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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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华千里追踪，感应到了东海之下有仙魔之气激荡，不由万分诧异和骇然——只因这两股气息明明都十分纯正，但分明都是同一个人身上的！
这代表着什么？
他还来不及细思，便已下意识追去，结果就发现原来是刚刚逃走的那家伙。
他高喝一声，却不见有人，正欲下海，突然脚下的平静海面就如煮熟的沸水一般震荡起来，震荡中心出现一个巨大无比的漩涡，漩涡中气息驳杂纷乱，欲吞万物。流华脸色一变，忽闻一声愉悦的嗡鸣，漩涡中间有一个黑金色气息包裹的光团阖然脱出，在海面上飘飘浮浮地缀着，却安稳无比。
他细细一瞧——
居然只是一把满身裂隙的琴！
但这琴，居然拥有无比强大的灵性，只是看一眼，就足以动人心魄，诱人沉沦！
正疑惑间，一道紫光出现，然后有一个青莲色人影站在名琴之后，朝他清浅一笑，道：“流华。”
霁秋？
流光不确定他是不是这个名字：毕竟在方才的幻境之中，名唤霁秋的司琴仙君和这个人长得一模一样，难怪一个人身上，居然同时有仙气和魔气。
但那不就意味着……这个人，入魔失败了？
这样的话，不是会被反噬而死么？
流华一震，突然意识到，这个人之所以没死，是因为他靠着吞噬凡人的气息支撑了下来。
想到这里，他不由大怒：自己心性不坚没有抵抗过心魔的诱惑也就罢了，竟然还在人界犯下杀孽，真是枉为仙君，明知故犯！
所以他不屑答话，干脆甩出一张落雷符咒，口中念诀。
倏然间，一道紫银色的落雷便自九天闪烁，朝着霁秋轰然落去！
霁秋却只是淡淡一笑，仿佛根本没有看见。也不见他有任何动作，身前漂浮的琴便琴弦微动，黑色魔息便主动迎着落雷盘旋而上，悄然地吞噬了那威力无匹的落雷。
流华一怔，见霁秋轻嘲道：“流华，百年不见，你已经这么弱了？竟被我这般轻而易举地制服，实在是有些愧对蓬莱之主的名声啊。”
蓬莱之主？那是什么？
流华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心中茫然，同时莫名的悲哀。但他格外不能忍受霁秋的奚落，竟被激怒，一时心潮难平，不由冷冷道：“你确有几分本事，但我绝不会让你再逃走了！”
说完一把银白色的长剑浮现在他身前，同时他面色一白，有一滴血，从他胸前衣襟缓缓透出，然后慢慢渗入剑柄。
血色从剑柄向下蔓延，一寸寸地，直至整把剑都被那艳红染透，鲜红欲滴，煞气惊人。
“心头血……”霁秋定定看着流华，脸色凝重的同时，唇边的笑意却越来越浓。
“流华，最近你怎么总窝在蓬莱都不出来接客？”
“滚，什么接客！你当我是蓬莱之主还是青楼女子？！要不是上回又输了，我才不会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为了研制一个禁咒！”
“禁咒？说来听听。”
“这个禁咒，用起来非死即伤，若不是被逼至绝境，最好别用。”
“听起来……好像很厉害？”
“废话！要取一滴心头血，当然厉害了！尤其是对于神魔仙来说，所有法力全汇聚于心田，而心田血气皆汇聚为一点，就是最最最重要的那一点。”
他明明已经失却了记忆，转世为人，却仍旧在潜意识里保存着曾经，不愿轻忘么？
霁秋怔怔心想，看着那血光四散的飞剑，看着那熟悉的人影，额心一点银白色三菱纹，有仙灵之气不断涌出，浅金色光芒笼罩着流华全身。
这一幕，似梦如幻。
而这一切，都是终局。
禁咒大成的那一刻，天地皆动荡，四海皆昏然，刺眼的金光上至三十三天，下至幽冥十八层，穿透了一切，也穿透了护体的魔息和漂浮的名琴——
逃亡近百年，不舍与眷恋都已经深至不能言，索性，便任他魂飞魄散，落个彻彻底底的清静吧！
含笑的唇角犹未收敛，青莲色的人影便已被金光撕毁。
刹那间，琴身绽裂成千片万片！
流华亲眼看着对面人的灰飞烟灭，咯出一口血，却舒然长笑。他正欲离去，突然觉得双颊冰凉。双手一摸，诧然“咦”了一声：怎么……竟然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了？
然后，他再也无法动脚。
一股莫名的剧痛袭上心头，让他身心俱悲。不断有眼泪从眼角溢出，砸在海面上，有圈圈细小的涟漪散开。
而额心的三菱纹仿佛有灵性的活物一般，挣扎扭动起来，半晌，隐隐闪动了几下，蓦地脱出了肌肤，化为了短短的一截洁白宛然、小巧玲珑的骨骼，漂浮在他眼前。可以很明显地看出，那竟然是……
“仙骨？”
流华惊讶。
他明明只是一个凡人，明明从来没有见过，却可以毫不犹豫地认出这是从仙身上剔除的一段仙骨，而且……还是刚才那个魂飞魄散的堕魔身上的！
流华伸手欲接，仙骨已经乖巧地自动落在了他的掌心。
“霁秋……霁秋……”他轻喃，回忆着这个不过是初见的魔，却抑制不住心口的阵阵剧痛，莫名其妙而又悲恸欲绝，仿佛整个人都要裂成两半。“你到底是谁？我又是谁？……”
他不住地扪心自问，却得不到回答。
苍莽空阔的海面上，突兀地，传来一声叹息。
流华举目环视，看到海面上，渐渐浮出一个人影，陌生，却又恍惚见过。但他搜遍记忆，还是想不出来。
龙皇叹道：“虽只是冷眼相看，也不愿他只是过往。你真的想知道你问的这些问题么？”
流华不知他是谁，但此刻竟也没有多余的心情探知这一点，只是不觉点头。
龙皇手一摊，掌心有一个玉绿色的仙器，缓缓飘到半空，隐隐泛着金色的仙光。他道：“这是婆楞幻境，可以让你看到一切你想看到的。好自为之吧。”
海上有三山，蓬莱、方丈、瀛洲。三山有三主，皆为三山灵气孕育、命盘所择，无可更改、无可替代，寿命同此仙洲，山毁则消亡，重建则重生。
流华，正是蓬莱之主。
也是三山之主中最年轻的山主。
为人……咳咳，有些狂，幸而不妄，否则天帝早就叫人来教训他了。饶是如此，仙界的人，除了另外两位山主，也很少有他买账的存在。毕竟嘛，他的官位不是天庭所封，天赋也非天庭所赐，命盘抉择下，就是神君，也不能干涉。
所以当他听说，最近在三十三天的仙灵之气孕育下，天庭第一名琴历经千年，终于幻化为人形，一出世就震动六界，天赋与仙君同时，他便打听了这位新封的司琴仙君仙府何处，直接扶摇上天，递帖邀一见。
理所当然地……他被拒绝了。
事实上，霁秋第一眼看到他的名帖，第一反应这是来惹事的。
仙界的人一向冷清而平和，遑论独自呆在一把琴内修炼千年的琴灵。霁秋虽天赋强大，原身更是名闻仙界，长相和性格却不太出奇。面相最多清秀，性格说得好听点叫乖巧和顺，不好听点叫内敛孤僻。
这样的人，第一次接到名帖，就是来邀战的，你说这不是找茬又是什么？！
谁料拒绝了这一次，霁秋便彻彻底底被这位狂放不羁、爱武成痴的蓬莱之主记住了。
誓要与司琴仙君一战！否则不休！
流华恶狠狠心想。
他的机会终于来了。
百年一度的蓬莱之约，往年都要邀请六界之内的好友、有名望的仙君，一般无人拒绝。流华邀请了一直避而不见的霁秋。
——如果他知道此后会发生什么，他必定不会这样一步步地，将两人陷入绝境。
听说霁秋与那位蓬莱之主交恶，最喜欢这把琴的王母焦急难耐，就怕哪天流华一个冲动闯进瑶池找她讨要名琴。这次一听说蓬莱之约被邀请的人里有霁秋，便忙不迭连声催他去，还叫他要和流华好好来往，说了无数流华的好话和坏话（……）。
总而言之，中心思想：千万不要得罪这个连天帝的面子都不给的蓬莱之主！
霁秋听命，去了。
结果就懵了。
因为众目睽睽之下，他说完自己是谁之后，这位蓬莱之主一剑便招呼上来了！
他从未动手，不代表别人都欺到头上来了，他还要退却。
所以去蓬莱的第一天，两人便大打出手，结束后，整个宴会场地一片狼藉，仙气狂溢。华美大气的宫殿啊、奇花异草啊统统面目全非，再环视一圈，其他所有人包括珍禽异兽全都逃到了起码百里之外，生怕被两人的斗法波及。
这一场打架，痛快淋漓。
收获自然也不小——
所谓不打不相识，他们竟然真的成为了朋友。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从此之后，这两个人几乎半个月就要打一次，打一次，战场就要毁一次，修复建筑的仙奴们就要偷偷哭一次。
长此以往，这两个人越来越过分，竟然不顾时间地点，到了别人的仙府，尽兴处也要好好“切磋”一场。于是要偷偷哭的仙奴，从蓬莱扩大到了整个仙界。
恭喜司琴仙君，成为了继流华之后的第二个祸害。
但这一次，他们是真真正正的闯祸了。
世间混沌初开之际，天地只有天生神魔，因修炼考验本心，所以神魔渐渐分化，一部分神魔渡过心魔，修炼日益强大而正统。一部分却沉浸心魔，力量变得邪恶，尤其是神族堕落而成的魔，他们往往更不可控制压抑。这些由天生神魔堕落而来的魔，被称为天魔。
他们自称是创世神遗留的子民，是天地法则所钟爱的眷族，一旦成魔，可以获得至高无上的力量、生生不息的破坏力，所以也应该有与之相匹配的地位！
就这样，天地初最混乱的大战，就此拉开帷幕。
那时，神魔之间的分歧，是那么的不谐而无处不在。他们各自为政，相互敌对，分散的势力根本无法同日益扩大的天魔众抗衡太久。
战火，烧及了每一位曾经明哲保身的天生神魔。到处都是流离失散、家破人亡。
第一任神君和魔君终于无法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子民消逝于天地间，他们达成了第一次短暂的和解，联合起来，将天魔众封印于四海之内，东海之上。
这封印原本共有五处，每一个地方，都留下了浓郁的神魔气息和看守的人。
多少年之后，这五个地方，出现了神话传说中人人向往的海上仙山——岱屿、员峤、方丈、瀛洲、蓬莱。但之后，岱屿、员峤不知因什么原因沉没，而方丈、瀛洲、蓬莱却相继用仙灵之气孕育出了三位山主。
而蓬莱的天魔封印，就在西侧宫殿地下百丈的深渊内。
这深渊，暗不见天日，原本应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但不知为什么，此刻，竟然泛着淡淡的蓝光，如水波一样扩散漾开。越近渊底，这蓝光越深，最终就和深海的颜色一样，几近于黑。
仔细看去，这蓝光中，却又似有浅浅的金光在弥漫流转！
“……”
“……”
两个人面面相觑，都无言以对。
他们原本在蓬莱上方打架，不知怎的，却来到了西侧，明明知道这底下有封魔的深渊，想着要远离，却在打斗之中一时热血澎湃，竟然忘了分寸，直到两人集全身气力于一瞬的两道强大力量冲撞在一起，不受控制地向下呼啸而去时，才猛然省起：那下面是！
然而终究晚了……
等他们去查探的时候，才发现渊底的天魔封印，竟然有了一丝松动！而后，他们听到了无数蠢蠢欲动的咆哮、不甘的怒吼、痛苦放纵的呻|吟……从封印隐隐传来，天庭的第一名琴、蓬莱之主，都不由得吓傻了。
没想到随着无情岁月的敲打，这封印的力量竟然也在慢慢流失，以至于被他们冲散，而出现了缝隙！
怎么办？怎么办！
如若强大的天魔逃逸——
那将是一场天地也无法阻挡的浩劫！
“流华，冷静！”
两个人的唇微微颤抖，流华怔在原地，大脑尚且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身边的人突然紧紧抓住他的手，扳过他的脸，两双不一样的眼对上。相似的慌乱中，霁秋的眼神，却比他要镇定冰冷得多。
“事到如今……我们必须要在危机发生之前补救。为了不引起六界恐慌，我建议我们一个人去天庭私底下通报玉帝，一个人寻找修复封印的办法。”
霁秋更加冰凉的手和冷静的话唤回了他的思绪。
流华点头：“事不宜迟，你去找天帝，我去找找蓬莱关于封印的上古记载。”
“流华，其实……”霁秋似有些犹豫。
“其实？”
“没什么，那我先去了。”
霁秋微微一笑，浅浅的蓝光中，他眉清目秀的面容似乎比往昔要苍白清透得多，看起来有些病态。流华觉得哪里不对，但天魔封印的事占据了他全部心思，他没有问，任那人走了。
——那是他一生中，最后悔的事。
蓬莱灵警殿，是仙界最大的藏书阁，据传连神仙两界都只能望其项背。
流华已经在这里呆了半个多月了。他是蓬莱灵气孕育，一出生便自有智慧与力量，脑海中就有天地之间一部分记忆的传承，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当日蓬莱亲历的有关于封印的记忆。
半个多月的时间，已经足以让他详详细细、事无巨细地回忆数遍。
——一定有一个办法！
心里有声音在说。
——但……那到底是什么？
流华再一次放下手中的书，眉目疲倦。
——突破，在哪呢？
他爱武成痴，却并不是喜欢舞文弄墨的人，要论满腹经纶这方面，倒是曾在仙界沉寂几万年的霁秋堪称其中翘楚。要是霁秋在，就好了啊……
“神魔以建木、三昧真火、青岚明火制作阵法，注入盘古之灵禁魂锢魄，后以云霞锦幻化为天道真域，囊括宇宙、席卷八荒，创无穷疆域。天魔自此深陷其中，遨游六合、逍遥六界，以为逃离此阵，实为心智迷失，终其一生，碌碌乎昏然……”
建木、三昧真火、青岚明火……
盘古之灵……
云霞锦……
建木，云霞锦……怎么听着，总觉得有些耳熟？
流华深深思索。
作为连通天地的媒介，建木之能，通天彻地，绝不是仅仅一个天魔封印便可以耗损完的。而云霞锦，虽然从古至今，只有织女一人才能裁剪，来源有限，威力特殊，但也不会是无法得到的……
这两样材质，都是可以找到的！它们既不同于比较常见的三昧真火、青岚明火，也不同于用尽的盘古之灵。
云霞锦好办，他可以用别的借口私下去找织女。
但建木……
建木事关重大，如何做，才能不声不响、悄无声息地得到呢？
看来，只有通知天庭了。即便蓬莱获罪，且罪孽深重，但能消除浩劫，便是魂飞魄散，又有何惧？！
流华猛地站起，目中蕴满坚定。
他主意已定，不愿多等，推开门便要走，却想不到面前，竟然出现了一个方才还想起的人。
“霁秋？”
对方淡淡笑：“流华，看你神情，已有办法了？”
流华无暇问他原因，道：“嗯，我打算从封印的材质上入手。这件事，看来是必须要告诉天庭了。”
霁秋深深凝视他许久，清秀雅致的眉目，如水般，温柔剔透：“天庭？什么材质，让你必须要经过天庭的允许才能获得？是……建木？”
霁秋博闻广识，能猜到这一点，流华毫不惊讶：“当然。”
霁秋垂眸，半晌方道：“你知道此事一旦天庭得知，蓬莱会受到怎样的惩罚吗？”
这件事，原本是由两人引起。但霁秋深得王母喜爱，即便受罚，也势必会有所减轻，而流华……天魔封印之一就在蓬莱，他本就身负看管之责，出现这种疏漏，无异于明知故犯、监守自盗。加上流华性格狷狂，平日就有些得罪仙界，天帝必会拿此事大做文章，以儆效尤！
流华当然也对此心知肚明：“我知道，但霁秋……这是我的职责。”
“如果你出了事……”霁秋的脸隐在阴影中。
这种事，他连想都不愿去想。
很多时候霁秋都无奈。
他想自己天性清冷，独自呆在仙界上万年，作为一把琴，无情无爱，忍受了多少孤寂，到最后，甚至能自娱自乐地将此当做享受。
而流华呢？流华和他的性格正相反。两人的初见，也没能留下什么好印象。
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这两个完全迥异的人，成为好友？又让霁秋不知不觉中，竟然被另一个截然相反的灵魂吸引，无可自拔地交出整颗心？
对此，流华不知，不察，或许，也不懂。
他此刻唯一关心的就是天魔封印。
“霁秋，只要蓬莱不灭，我就不会死，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最后我总会回来的。”流华一字一字，铿锵有力。
霁秋抬眼与他对视，彼此眼中的坚定那么相似，但霁秋眼中深切复杂的悲哀却浓烈凄冷，令流华窒息。流华恍觉不对，还没来得及问，就见眼前一线刺眼金光划过，神志模糊。
昏迷之前，他只听到了一句话——
“流华，你和我相处了这么久，竟不知道仙界第一名琴的来历么？放心，等你醒来，一切……就会好了。”
当流华醒来的时候，天地已变色。
“司琴仙君玩忽职守，动欲动情，违反天规，又破坏天魔结界，致使蓬莱大乱、三霄尽毁，今着剔除仙骨、抽取神识、收回金碟，永世羁押于第十八层地狱，受尽地狱刑罚苦楚！”
清冷三十三天，巍巍宫殿前，醒后初见，那人微笑着道别，犹如赴一场风雅的约定。但他知道，这个元神混乱、魂魄动荡的仙君，却要被永永远远地囚禁在十八幽冥，从此再也不能得见。
到底是为何？
从哪里开始，就错了轨迹？
这原本该是他流华承担的罪孽啊，却让自己的挚友来以身相替！
“流华啊流华，仙界第一名琴，原为万年以前，第一任神君手中器物，以建木为琴身、云霞为丝弦，孕育天地精华、仙灵之气，经过万年修炼，方成人形，自得天赋。你和霁秋本为好友，却连这……都不知晓么？”方丈山主来探望他的时候，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不忍道。
流华醍醐灌顶。
继而沉迷痛苦，无法自拔。
那一天，九天落雷轰鸣声响彻天地，上达九天，下通幽冥。它的落处，俨然正是蓬莱。
那一天，霁秋偷偷修复好本体，借入魔之力逃离阴冥。而流华状若疯魔，蓬莱尽毁，只余根基。
东海之上，海风飒飒，听来，却似悲泣。
百年前的那一场灾祸，百年后的偶然相遇，百年前的那一场分离，百年后的灰飞烟灭。
犹如命运早已布好的局。
他从婆楞幻境中醒来，悲恸欲绝，全身颤抖。那一截小巧白骨宛然如生、洁白刺眼，被他紧握在手心，不知不觉中，竟勒出了一丝丝鲜血，艳红缠绕洁白，极尽温柔，也极尽凄艳。
“霁秋、霁秋……”
簌簌清泪不断流下。
他却恍然不觉。
昏昏然中，眼前一变，金光大盛，似有什么威严的声音从三十三天传来。他听而不闻，视而不见。广袤宇宙中，只有一片模糊。
“蓬莱山主听令：今劫难已过、祸首已诛、蓬莱已复。兹令蓬莱之主流华仙君，于天庭净池沐浴焚香，洗尽红尘，重返蓬莱！”
净池？
恍惚中，流华悚然一惊！
他抬起头，才发现眼前竟有天兵天将百众，皆披坚执锐，为首的是武曲星君，煞气满身。
“不……”
不要去净池！
说什么洗尽红尘，分明是要他忘了霁秋，忘了这一段……仙缘！
他想起记忆中清秀温润的眉眼，想起霁秋垂眸间隐隐约约的黯然悲伤，想起那言行举止中无一不透露的牵挂缱绻……突然醒觉，霁秋不只是挚友，更是他这一生，都不能忘也不愿忘的、唯一的挚爱！
他拼命躲避，四处逃窜，奈何空有蓬莱记忆的凡人之躯，岂能抵挡得了身为杀神的武曲星和天兵？
天庭的净池，雾气缭绕，一片迷茫。
水波荡漾，一人出水。
他一身锦绣白衣，长发飘洒，犹带浅浅湿气，面冠如玉，风姿特秀。只是眉眼间的几分狷狂，更显得不同流俗，卓尔出奇。
“流华……你终于回来了。”
方丈、瀛洲的两位山主等候在庭院，见他出来，纷纷微笑恭贺。
流华道：“此番历劫，真不知道天帝怎么想的，无缘无故，竟然让我转世下凡，仙界倒真是闲得慌啊！”
两位山主对视一眼，悄悄摇头苦笑。
他们驾云而去，一日千里，路过九天其中一天时，但见有一座宫殿巍峨清幽，华而不俗，格外得与众不同。但宫门紧闭，殿前荒芜。流华偶尔一眼，竟觉得视线再难以移开。
这时，不知从哪里，有幽幽琴声传来，有人低声吟唱，声音清越缥缈，带着天庭特有的孤寂清冷——
“紫霄漫听狂徒言，凤歌作别慰故年。优游虚海三万里，恰逢际会聚蓬莱。
棋逢朝暮动琴心，只恨此中芳尊浅。蜃像绝顶问天意，万魔齐赴毁此间。
一纸清秋溯三生，可堪狂君恨无眠。三十三天幽冥界，茫茫不曾入梦来。
阖然天地惊鬼神，造化夺人乱心肠。谪仙沉沦悲古今，一朝入魔与君辞。”
“这里住的是谁？”流华不觉问，“这歌……听起来，倒叫人有些不忍落泪啊……”
两个人顿了顿。
瀛洲之主浅笑一声，声音不觉低了下去：“不过是一位因事陨落的仙君罢了，你又没听说过，问了又如何？快走吧！”
流华应了一声，远去之前，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漫漫云雾中，那一线飞檐连瓦若隐若现。
他回头，突然觉得脸上一凉，伸手摸去，才发现自己竟然真的落了泪。
——谪仙沉沦悲古今，一朝入魔与君辞。
浮世绘尽，歌停，人亡。不过是一位因事陨落的仙君罢了，悲人悲事，也只能当做一场唏嘘笑谈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