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冬日天高风 ...
-
冬日天高风急,四方城如一只巨大的兽,蛰伏于郑国最肥沃的一方土地。
年末正好有几天宜婚嫁的好日子,老丞相嫁女,虎贲将军续弦,少府卿纳第九房妾侍,诸多好事都撞到一起,连同廷尉大人娶妻。这件事简直没有悬念,容浔娶妻,要娶的自然是花大力气保下的锦雀。当然,此时锦雀不是锦雀,是莺歌,十三月,本来身份够不上做容浔的正室,但政府系统的皆知十三月有个妹妹,不久前入了郑宫封了如夫人。四方城内喜气洋洋,在这个笑贫不笑娼的年代,只要身份对等其他所有问题好像都不是问题,还真是没看出有谁在纠结容垣和容浔是亲叔侄、莺歌和锦雀是亲姐妹、以后彼此见面大家将如何打招呼这个问题。妹妹出嫁,虽然只是从廷尉府的清池居嫁到廷尉府的清影居,姐姐也该前去观礼。因是亲上加亲的一门亲事,不仅莺歌去,容垣也去。
厅堂高阔,处处结了大红喜字,容浔一身喜服,修眉凤目,芝兰玉树般侍立于高位之侧,敬等容垣入座。朝臣跪于厅道两旁,容垣一身宝蓝朝服,目光在容浔脸上顿了顿,携着莺歌坐上空待已久的尊位,落座时淡淡地:“成婚后也让十三月常入宫陪锦雀说说话,她一个人在宫里,难免发闷。”
容浔抬头,目光对上莺歌端严的妆容,愣了愣。不知此刻他心中作何感想,也许根本没有感想,就像重新面对从前抛弃的一只猫狗。这是莺歌入宫后两人初次重逢,却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时候。她十指芊芊接过侍女递过的茶盏,微微翻开的掌心里,再看不到一个刀茧,垂头吹起浮于水上的茶末,声音放得柔柔的:“曦和成天在跟前晃悠,哪里会闷。”
容垣微微侧目:“口是心非。”
施了胭脂的脸颊浮上一层恼意,被杯子挡住一半,眸子眄过去,狠狠瞪他一眼。
两步开外的容浔狭长眼眸闪过难辨神色,细看时,已微微垂了头。不知那难辨的是什么。在场各位没谁觉得不妥,可能都没有看到。容浔似乎是天生偏爱紫色,其实他更衬这种比血还艳上几分的大红。
锦雀尚未进容家的门,这个人却已做得好似真正的一家人,再抬头时神情一如最初,看起来专注,背后暗含多少冷漠疏离。他望住她,缓缓地:“前几日月娘大病了一场,是以未去宫中探望夫人,离吉时还早,夫人若无事,可去清池居,同月娘她说些体己话。”
她从容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他大红喜服,展颜一笑:“陛下今日有些伤寒,旁人拿捏不住准头,还是我在一旁随侍着才放心。过几日除夕家宴,自有说体己话的时候。”
他眼中亮起一丝寒芒,唇角却牵出诚恳的笑:“也好。”一旁的容垣微微皱眉,将茶盏推给莺歌:“让他们换一杯,烫。”
做国君的不易,不易在既不能让手下没有想法,也不能让手下太有想法,前者是庸君,后者是昏君,最后都是被篡位的命。除此之外,稍微有点智商的国君,还要忍受底下人对自己全面剖析,连今晚睡哪个女人都够手下和手下的手下们分析半天,搞不好你睡都睡完了他们还没分析完,这一点也挺讨厌。前面特地提到容浔娶妻这一日是个大吉日,虎贲将军也娶,少府卿也娶,为了不让底下人想太多,容垣既来捧了容浔的场子,就不能不再去捧捧虎贲将军的,捧捧少府卿的。莺歌倒是不用去,被留在廷尉府主持大局,即便想早点抽身也是不能,这行为已从普通的社会行为上升为政治行为,稍不留神就能捅出漏子,保守做法是忍了。
托了吉日的福,一切都很顺利,新朗风流俊朗,新娘柔婉恬静,一对新人两只手在莺歌面前紧紧交握,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唢呐声声。座上的郑侯夫人将笑意敛在眼底,在朝臣们偶尔响起的恭贺声中微微绽开,像一朵饮足阳光的冬日葵,你猜不出什么时候是真正的盛开,什么时候不是,就像她十一岁之后在刀锋血雨里渐渐学会的,一半真心一半假意。容浔的目光牢牢定在这张妆容端严的面庞上,似乎想看出点什么。
在送新娘入洞房后莺歌曾经的拍档告诉她容浔找她。远方重云朵朵,化做细雪飘落大地,擦过枯木古藤,发出朔朔清响,林中白梅盛开,一团一团挤在枝头,寒风里瑟瑟发抖。莺歌一身水红色衣裙,婷婷立在白梅下,泼墨青丝长可及地,额间碧玉沾了细雪,微抿住唇角回头,脚步声渐行渐近,空旷梅林里莺歌的声音缓缓响起:“大人邀锦雀来此,不知何故?”
脚步声停下,大红喜服的男子撑了把素色的油纸伞,定定立在朔朔飘落的细雪中:“莺歌……”水红色衣裙女子浓丽眉目间酝出疑惑神色:“大人……可是认错人了?”唇间抿出一丝笑来,固执道:“锦雀,锦绣良缘的锦,杨雀衔环的雀,郑侯的第九位如夫人。大人口中的莺歌,死在四月前,生在四月前,我不是莺歌,大人今日娶的姑娘,才叫莺歌。”
远方山岚寂静,细雪飒飒,他站在她身前五步,唇动了动,却未说话,良久,从怀中取出一只精致茶杯,杯上的白釉上得莹润剔透,沿着杯壁却裂开好几道纹路,看得出来是打碎后被重新修补。他看着她,眸色深沉,似一滩化不开的浓墨:“我在清池居看到这个,听说,是你要送给我的礼物?”
她伸手取过:“哦?让我看看。”手一松,杯子啪一声跌落在地,正扣在脚下一块方石上,摔得一塌糊涂。
他看着她:“你恨我。”
她看着这一地碎片笑了:“这杯子,我从赵国百里加急带回来,想送给你,就怕赶不上你的生辰,原本手上有道伤,大夫让先好好治,治好再回去也不迟,怎么会不迟,那时可真傻,想着你一年只有这么一个生辰,没想到我回去得那么早,还是迟了。我将你看得太高,高得一定要好好珍重仔细对待,其实,你根本就不需要我珍重爱惜,在你眼中,我只是个工具罢了。”她抬手抚上湿润鬓发,笑意半真半假:“我信守承诺为你完成了这最后的一件事,让你今日能如愿娶到锦雀,我不欠你了。执念太深就易伤。你说,是不是?”
素色油纸伞微微颤抖,梅林静寂空旷,只能听到细雪敲打伞面,像谁光着脚踩在秋日的枯叶上。
他的声音在伞下低低响起:“是我负了你。”
她点头:“是你负了我。你和锦雀,你们负了我。”
油纸伞滑落在地,他没有弯腰拾起,眼底浮出柔软情愫,那样的神色,就像她十五岁那个黎明,在那片摇曳的竹林里他陪着她练刀,那时她还是个孩子,惧怕打雷,会晕血,他常含笑看她,脸上是真心的温柔。“我负了你,恨着我,也是好的。”
容浔并不知道莺歌背对他离开时嘴角那快意的笑容,她看向清影居冷冷一笑:‘锦雀,你和你娘做的一切都该还了!’
除夕家宴王宫里另一头巨大的成年雪豹发狂冲向莺歌,容垣没有率先闪到一边,而是迎着雪豹将正要作出反应的莺歌一把拉过去护在了身后。
容垣的刀术大郑第一,民间形容郑侯刀法之快如风驰电掣,根本看不清招式,寒光一闪刀已回鞘,被砍的人至少要等他转身离开才反应得出自己是被砍了……按理说这样快的刀法,斩杀一两头雪豹不在话下,尴尬就尴尬在此时除夕家宴,容垣并未佩刀,身体的反应再敏捷,怀中抱了一个人,就大大降低闪躲速度。原本雪豹捕猎的动作就很迅猛,发狂之后更是将这种迅猛发挥到极致,当雪豹的利爪狠狠擦过容垣毫无防备的左肩前莺歌将容垣推开,容垣又把她护在身后并用恼怒的眼神看着她,而在席的七位夫人同声尖叫,与此同时,趁着雪豹爪子往回收那微微一顿,冲上来的侍卫终于将刀子顺利刺中这畜生的后膛。雪豹痛得哀叫一声,扑上去口咬掉那侍卫的半只胳膊。所幸其他的侍卫们反应不差,眨眼已严严实实排成一堵人墙,护在容垣身后。可哪晓得雪豹中刀后愈加狂性大发,迎上去的侍卫或死或伤转瞬就倒下好几个。
雪豹再次扬起利爪扑向容垣时,容垣身后的莺歌突然不知哪来的力气硬是转身将容垣护在身后自己却被雪豹的利爪划伤后背,她转身劈手抢过近旁侍卫手中钢刀,容垣皱紧眉头,侧身以巧力夺过她才到手不久的长刀,反手将她一把推到赶来帮忙的容浔怀中。
宫灯十里,繁花万重,冬日里难得的佳景,却在顷刻间将灯染了剑影花惹了血腥,年轻的郑候在冷冷月色下从容持刀,身法快似陨星坠落,刀光所过处扬起喷薄血雾,奋力挣扎的雪豹轰然倒塌,头颅以一颗断离枝头的绣球花,落地时还滚了几滚。
庭中一时寂静,莺歌的唇颤了颤,一把推开容浔不顾自己背后的伤,拖着繁复长裙三步并做两步踉跄至提刀的容垣身侧,想说什么却像受了极大惊吓。他微微皱眉看着她,不悦道:“刀抢得那么快做什么。”顿了顿:“这种时候,你只需要站在我身后就可以了。”可是莺歌却露出让容垣和容浔失神的笑容:“只要你没事就好!”说完就昏倒在容垣怀里。
“毒,那雪豹的爪子,有毒。”
“血,锦雀夫人……”
容垣这才看到莺歌背后的伤和下‖身流下的血,经历过后宫争斗的他很清楚下‖身流的血说明什么,他震惊的看着怀里昏迷的女人片刻后眼神冰冷的看着容浔说:“今天的事一定要给孤查清楚。”容浔震惊的看着容垣和容垣怀里昏迷的莺歌却还是说了句:“是!”容垣抱着莺歌来到昭宁西殿叫来医正,医正在诊治后让医女和侍女帮莺歌清理并上药,自己则来到容垣面前禀告:“夫人已无大碍,只是夫人腹中的胎儿,已经保不住了!”容垣看着描金缠枝牡丹大画屏风后昏睡的莺歌语平静的说:“是什么原因使得夫人小产?”这位医正药圣百里越的师弟,是夏末夫人在离世前求百里越让他师弟进宫照顾容垣身体的,他也是宫中医正里唯一清楚容垣身体情况的医正,他开口说:“是冬惑草,夫人的体质异于寻常女子,若是平时冬惑草对于夫人只是一般草药没有任何影响,若是夫人在怀有身孕时用了冬惑草的话……”容垣严厉的问:“会怎样?”医正如实回答:“有如红花和麝香一般能使夫人落胎,现在夫人月份小只要调养得当夫人还会为陛下诞下子嗣。”容垣闭上眼睛,他怎么也没想到入宫才三个月的莺歌居然会怀孕还为了他失去这个孩子,他就问医正:“锦雀体内可有服用药物强行受孕的痕迹?”医正恭谨的说:“夫人体内并无用药物药物强行受孕的痕迹。”容垣说出自己的疑问:“锦雀进宫才三月怎么就……”医正回答:“刚才老臣说了夫人体质异于寻常女子,而夫人的体质也属于易孕体质。”容垣似乎想到什么手指用力地将金丝楠木的屏风框都握出深深的指印语气却平静的说:“若是夫人怀孕五个月时用了冬惑草会如何?”医正似乎想到什么表情骇然:“轻则胎死腹中,从此失去生育能力,而重则……”容垣语气冰冷的说:“会如何?”医正语气凝重:“母子皆亡。”容垣想起什么离开昭宁殿来到议事殿叫来密探:“把莺歌从出生到入宫前的所有资料都送上来。”密探疑惑但还是执行任务,参加除夕家宴的宗亲都知道家宴上雪豹发狂的事,也知道锦雀夫人为救景侯而小产的事,莺歌因为中了冬惑草的毒又加上小产昏睡了三日,容垣坐在她的床边看着她无论何时总是清冷淡然的眉目此刻却升起万般柔情,莺歌睁开眼睛看到容垣想起什么抚着肚子轻声的说:“我失去他了,对不对?”容垣过来抱着她:“他还会回来的,他还会回到我们身边的!”莺歌看着容垣眼睛里闪过不确定,容垣温柔的看着她说:“对不起!慧娘!”莺歌惊讶的看着容垣她知道“慧娘”这个名字知道只有已逝的王后和没失忆的容垣,这世上没有第三人知道她终于在十年后再次听到容垣唤她“慧娘”眼泪瞬间留下抱紧容垣:“垣哥哥,你终于想起来了!”容垣抱着莺歌:“当年到底发什么事?”莺歌想起什么冷冷一笑:“当年父亲和母亲突然离世,家中慌乱哥哥顾不上我,黎奺趁这个机会把我从家里掳走让锦雀李代桃僵的成为你的未婚妻甚至妻子,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那天锦雀居然来看我,因为我和锦雀长得实在太像了,掳我的人连同锦雀也一起掳走了,而黎奺为了避嫌和族人一起去料理父亲和母亲的丧事,当她回到家发现出了茬子想补救时已经晚了,靖侯已经宣布我的“死讯”而她东窗事发被哥哥关了起来不见天日。”容垣搂着她说:“你哥哥知道你还活着?”莺歌摇摇头:“不知道!我恢复记忆以后不敢跟哥哥联系,容浔他……虽有治世之才却野心勃勃而且心思沉重,如果不是这些年我扮演了一个对救命恩人感恩戴德又倾慕不已的无知少女,你认为我如何能活下去?”容垣心疼的抱着她,莺歌抬头看着容垣:“你是怎么想起来的?千日忘解了?”容垣点点头,莺歌疑惑的看着他:“可是你怎么会有千日忘的解药?”容垣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紫檀花雕匣,匣子上雕刻着桃花和一个“慧”字,容垣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本手札和一块半块的玉佩还有一个微微泛黄的香囊,莺歌看着手札标注的日期正是父母离世她被黎奺派人掳走的那年,莺歌疑惑的看着容垣而容垣直接翻来手札翻到最后的那篇,是她失踪一月后容垣写的也是他被靖侯灌千日忘前最后一篇日志:
「靖侯年xx年xx月xx日
慧娘已经失踪一个多月,可是父王却在昨天宣布慧娘的死讯,慧娘没死,她不可能死了,她的尸身还没找到,她等着我去找她,我要去求父王。」
莺歌看着手札最后一篇的内容再次流下眼泪,容垣温柔莺歌替她拭去泪水说:“三天前……医正告诉我你是易受孕体质而且在怀孕时会因冬惹草……我就想起百里越说过司徒家的嫡长女司徒婉莹和你有相同的体质,我就怀疑你就是司徒婉莹,于是找来你出生到入宫前的所有资料,宫里李代桃僵的莺歌就是十年前“离世”的司徒家嫡长女宛荣郡主司徒婉莹,而司徒婉莹和我有尚未公布的婚约,我找到了曾经缺失的手札而手札旁边就放着母亲的信和千日忘的解药,我看了信后才知道母亲在知道父王给我灌了千日忘后就找到百里越拿到了解药,母亲知道放手札的地方是只有我和母亲两人知道的地方,我喝了解药就都想起来了!”容垣捧着莺歌的脸说“对不起!慧娘,我居然把你给忘了!对不起,我曾经还……”莺歌摇摇头:“我不怪你,有时候我真的会觉得世事无常。”容垣看着她说:“那我宣你哥哥入宫,告诉他你还活着,我要给你正名。”莺歌摇摇头:“如果给我正名了,那锦雀呢?也给她正名吗?”容垣想起锦雀和锦雀的母亲做的事:“也对!但是委屈你顶着莺歌的名字了。”莺歌拿起匣子里的香囊说:“那可不一定,容垣,你有没有觉得这个香囊很别致?”容垣非常珍惜这个他十五岁生辰时收到的“司徒婉莹”送的香囊:“是啊!怎么了?”莺歌自信又骄傲的说:“我相信这个香囊上的绣法在九州唯我一家。”容垣看到莺歌自信的脸故意调笑说:“怎么可能?”莺歌小心打开香囊翻来内侧:“你看!”容垣惊奇的看到绣着在容垣的“垣”字后面同样的位置绣着一个“慧”字:“这是……”莺歌骄傲又略带羞涩的说:“双面异绣,是十年前我想给你一个特别的生辰礼物,翻遍古籍终于在一本古籍中找到了这个双面异绣的些许绣法,又绣废了很多绣布终于将这个绣法完成,后来我又研究出可以完美绣出花鸟山水画的针法,本来想在你生辰前绣架双面异绣花鸟山水屏风,后来因为时间不够就才只绣了这个香囊,那架花鸟山水屏风我原本想在你十六岁生辰时送你的,可是那架屏风刚完成还没送出去就……”容垣想到十年前为了他费尽心力想要送给自己一份特别的礼物,可是当礼物还没送出去就被人掳走,容垣不知道该说什么而莺歌搂着他说:“我相信家里还保存着我当年没送出去的那副屏风,对了!香囊里的东西呢?”莺歌没看到香囊里的东西,容垣又从袖子里拿出一枚骰子问:“你又送香囊又送骰子做什么?”莺歌看着容垣:“你不知道?”容垣故意摇摇头:“不知道!”莺歌又问了一遍:“真的不知道?”容垣依旧摇摇头:“真的不知道!”莺歌脸微微泛红的拿起容垣手里的骰子把玩一下又放在他的手里:“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君知否?”容垣紧紧的把她搂进怀里没有说话。
莺歌卧床修养一个月后出现在众人面前,容垣在第二年春天封莺歌为正夫人封号“紫月”。