告纸。由于情况紧急，笔迹有些乱，但不影响看清内容：
“我的爱人是六月的玫瑰。”
当陈鸥接触到尼斯蓦地炽热起来的目光，他终于放心地再次昏睡过去。
目睹了这一切的单身汉·王容感慨道：“圣诞是传播爱的节日。”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2016年圣诞节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