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至深处》墨别

2、第二章

　　第二章
　　九重天上。
　　歌舞升平，底下祥云翻腾，上面一座巨大的宫殿，金碧辉煌，从远处看似是泛着一片安详的金光。再近些看，原来那宫殿前竟似有两根擎天大柱，直扎入这重重祥云，往上又一望无际。隐隐靠近些许，竟似耳闻歌谣笙乐之动听，鼻嗅瑶池玉露之甜美，眼观九重天宫之壮丽，真可谓是人人潜心修炼可望得道升天的绝世之地，更堪得媲美西方那无色天的极乐世界呢！
　　这时，在天宫中，仙娥们齐齐飞舞，五彩缤纷，众仙脸上表情各异，好不热闹。重重帷幔纱影中，突然探出一个脑袋，正左右四处打探。四海龙王，各大星君，太上老君，赤脚大仙等一众神仙都到场了，五岳帝君也来齐了，却唯独少了那么一位帝君。也是，他那么喜欢清静，怎么会来此繁华的宴会呢。这个偷望的小将顿时垂下头来，满脸失望。天宫中此时弥漫着玉露琼浆的味道，众仙其乐融融，互相谈聊着这三界近来发生的奇闻逸事，这时，司命星君却忽然叹息了一声，醉熏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少不可见的怀念惋惜的神情，他看着旁边的司禄星君，顿时哀叹声更重，脸上表情越发沉重。旁边的司禄星君看着司命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己直叹息，感到可怕至极，便微微凑近司命的耳朵边，问道：“司命，你这是怎么了？”
　　不料这一问，司命竟落下泪来，那张小脸啊，那叫一个泪眼婆娑，梨花带雨的竟然还有点惹人怜，他哭着说：“我想我们家莫宇了，彼时他还在我旁边喝酒吃桃，这时却不知他身在何处，是生是死，有没有地方可以容身？呜呜呜......”说着由抽泣变成了嚎哭。众人见怪不怪，继续吃喝。直到哭声渐大，玉帝才不得已揉了揉太阳穴，一摆手，让小将把他带下去。方不搅了这盛宴。
　　话说这司命星君，是才飞升上来没多久的，一上来就愣头愣脑的，就是一个呆头呆脑的书呆子，谁都不愿收留，凭借多年道行飞升上来，却也只是在清玉神君府中当个打杂整理文书的小厮，却不说这清玉神君啊，向来都神龙不见首的，即便一回来，也只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连府上一些小厮一年来回都睹不见自家神君几面，但这司命这个愣头青，硬是回回都在书房见到。一来二去，也便熟了。莫宇得这司命虽是楞了一点，但是学识却着实不浅，便也教了他很多，后来就推荐去了司命处，渐渐地，他的能力被提升上来了，也便当了这司命星君。只是从此以后，一旦遇见什么问题，就会来黏着莫宇，也就落下了这动不动就爱落泪的毛病。这点莫宇教了他很多遍却都改不过来。
　　这厢司命星君被摇摇晃晃抬出来，这泪眼婆娑的，还隐隐带着泪光，好不可怜。跪倒在天宫门口的一名天奴无可奈何地叹息了一声，但随即反应过来，便将头埋得更低，借此掩住自己的神情。不料，司命星君竟似中了邪一般，甩开了搀扶着自己的天奴，低头看着脚下这个天奴，半晌便抱着这个天奴嚎啕大哭，边哭边道：“莫宇，你跑哪儿去了？呜呜呜我好担心你啊！”只见被抱的天奴惊吓得全身颤抖连连，连忙推开司命，头直接伏到地板上，唯唯诺诺地说：“星君，你...你认错....认错人了。“
　　司命一个激灵，便把天奴的脑袋抬起，看着一张还算清秀的脸，白皙滑嫩，身子板也是瘦削的，哪似清玉神君那般魁梧健硕，脸上更不似清玉神君一般带着明显的棱角，又见那天奴眼神里掩不住的惊恐，顿时眼神黯淡下来，只微微站起，又摇摇晃晃向宫殿外走去。
　　彼时，颤抖的天奴在星君看不见的地方，渐渐放松，吁出一口长气，帽檐遮住了神情，只是那张清秀的脸却微微露出一丝苦笑，唉...还好，没被认出来。这说明白滇这老狐狸秘传的易容术果然不容虚假，这下可以放心了。
　　话说莫宇在青丘成功用易容术改变了容貌，因狐族面貌带有一点天然的魅惑之气，他也便微微收敛了自己。虽与原先那副皮囊相比，这幅新皮囊却是显得更为稚气，少了点久经世事的沧桑感，于是莫宇借着这个稚嫩的面孔成功上了九重天，并且用天奴的身份掩盖。按理，莫宇可以凭借着这新皮囊远离天道之处，然而，此番重上天宫却是为了他的执念，此念执之深，却是着实叫人敬佩。
　　莫宇跪坐在宫殿门口，抬头望望这九天祥云，背后一片歌舞升平，九天之外却是祥静安谧。一如太晨宫的岁月，静安似流水般，令人忍不住沉溺进去，却不知，这却似深坑沼泽，一旦陷落，便再也无法抽身出来，莫宇的眼瞳瞬间放得幽远，仿佛看见了遥远的彼方。
　　千年前，他还只是凡间鲁莽的一介武夫，或许人生便如司命君所安排的那样，平安顺利安乐一生，再重新宿命的轮回。无奈，司命君随便的一撇错误便让他误打误撞地与道结了缘，从此下半生便与道为生，直至成功得道飞升，上了这九重天。
　　彼时，他还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仙，似乎除了一点微弱的武学和满身的市井之气外，便再也没有了其他。而紫华帝君却早已是声名鹊起的一方神祇，虽已隐退多年，却仍是众神皆敬，妖魔皆惧的为数不多的上古神祇之一了。他们之间本应一点交集也没有，若不是他那次在西王母宴会上喝醉酒误打误撞闯进太晨宫，调戏了一个小仙娥，而引起的神怒的话，怕是他们一辈子也都会这样，虽在同一重天却永远得不到交集般擦肩而过。然而命运却早就在他弃武从道时就已经悄然发生改变。你永远不知道你人生的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尽管无色天上那可知前世今生的因果镜也照不出神的命运。
　　于是，他们便开始了他们的缘，后来，久而久之，随着进入太晨宫的频繁，甚至一年之间，连他自己的一个小小庭院都还没完全摸透时，他却早已知悉太晨宫的每个角落甚至一花一草。从那之后他便突然成为了众仙们眼中口中所传的，借着紫华帝君而慢慢一步一步攀登上来的神君。
　　玉帝封了他神君之位，却实不属众仙所说的那样，靠着紫华帝君才得来的神位，那只是因为他随着紫华帝君镇压魔界血海妖物而将魔尊彻底封印于佛界无海之边立下千百年来难得的大功，然而不料，才得来这神君之位还没多久，就传来太晨宫紫华帝君震怒，当晚飞去清玉神君府邸，用那真火烧毁了大半神君府，并于诛仙柱上亲手剔去了清玉神君半条神骨，在男仙簿上将其除名。随后，清玉神君便被贬下凡尘从此下落不明。
　　所有人都不知道在魔界血海深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让这上万年无一波澜表情的冷漠帝君如此动怒，大家都只纷纷讨论清玉神君从此便在帝君面前失去了从前那般亲密之情，然而从此紫华帝君出现的任何地方，都无人敢提清玉神君任何一个字。仿佛千百年来，从未有这么一个凡尘名字叫莫宇，飞升之后神号清玉神君的人出现过。这事之后，有人欢喜有人愁，欢喜的是，终于再也没有一个人这样死死堵住太晨宫的门，不让任何对紫华帝君有意的人进入，愁的又是再也没有一个人敢肆意在玉帝眼皮底下公然挑唆众仙赌博，仙宫的某处隐蔽的角落里再也没有传来偶尔几声的“买定离手，买大买小”的声音。
　　收回心绪，莫宇缓缓站起，朝着九重天外一处更高更隐蔽的地方飞出。
　　莫宇来到太晨宫，看着殿阶前一如既往的空旷，以及熟悉的棱台镜，隐隐的紫纱飘舞在空中，他飞身到主殿旁边次殿的阁楼，看着荷花满塘的碧水湖，看着湖中央那轻阁般的胤杳亭，想及往日相处的种种，隐隐的痛感似乎从背后传来，那彻夜的抽骨之痛并未随着时日的流逝而渐渐消逝，反而更加生悟的痛彻。
　　每每夜里翻来覆去的痛时，便会想起诛仙柱上那袭紫袍下冷漠的如万年寒冰的眼眸，一字一句竟比绞杀他的利器还要残忍：“清玉神君，从此以后，你我，再无任何瓜葛。”
　　岂是那么容易？难道那千百年来的朝朝暮暮他是都能够忘的一干二净？也是，毕竟他是已经活了三十六万年的上古神祇，万千生灵，三界众生在他眼里都只不过是沧海一粟，须知飘渺的眨眼一瞬间罢了，而自己，在他眼里，恐怕也只是一个谓以他漫长寂寥生命的轻宏一撇罢了，不足轻重而已。
　　说一声“此仙倒是与众不同”便可以将他如玩具般的留在身边，赐予他比普通男仙更高的地位，仿佛看透了人心一般，自以为是地以为人人都应该唯他独尊，到厌倦了，就可以如垃圾般地踢掉，顺手再抽出神骨，告诉他“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之后，便似糟糠般任由他自生自灭。
　　紫华帝君啊，这个被万人称颂的上古战将，一挥手便可扫除天地一切障碍，令天地风云失色的天地共主，对待众生都温柔怜悯，却唯独对他一人，那么残忍，那么狠绝。
　　莫宇到现在也无法知道，他在魔界血海单独与魔尊相处了一炷香之后，就变成了自己完全陌生的一个模样，一下子没有了血肉，回来太晨宫后就将他囚禁，二话不说就将他剥骨抽筋，贬下凡尘。
　　或许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令他如此动容。莫宇对自己这样安慰道。尽管他知道，紫华一向自持冷静，从来没有一件事情会不分青红皂白的发怒。
　　莫宇自觉又陷入回忆里，又觉已在此站立良久，便欲抽身离去。不料这时，一个银铃般清脆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